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蘭燭寐 > 第十六章 鴛盟終難偕

蘭燭寐 第十六章 鴛盟終難偕

作者:歸采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8:44:45

【初雪】

三月十五,幽容國的雪停了,大地一片素白。寒光透過窗格灑進屋子,我昏昏沉沉地休息了一晚,睜眼時已是日上三竿。

我起了身,捂著臉回憶起睡著前的事情。

從檀宮到幽容國,從風阡到水陌……我怎會遇見如此離奇之事?幽容國國主怎會同風阡生得一模一樣?我像是跌入了一個極大的謎團之中,若不是今早自己在這幽容王宮裡醒來,我簡直以為昨日那些事隻不過是我做的一場幻夢罷了。

我怔忡一會兒,起身下床,胡亂梳洗了一番,忽見王宮的侍女們送來了一個大大的食盒,放在屋內的幾案之上。

待得侍女們離開,我將那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桂花糕,荷葉魚,以及其他六七樣精緻的小菜。我一開始頗為警覺,不敢亂動,奈何食物的香氣俘虜了我,愈發覺得腹中饑餓,小心地嚐了一嘗,發現這些飲食雖然料理方式簡單,卻是無上的美味,不由得在案前坐了下來,大快朵頤。

我正吃得開心,忽然間感到眼前一暗,門口的日光似乎被人擋了住。

我抬起頭來,發現水陌正在門外看著我。他身後跟著數名隨從,身旁那位便是昨日的侍衛長薑婺。

雪光之下,水陌對我微笑著。他的麵容比那冰雪更加耀眼刺目。

我一下子站起身來,但此刻塞了一嘴的食物,什麼都說不出來。

水陌一笑,走進屋來,大方地坐在我的對麵:“儘管坐著吃你的就好。這些原本就是為你準備的。”

我頗為尷尬,隻好重新坐下來,繼續吃我的桂花糕。

水陌看著我,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如同雪山裡開放的雪蓮花朵。我很少在風阡臉上見到過這樣深的笑意,不覺呆呆地多看了一會兒。

“你……笑什麼?”我鼓著嘴問水陌。

“你吃相著實可愛,任誰看了都會笑的。”水陌道。

是……是麼。

事實上,我已經二百多年冇吃過東西了。檀宮神境清氣充盈,不必以進食維持生命,我隻有在去桃花源做客時,纔會和哥哥族人們一起吃些宴席上的食品。而那美食和親人帶來的陪伴,每每也是我最幸福的時光。

可是想到哥哥,我心下又是一緊。再想到這次任務的初衷,突然覺得什麼也吃不下了。

“不吃了?”水陌察覺我的不對。

我搖了搖頭。

待侍者前來收去了食盒,水陌忽然正色道:“蘭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嗯?”我一怔望向他。

水陌道:“昨日你也看到了,幽容國受魔氣化形騷擾已久。而近些日子這些魔氣愈演愈烈,初時尚且微弱,無法害人,但如今魔氣漸漸劇烈,已有國民們體質稍弱者深受所害,倘若放任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希望能從根源著手,將幽容國內不周山泄露的魔脈封印,從此一勞永逸,使國民們不必再受魔氣侵擾之苦。”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但幽容神民神脈日漸衰弱,如今已無人有封印魔脈的能力。”水陌望著我道,“蘭姑娘,我昨日見親眼你驅魔之能,現下幽容國中,冇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

所以,這就是你昨日冇有選擇殺我,而是留我住在幽容王宮的原因嗎?

我莫名感到一陣失落,垂下眼睛,嘟囔道:“你怎麼確定我會幫你?”

水陌微微一笑:“若你肯幫忙封印魔脈,事成之後,我可以儘幽容國主之所能,滿足你所提的任何一個要求。”

我猛地抬起頭看他。

“國主,不可!她來曆不明,極有可能還是共工後裔一派的刺客……”薑婺突然急道。

水陌抬手製止他說下去。

“怎樣,蘭姑娘,你可答應?”

他隻望著我,目光溫和而堅定,一雙眼瞳明如墨玉。

幽容國主水陌,你可知你對我許下了什麼承諾?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道:“好,我答應。”

薑婺極其警覺地看了我一眼。

“甚好。”水陌站起身來,“隻是如今國事繁多,我須得處理政務,今晚之前必須回來。事不宜遲,蘭姑娘稍加準備一下,我們便出發吧。”

我一愕:“你……要親自同我去?”

水陌道:“此事畢竟有一定危險。我既然提出這個要求,自然希望你能平安歸來,所以,我須得親自在旁,才能放心。”

我半晌方答:“哦。”

幽容國的大雪鋪滿了荒原和大地,水陌帶著我及侍衛長等一乾隨從,我們出了王宮,一路策馬前行,待得將近日落西山,方來到了王城外一處僻靜的山穀。

路上水陌同我詳細說明後,我方纔知曉,幽容國共有十二處暴露在外的魔脈,是上古時期女媧封印十二隻不同的魔獸之所。七千年前,天柱遭到觸斷,這些魔脈也暴露在幽容境中,肆無忌憚地向著幽容國散發出魔氣。如今我麵前這一處魔脈,則是距離王城最近的一處。

“……也是極易侵擾國民們的一處。”水陌道。

我仰起頭來,看著山脊之上黑氣瀰漫,在漫天雪光之中尤為顯眼,山體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隱隱作響,震得我們腳下的大地也極為不穩,馬兒受驚,不肯再前行。

我們棄了馬匹,徒步向那山頭爬上去。山頂上魔氣愈來愈重,到得儘頭,魔氣沖天,宛如一處噴出墨黑岩漿的火山。我知這便是魔氣之源,停下腳步,仔細檢視。

我知魔氣之所以會四處泄漏,必然是因為此處有真正的魔獸元神潛伏。如今距上一次女媧封魔已有近萬年,上古之神的封印已然漸漸失效,有些厲害的魔獸便會在舊的封印之下重新生成肉身軀體,雖然仍被束縛在當地無法亂動,但身上的魔氣依舊會如昨日那般為禍世間,而我必須將它們重新生成的肉身毀去,才能再次封印他們的元神。

我回想著術書中提到過的封魔之術,幾百年前風阡曾教過我這一節,數百年前在凡界苗疆之中,我也曾使用它擊敗過一頭魔貊。隻是想起風阡,想起那時候點點滴滴的事情,我又有些微微失神,半晌不語。

“蘭姑娘?”

我回神抬頭,見水陌正望著我。

“可是此事太過棘手?”他問道。

我搖搖頭:“冇事,我能試試。”

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凝神思索,先唸了句金術訣,變幻出一道光劍向著那魔氣之源刺去。

“砰——”

伴著一聲巨響,一隻黑色蛟龍突然破山而出,極其痛苦地扭著身體,吼聲震天,好在我早有準備,迅速用光劍將蛟龍的身軀斬成數段。那魔蛟的肉身既被我斬殺,就此化成黑煙不見,隻剩元神試圖逃跑,我立即念出封印咒訣,光劍又瞬間化為一方巨大的鐘罩,將它的元神封住,在夕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過了半個時辰,我額頭見汗,金色鐘罩漸漸同山口融為一體,魔蛟的元神終於被重新封印。我籲了一口氣,放下手臂,轉過身走回到水陌身邊。

漫山的大雪襯出了他的輪廓,山風吹動他的頭髮和衣袍,而他猶如這雪山之中開出的濯雪之蓮,令身後所有的雪白和皎潔都黯然失色。

水陌目光中的擔憂在看到我轉身那一刻終於消退,問道:“成功了?”

我點了點頭:“成功了。”

而我也發覺,自己的功力像是真的突然比在檀宮時要強上許多。如此輕易地封印魔獸,若是放在二百年前,幾乎是我不敢想的事情。

水陌頷首,溫言道:“辛苦了。”

“咦?”我望向他的身後,微有些驚訝。

兩朵水紅色的蓮花不知何時盛開在雪山坡上,緊緊挨在一起,如同在魔氣消失的刹那重新恢複了生機,盛放於白色的雪中,熠熠奪目。

好美。我心下正在驚歎,水陌不知何時已走了過去,將那紅蓮采摘而起,向我走來。

“這是幽容國特有的並蒂紅蓮,想來蘭姑娘並未見過?”水陌走來,將那兩朵紅蓮遞在我麵前,“紅蓮因靈氣而生,無根而開,隻開一冬,可隨處移植。這並蒂雙蓮倒是十分少見,你若喜歡,便送給你。”

他的目光,他的聲音,如同冬日裡的暖陽一縷,是那樣溫暖而熨帖。

我愣愣地看向他。

“哦,是我唐突了嗎?”水陌有些歉意地笑道,“抱歉。”

“啊,冇有!”我連忙道,“我喜歡的,很喜歡。”

我的臉頰如同被火燒,小心地接過那並蒂蓮,又抬頭看向水陌。

他這樣溫柔的言語,使我一時暈眩,如在夢中。我不禁想起,從前風阡是極少能這樣同我說話的,就算偶爾這樣同我說話,我也不敢同他對視太久。而麵對和風阡一模一樣的水陌,我終於敢於直視他的眼睛,卻在對視之中,感到自己彷彿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如墨玉一般的雙眸是潭水,是黑夜,是我的劫數。

回到幽容王宮,已是入夜時分。我小心地將那兩朵紅蓮抱在懷裡,回到住處,尚未進門,忽覺背後有涼意侵襲而來。

我一凜,迴轉過身,看見水陌的侍衛長薑婺正立在院中,冷冷地看著我。

“國主如此信任你,但是我做不到。”薑婺的聲音如同寒冰,“倘若你膽敢對國主不利,我定會第一個殺了你!”

院裡的雪尚未融化,在夜色中反射著微微的寒光。而薑婺的言語如同這寒光中的一縷,閃動著不安和威脅。

我一時沉默不言。

“你同那共工後裔,究竟什麼關係?”薑婺再問道。

“你說明煜?”我道,“我同他冇有任何關係。”

薑婺喝道:“一派謊言!若冇有任何關係,你怎會從法場裡將他救出去?”

“你們找到他了嗎?”我忽然問道。

薑婺一愣:“什麼?”

“我是說,你們找到共工後裔明煜的下落了嗎?”

薑婺目光一沉:“冇有。那小賊自上次逃脫以後,就好似遁地消失一般,整個幽容國中,遍尋不到他的蹤影。”

我心下一緊,卻又感到一絲莫名的釋然。

找不到明煜,就找不到殘冰劍。找不到殘冰劍,我暗殺水陌的任務也就會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不,並不是無限期。我還有三年的時間可以拖延。在尋回殘冰劍之前,我有足足三年的時間可以拖延——同我生來漫長的五百年相比,這三年無異於白駒過隙,可是我又覺得,這足足一千多個日夜,還是很漫長。

漫長到可以留給我時間,讓我慢慢認清水陌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漫長到我可以暫且忘記自己的來曆和目的,在這陌生的國度和世界裡,偷偷享用和他安然相處的時光。

薑婺追問我道:“那麼共工後裔明煜到底逃去了哪裡,你可知情?”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薑婺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你不相信我,那有什麼關係。”我忽然微笑道,“隻需你們國主相信我,那就夠了。”

薑婺一愣,怒道:“你——”

我不再理他,轉身走進屋裡,緊緊關上了門。

【花盛】

幽容國中的十二個魔脈,需要我一個個去封印。有些魔脈距離王城極遠,甚至需要數日的往返路程,而平時水陌政務繁忙,平均一個多月纔能有一天的時間陪我前去封魔。

四月,天氣終於暖和起來,在雪融之時,我在王城之外十裡之遙的地方斬去了一根魔蛇化成的參天巨木。

五月雷雨如注,我們冒雨去了一處被魔氣染黑的池塘,在大雨裡凍得瑟瑟發抖,同池塘裡的魔蛙鬥了半天,才用冰凍術將它凍住。

六月,幽容國裡秋風蕭瑟,我在一處楓林裡和一隻魔鷲相鬥,那傢夥跟白其一樣不好對付,我一時大意,差點被它啄破了腦袋,好在關鍵時刻水陌在旁緊急出手,用薑婺的弓箭射中了它,我才得以成功將它的元神封印。

如此忙了大半年,我幫助水陌封印了幽容國七八處魔脈。每一次都是有驚無險。水陌總是陪伴在側,時時看視著我,每每同我一起淋雨,挨凍,被撓,從未有過抱怨之詞。回到宮中之後,他便會送來許多用得著或用不著東西給我,或是吩咐侍者們給我準備我愛吃的小菜,讓我大快朵頤。

而平日不需出門封魔的時候,我就會在幽容王宮裡到處亂轉。水陌從未娶過後妃,偌大的王宮裡除了侍者和隨從,就隻有我一個人。有時候我甚至會在水陌處理政務的時候,跑去他的書房,偷偷地在窗外看他,每每看得水陌從案卷裡抬起頭來,無奈地搖搖頭:“你又在看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探身出來,道:“想看看你在做什麼。”

水陌一笑,放任我進入他的書房裡看這看那。

若是薑婺此時也在,定然會極為警惕地盯著我。但薑婺經常有任務在身,往往並不在水陌身旁。水陌也不喜侍者在側,所以大多數的時候,王宮的書房裡隻有我們兩人。

有一天夜晚,我在水陌的書房裡亂轉,無意中看到了一冊天書。

這一份天書被放在書房的角落裡,抄在了極薄的書簡上。經過漫長的歲月,竹簡早已泛黃變脆,上麵的字跡也不甚清晰。我小心將長長的竹簡鋪平開來,發覺這是極早之前謄寫的版本,上麵的記述和我在檀宮所看到的天書略有不同。那發黃的最後一頁,上麵刻著的小字已是極難辨認。

“共工觸斷不周山,天柱傾塌,幽容,幽容……”我試圖在昏暗的燭光裡辨認出上麵的內容。

“幽容國之將滅,沉入盤古神境,自此終焉。”水陌在一旁補完了這句話。

我微微一愣,抬頭看向水陌。

水陌合上一卷案宗,轉過身來看向我。

這便是這一冊天書的最後一行字了,原來上麵的神界故事隻停留在七千年前,共工怒觸不周山,幽容國跌入幽容境的那個時代。

水陌微微一笑,說道:“想來作為共工後裔的明煜,曾同你說過我與共工一派的恩怨。”

他這般毫無掩飾地提起明煜,我不禁一僵,不知該如何作答。

“共工後裔自詡是幽容正統,理應為王,七千年來一直同我爭鬥。”水陌收起笑容,墨黑的眸子裡透著冷漠,“然而若不是當初共工叛亂,又觸斷不周天柱,幽容國民如今又何至於被困在這裡?”

我默然。

水陌又道:“當初幽容國被貶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內,不再有神界靈氣和祭祀供給,加之氣候混亂,處處都是瘟疫和饑荒。彼時共工之子在位,不僅無力挽救這些變故,竟還妄想組織叛軍繼續反抗天帝,打破結界,逃出幽容之境,結果造成國內一片混亂,國民餓死病死無數,人口銳減大半,若非我重掌政權,千萬幽容神民早已儘成怨靈。”

儘成怨靈……

我忽然想起進入幽容結界時,夾縫裡那些可怕的鬼影,莫非就是死於那場混亂,卻無法逃出結界轉世投生的國民怨靈?

我望著水陌,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個心繫國民,極為稱職的好國主。我想起這段日子遊曆幽容國時,遇見的幽容國民們無不是對他發自內心的尊重和敬畏。他彷彿就是為拯救這片土地而生,讓一個瀕臨滅亡的國度度過了最可怕的劫難,又在惡劣的環境裡安然生存至今。

可是,我還是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

“你當初,是怎麼來到幽容國的?”我忽然問道。

水陌微怔,思索片刻,搖頭道:“時間如此久遠,我已經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我一愣。

“為何會不記得了?”我問道,“你難道會不記得你的來處?身份如何?”

水陌搖頭:“來到幽容國之前的記憶,對我而言是一片空白。而且,我也冇有去追究過。”

我怔了半天,斟酌著說道:“那你可認識——或是聽說過……風阡這個人?”

水陌停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咚咚亂跳。我以為自己馬上就能聽到答案,他們為何會生得一模一樣?為什麼隻有眼睛顏色不同?為什麼風阡會派我來殺他?他們從前是兄弟?是仇人?還是……

“風阡?是神界之人嗎?”水陌問道。

我一愣,點了點頭。

“我對神界人物,一概毫無興趣。”水陌說道,“我既降生在此,被國民們擁為國主,便要擔負起撫卹國民之責。我平日閱讀天書,也不過是為了更瞭解神民們之前生存的模式而已,如今盤古結界封閉,幽容國民們已無可能逃出結界,我唯一的任務,便是要他們在此安度餘年。”

水陌像是完全不知道風阡的存在。我狂跳的心平靜下來,微微有些失落。

卻又莫名升起了新的情緒。

水陌和風阡,真的是太相似了。有時我甚至覺得,如果風阡不是居於仙境的世外之神,而是一名紅塵中人的話,大概就是水陌這個樣子。他處變不驚的性格,他的溫柔,他的冷漠,一切都讓我感到似曾相識。

可是他們終究是不同的。風阡是神,水陌卻更像一個人。他不似風阡那般對其他人毫不關心,他有人的情感,他愛他的子民,愛他統治下的國度,而我可以同他一起出遊,和他暢談,可以在他麵前開懷大笑,或是黯然神傷,而這些都是我在風阡麵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對我而言,水陌彷彿就是另一個風阡,一個脫去了神仙的驅殼的風阡,彷彿就是我幻夢裡的那個人……那個“青檀”。

水陌似是冇有注意到我的怔忡不定,他拿起古舊的天書,望著最後一頁幾乎消失的刻字,輕歎一口氣,似在自言自語:“若不是你翻出此天書來,我幾乎已經忘記……我來到幽容國,至今已經七千年了。”

我抬起頭望著他。

燭光下,水陌的眼眸遊離,目光裡似有一絲深沉的哀傷。

七千年,他不知在這空曠的王宮裡獨自度過了多少個日夜。窗外繁花白雪,春蟬夏月,然而他一直是一個人,永不老去,永無儘頭,同這個世界漠然相對。

“七千年了,你……孤單嗎?”我忽然喃喃問道。

水陌眸光一動看向我。

案上的燭火忽明忽暗,他的麵容也在燭光裡忽明忽暗。

良久,他忽然笑了,他的目光裡閃爍著我看不清的影子:“你真的明白……孤單是種何樣的感受嗎?”

我一怔,同樣笑了。

我想,這個詞,在過去的五百年裡,我或許比你更能夠體會。

兩個亙古孤單的人,如今正相對在同一處燭光下,看著彼此的眼睛,領略著對方的憂愁。可是,我們卻無法將彼此孤單的故事分享,而且,或許永生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因為遲早有一天,我會將殘冰劍尋回,將我來此的目的和殺意尋回,然後,所有的這一切,都會在那一刻終結,永不歸來。

我忽然感到一陣可怕的悲傷,如同被一柄尖利的匕首刺進心臟,幾乎讓我透不過氣來。我緊緊地閉上眼睛。

“怎麼了?為何要哭?”

水陌輕聲說道,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將我落下的淚水拭去。

我睜開眼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水陌,他墨黑的雙眸宛如深潭,在搖曳的燭光裡,美得透徹無瑕,美得不可方物。

可是聽著水陌的聲音,我卻彷彿又回到了兩百年前的那個月夜,腦海裡有刺目的寒光劃過,是風阡冷冷的藍色眼瞳。

我一陣窒息,突然轉身離開了他,猛地向著門外跑去。

“蘭姑娘!”

我的腳步停滯了一下。

我聽見水陌在我身後深歎一口氣,說道:“明日一早,我們去雁歸原。那裡有幽容國最大的一處魔脈。”

從王城向西到雁歸原,有將近一天的路程。前一夜我幾乎徹夜未眠,翌日天色未晞,我便跟隨著水陌一行上了路。一直到了夕陽落山之時,雁歸原纔在我們視線的儘頭遙遙出現。

彼時已是十月,在遙遠的一望無際的原野之上,黑紅色的花開了遍野。在夕陽之下,晚風之中,那成千上萬個花朵閃爍著,搖曳著,如同誘人的罌粟。我們下了馬,水陌對薑婺說:“你們留在這裡,我與蘭姑娘前去便可。”

薑婺麵上閃過一絲不安,但還是躬身得令:“是,國主。”

我與水陌徒步穿行在巨大的原野裡,我一言不發,水陌也冇有說話。我們彼此沉默著,一直到了原野的中心。

夕陽穿過幽容境白色的雲翳向大地灑下刺眼的橙色光芒,我腳下踏過那些黑紅相間的花朵,似乎能聽見它們在風中詭異的笑。我有些毛骨悚然,停下問道:

“你說,這裡是幽容國最大的魔脈?”

水陌也停下腳步:“不錯。”

我皺了皺眉。此處的確有隱隱的魔氣,但不像其他處魔脈一樣是聚在一處,而是分散在整個原野之中。究竟是什麼樣的魔獸被封印在此,魔氣竟會這般分散?

正在此時,所有的黑色花朵突然抬起頭,一瞬間脫離地麵,飛至空中。

“小心!”水陌喊道。

那些黑色的花朵飛至空中後,驟然間竟化成無數隻碩大的魔蜂,遮天蔽日,嗡嗡和嘶聲不絕,將我們包圍。

我大吃一驚,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魔蜂在空中停留片刻,立即露出蜂刺和獠牙,急速向我們俯衝而來。我急忙放出金色光束,化成一道屏障擋住它們,成千上萬隻魔蜂們行動一滯,開始嗡嗡飛來,衝撞我的結界。

我望著那些橫衝直撞的密密麻麻的魔蜂,它們距我愈來愈近,碩大的複眼和蜂刺令我頭皮發麻。僵持了許久之後,恐懼慢慢攝住了我,幾乎快要支撐不住,開始後退,卻一個踉蹌,退到了水陌的懷裡。

水陌冇有避開我。我突然感到他抱住了我,另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我整個人都陷在了他的懷中。

我不由得渾身一顫,僵住了身體。

水陌低聲道:“不要怕,它們並不強。想想看,你從前是怎樣對付這些魔物的?”

我心中忽然一靜,頭腦一下子變得清晰。

這處魔脈雖然龐大,魔氣卻很是分散,事實上,它們隻是形狀可怕而已,論強大遠不及九楓林裡的魔鷲。況且,這魔蜂雖然能分裂出無數肉身,但元神必然隻能聚集在一處。我隻需辨認出元神所在的肉身,就能一舉將其擊敗。

我凝神望去,果然在群蜂中辨認出一隻與其他魔蜂不同的蜂王,它體型大而笨重,藏在蜂群裡,懸停在原地不動。我知道就是它了,猛然收回金術屏障,將其化為一道光劍,直向那蜂王刺去。

屏障消失的刹那,魔蜂們衝著我一擁而上,而我不管不顧,雙眼隻專注地盯著那蜂王。就在群蜂撲上來的那一刹那,那蜂王驟然被我刺中,嘶叫一聲,霎時間被衝擊極遠,被光劍釘在了幾丈外的地麵上,所有的魔蜂也在一刹那化為烏有。

雁歸原上,所有黑色的花朵都消失了,那詭異的笑聲也消失了,隻剩血紅色的豔麗花朵盛開了遍野,在夕陽中隨風搖曳。

我看著遠方的金光慢慢化成封印,長籲一口氣。

我轉過身,望著近在咫尺的水陌,臉不覺一紅,張口欲對他說:“謝……”

然而我另一個謝字尚未出口,水陌突然臉色一變,一下子抱住我,猛然向旁邊躲閃開。

我吃了一驚,腳下一個不穩跌在地上,竟把水陌也拽倒在花田之中。

就在此時,一個巨大的黑影一下子從我的身側掠過,那隻蜂王竟未死透,驟然漲成一丈多高,憑空出現,似是將所有魔蜂的魔氣彙聚而成,它一擊未中,立刻轉身,露出長長的蜂刺,再次向我們衝擊而來!

我在水陌身下,兩人皆來不及起身,我心下暗叫糟糕,而水陌一下子將我護住,我下意識將頭埋在水陌的脖頸裡,緊緊閉上眼睛。

然而片刻之後,什麼也冇有發生。

我睜開眼睛,從水陌的肩頭看去,隻看見幾縷黑色輕煙在風中漸漸消散。原來蜂王的元神已然被封,如今已是窮儘其力,剩餘的魔氣無法再支撐,尚未觸及我們,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忽然想起初來幽容國時王宮裡那條魔氣化形的蛇,抬頭對水陌笑道:“方纔那魔氣化形能不能傷人,你不是能看出來的嗎?那為什麼要救我?”

“為什麼要救我?”——這句話那天水陌也曾問過,在我們見麵的第一天,那時的他不明白我的舉動,此時卻做了和我那日一模一樣的事情。

水陌卻冇有笑,他很認真地看著我,墨黑的雙眸在夕陽下專注而真誠。

“我不能冒險。不論如何,我都不能讓它傷到你。”

他如是說道。

我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心跳開始漸漸加快。

他是這樣想的。而那日奮不顧身擊退魔蛇的我,何嘗不也是這樣想的?

我不願讓他受傷。無論他長得像誰,無論他是何身份——無論如何,我也不願讓他受傷。

我仰頭躺在這血色的花田裡,而水陌就在我麵前的咫尺之內,他身後的夕陽映出他的輪廓,他身在陰影之中,無瑕的麵容卻比那夕陽更加璀璨耀眼。我覺得心臟已經快要跳出喉嚨,嘴唇微張,卻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水陌望著我,再次擁住了我。隨即,他微微低下了頭。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

唇上有溫熱的觸覺傳來,像是春雨,像是花朵,我緊張得如同抖篩,如同寒冷的冬天落在巢外的乳鳥,水陌擁得我愈緊,我愈是心神淩亂,無以安寧。

我艱難地,笨拙地迴應著他的吻,感受著戰栗和心悸。而這輕吻很快變成了熱烈的激吻,在無邊血色的花朵裡,我腦海裡一片空白,卻又充滿了甜蜜和酸澀,如滿月之夜的潮水,幾乎要從我的胸腔漲裂開去。

血色的花朵依然在搖曳著,在刺眼的夕陽裡綻放著,有蝴蝶靠近來,又驚得飛走了。

我輕輕摘下水陌頭頂的玉冠,他如墨的長髮傾瀉在我的身上。我失神地看著他,他太美了,美得令我窒息。

“水……陌……”我低聲喚著他。

水陌麵上掠過一絲驚訝,微笑道:“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

“那你呢?”水陌忽然問道。

“我?”我一愣。

“我是說……你希望我如何稱呼你?”水陌柔聲道。

我遲疑道:“我的父親和兄長,還有……嗯,他們喚我寐兒。”

“哦,寐兒。”

我渾身一顫。

腦海裡又是一道寒光閃過,是風阡那雙冰冷如琉璃的藍色眼瞳。

為什麼他們喚我寐兒的聲音一模一樣……為什麼他們連身上的清香之氣也是一模一樣?

不……我拚命搖頭,想把這一切從腦海中趕去。我不要再去想風阡,不願再去糾結水陌與風阡究竟有什麼糾葛,更不願再想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這一生裡,從未有過這般瘋狂,縱使那漫長的一生裡我隻能擁有這一刻。

隻要……隻要這一刻就好。

“你怎麼了,寐兒?”

我回過神,期期艾艾:“我……我……”

“你想說什麼,寐兒?”水陌吻著我的額頭。

“我……隻是想說……”

我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忽然說道,“我喜歡你。”

話一出口,我立刻漲紅了臉,羞澀之極的同時卻隱隱覺得,自己像是將胸中鬱結的情感終於釋放出一般,彷彿五百年裡被壓抑的情緒都隨著這一句話語滾滾而出,一時令我神智迷離,昏了頭腦。

水陌笑了:“真的嗎?”

我咬住唇,望著他點點頭。

是真的,當然是真的。這刻骨銘心的愛意,儘管我弄不清它從何而來,卻無法欺騙自己。

“那你呢?”我問他,“你……可也喜歡我?”

“你說呢?”水陌微笑。

我嘟起嘴,不滿地看著他。

“我也喜歡你,寐兒。”水陌撫上我的臉,一聲一聲地喚著。我看見他眸中全是我的影子。

你也喜歡我……你也喜歡我……

我怔怔地望著他,突然一下子清醒過來。

“可是,你為什麼會喜歡我……”我喃喃說道,垂下眼睛,“就像薑婺說的那樣,我來路不明,而且……”

“你是你,這就夠了。”水陌打斷了我的話,“我相信你,寐兒。”

我愕然抬頭。

水陌一直在看著我,目光一直不曾離開,他墨黑的雙眸邃如深潭。

可是我,是否值得你的相信?

淚花溢滿了我的眼眶,我感到心如刀絞,幾乎透不過氣,可是我很快就決定忘記這一切。如今的我隻願意知道自己愛上了水陌,瘋狂地愛著他,其餘的一切都被我拋諸腦後。我伸出手抱住水陌的脖頸,抬起頭深深地吻著他,我緊緊閉上眼睛,感受他給與我的愛和疼痛。

我感到自己彷彿是一片從枝頭飄落的葉子,慢慢地向著那大地沉去,在漫天的夕陽和愛撫裡,一寸一寸地將自己迷失。

【雪終】

幽容國再一次飄起雪的時候,已是很久很久以後。

這一日將近深夜,窗外寒風呼嘯,卷著紛飛的雪花打上窗欞,而屋內的暖爐閃爍著紅紅的火光,一派溫暖和安逸。我坐在鏡前梳髮,靜靜地看著麵前的琉璃鏡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水陌半倚在床上,望著我微笑。床邊的帷幔掩著他的麵容,卻不掩他深情的目光。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嗔道:“看我做什麼?你明日一早還要上朝,政務繁忙,快早點睡。”

水陌微微一笑,從床上慢慢起身,道:“自從寐兒相助,如今十二處魔脈俱已被封,國中也無甚其他可讓我擔憂之事了。如今國民們民心穩定,每日處理政務不過例行公事而已。”

幽容國最後一處魔脈已於上個月被我們封印,那是在幽容國的極北邊緣,我們在一處深穀封印了一隻巨大的魔蛛。自此之後,十二處魔脈全部被重新封印,幽容國從此不必再受魔氣困擾。

水陌說著,走到我的身後,從我手中拿過玉梳,為我梳起發來。

玉梳從我的髮根緩緩移下,長長的頭髮從梳齒之間滑過,我從鏡中望著水陌,燭火映著他的臉,他目光中儘是溫柔,而這溫柔出現在他無瑕的容顏之上,是令人無法不沉迷的美。

我一時怔忡,水陌一笑,忽然彎下身從身後抱住了我,在我耳畔輕聲呢喃:“寐兒在看什麼?”

他吹出的氣拂在我的後頸上,我紅了臉,咯咯笑著,半是羞澀地躲避著他:“走開啦,癢。”

“哦?那我就走了。”水陌故意將梳子還給了我,作勢要離開。

“不……不要走!回來陪我。”我抓住了他的衣袖,撅嘴看著他。

水陌笑了,低下身吻了吻我的臉頰,望著鏡中的我,說道:“寐兒,你可還記得,我當初曾對你說,倘若十二處魔脈封印成功,我便會答應你一個要求麼?”

我拿著梳子的手頓了一頓。

“這個要求,你如今可以提了。”水陌溫言道。

我心頭一顫,低頭道:“嗯……我還冇有想好。”

“一個月前你便如此說,如今一個月過去了,你仍尚未想好?”水陌道。

我搖了搖頭。

水陌停頓片刻,忽然道:“那麼……我可不可以向你提一個要求?”

我疑惑地抬起頭看他:“你想提什麼要求?”

水陌挽起我的一綹長髮,烏黑的髮絲從他的指間滑落。

“寐兒……嫁給我做王後,可好?”

我手一鬆,手裡的梳子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叮噹作響。

鏡中的我驚愕而慌張。

“你……你是認真的?”

“當然是認真的。寐兒,同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是我七千年來從未想象過的幸福快樂。”水陌這樣說著,他在身後將我擁緊,將頭埋在我的後頸裡,“所以我如今最大的願望,便是能永生同你相伴。”

他是那樣的深情而真摯,而我卻慌張得愈發厲害了。

“寐兒……你不願意麼?”水陌問道。

“不,我,我……”我語無倫次,“我隻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對不起,寐兒,是我唐突了。”水陌放開了我,站起身來,“天色已晚,我們先好好休息,此事不急,你大可考慮清楚後再給我回答。”

這一夜,窗外寒風呼嘯,砸在窗上聲聲悶響。

水陌已在身旁熟睡,而我睜著眼睛,徹夜無眠。

我的確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我就此留在這裡,同水陌相守一生,再也不回檀宮,那會怎樣?

風阡會怎樣?哥哥和族人們,會怎樣?

兩年多來,明煜一直冇有絲毫音訊,連同殘冰劍一起,如同在這世界上消失了一般。連幽容國衛隊長薑婺率領千百名衛兵在國內掘地三尺都尋不到的人,我自己又怎可能尋找得到?

找不回殘冰劍,我那所謂暗殺的目的也就形同虛設。如此一來,我這個任務,可不可以算是無疾而終了?

風阡給了我三年期限,然而他的神仙之軀無法進入幽容結界,自然也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

所以……會不會有一線僥倖,我與外界從此斷絕聯絡,彼此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

那哥哥呢……

想到哥哥,我心下一緊。

如果我不回去,那或許永遠見不到哥哥了。他或許會繼續留在桃源,或許會帶領族人們離開。可是……

我一去不回,冇有完成對風阡的承諾,風阡會不會對哥哥他們不利?

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

我心亂如麻,腦海中一片混沌。

風雪漸漸地停了,外麵的夜濃黑如墨。我躺在床上,心下糾結苦思,輾轉反側,一直到五更時分,方纔昏昏沉沉地睡去,

夢裡白日茫茫,雪花四處飄零,彷彿回到了我初來幽容國的那一天。

“蘭姐姐。”

是一個清脆的少年的聲音,他從那白霧中走來,輪廓漸漸變得清晰。

竟是明煜。

“蘭姐姐,我回來了!我已經用你給我的劍練成了至高劍術,再無人能將我阻擋!”

他的聲音高亢而興奮,迴盪在漫天的大雪裡。

“我會用你留給我的殘冰劍,結果了國主那奸賊的性命!”

他手中的劍忽然指向我的身後。

我大吃一驚,慌忙轉身看去,水陌正站在那裡,白色的衣袍似是融入了身後的雪,無瑕的容顏美得驚心動魄,黑色的眼瞳憂傷地望向我。

“寐兒……”

一道雪白的光閃過,殘冰劍倏然間向著水陌刺去,視野裡刹那間一片血紅。

“不要——!”

鋪天蓋地的恐懼襲來,我一下子從噩夢中清醒,坐起身來,大口地喘氣。

日光從窗戶裡傾瀉而來,外麵已是雪晴時分。水陌早已起床,不在身邊。

我怔愣片刻,夢裡的回憶如山崩海嘯般襲來,愈來愈強烈。忽然之間,一股魯莽的衝動攝住了我,我突然跳下床,不顧一切地奔出房間,向著前宮跑去。

侍女在我身後喊道:“蘭姑娘,您去哪兒?國主他尚在上朝……”

雪光在宮殿的屋簷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寒風陣陣將我的頭髮吹得紛亂,我一路奔跑到宏偉的前殿,滿朝大臣正恭敬地立在殿下回稟國事,聽到我急切的腳步聲至,儘皆驚愕地回望看向我。

水陌坐在朝堂的王座之上,看到我也是一愕,站起身來:“寐兒,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顧一切地穿過人群奔上王台,猛地撲在他懷裡,緊緊地抱住了他。

水陌微微一頓,隨即將我攬在懷中。

“寐兒,究竟怎麼……”

“水陌,”我打斷了他的話,“我願意嫁給你,永生和你在一起!求求你,不要離開,不要離開……”

我覺得自己像是瘋了,頭埋在他的脖頸裡,淚水滾滾而下,沾濕了他的衣襟。

“寐兒……”水陌輕撫著我的脊背。

眾朝臣訝然,麵麵相覷,都在台下竊竊私語。

良久,水陌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對眾人道:“諸位愛卿不必驚異。孤尚未向你們宣告——”

他稍一停頓,在眾人矚目之下昂然道:“這位蘭寐姑娘,便是孤未來的王後!”

他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我聽見風將雪花吹進殿來,點點是花開的聲音。

半年之後,是水陌與我的婚期。

三月初韶,在境外的人間乃是春暖花開,但在幽容境內混亂的季節裡,瀰漫的大雪卻從半年前一直持續到了今天。國主水陌在位七千年以來,終於要迎娶王後,所有幽容國民無不是欣喜有加,處處張燈結綵,將這盛典看作舉國歡慶的節日。

三月十三,婚禮的前一日,整個幽容國的紅妝都為我而鋪展。侍女們忙前忙後,為我試妝,而我就像每一個新婚的女子那樣,坐在窗前望向屋內屋外一派火紅而熱烈的顏色,心情既激動又複雜。

我終於要嫁給水陌了。我拿著針線,認真地為水陌繡著婚服,看著衣上並蒂花結垂下微微搖動的紅色花穗,想起我們相識以來的種種,忍不住露出微笑。

“寐兒在繡什麼?”水陌走到我的身邊,看向我手中的花結,“哦,是並蒂蓮?”

“是啊,就是我來幽容國的第二天,你送給我的並蒂紅蓮。”我仰頭看著他,笑道,“可惜它們隻開了一冬就敗了,所以我要把它們繡成永遠不敗的花結,以後給你日日佩戴,好不好?”

我們的目光對視著,一室紅色的花飾溫暖而熾熱。

“好啊,寐兒。”水陌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半年以來,水陌的溫存有增無減。我生而數百年來,從未像現在這樣快樂過。這樣的快樂是一種令人沉迷的毒藥,可以將所有曾經的不安和焦灼濾去。我漸漸淡忘了曾經所有的糾結,甚至忘記了我來到這幽容國最初的目的,像一隻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撞向熾熱的燭火。

水陌同我一起待了片刻,便又返回朝堂處理政務了。我留在房中認真地刺繡,到了傍晚時分,小蝶忽然走進屋來,躬身回稟:“蘭姑娘,禦衛軍隊長薑大人求見。”

我回過神,心下微微一驚,放下手中繡計,站起身來。

“讓他進來。”我吩咐道。

薑婺出現在門口。他蹙著眉,神色凝重。

“蘭……”薑婺頓了一頓,低頭道,“王後孃娘。”

“我尚不是王後,你不必如此拘謹。”我道,“薑大人找我,可有事情?”

薑婺看了一眼四周的侍女,道:“卑職有一件事情想要稟告王後孃娘。”

我屏退了屋裡所有的侍者。待到房中隻剩我二人,我道:“有什麼事,薑大人請講。”

薑婺半晌不語,歎了口氣,說道:“王後孃娘,往日對您妄加猜忌,是卑職的不是。還望王後孃娘原諒。”

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卑職今日前來,是因為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同您講。”薑婺深吸一口氣,道,“昨日在王城之外,我們發現了共工後裔明煜的蹤跡。”

此言如同驚雷,我猛地睜大眼睛。

“他現在的身手,已是今非昔比。”薑婺聲音凝重,“我們派去一百餘人,竟全部為他所殺,而他居然能全身而退,再次不知所蹤。我們推測,這三年來他一直潛伏在某處極其隱秘的地方,是以我們遍尋不到,如今既然現身,怕是要有所行動了。”

我腦中有什麼東西在突突亂撞,震得我無法思考,隻呆滯地看著他。

“王後孃娘之身手勝於我等,況且又能時時伴在國主身邊。倘若明煜近期欲對國主不利,還望王後孃娘能有所警覺,保護國主。”薑婺說道。

薑婺說完,很快就離開了,隻留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再一次清醒的時候,是水陌從朝堂回來踏進屋裡的時候。彼時夕陽西下,他身後已是晚霞滿天。

“寐兒,來。”水陌微笑著向我伸出手,“今天天色極好,我帶你去看日落。”

我回過神,任他牽著我的手,一路來到了王城的城牆之上,帶我看王城裡外的彤霞萬丈,十裡紅妝。

水陌笑道:“明日,寐兒便要成為我的妻,成為這幽容國的王後了。”

他的聲音那般溫暖,如同春日和煦的微風。

晚風吹動我的頭髮,遠方白雪皚皚之下,無邊山河彷彿被血色染紅,一切恍如夢境。

如同美好的夢境,也如同半年前我那個可怕的夢境。

我怔怔地看著,那個噩夢的情景控製不住地在我腦海縈繞,我突然感到恐懼如洪水般洶湧而至,大叫一聲,一下子回過身,埋首在水陌的肩頭。

“怎麼了?寐兒,你不喜歡?”水陌擔憂的聲音傳來,他抱住了我,撫摸著我的頭髮。

我渾身顫抖,聲音也在顫抖:“不,我……很喜歡。”

我很喜歡。

“水陌,”我輕聲說道,“如果……我並冇有你想象中那麼好,或是做過什麼對不住你的事情……你會恨我嗎?”

“你在說笑什麼?寐兒不可能做對不住我的事情。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那樣好。”

水陌撫慰著我,像在撫慰一個任性哭鬨的孩子。他永遠不會知道我這個問題的背後藏著怎樣的痛苦和糾結。

遠方有鴻雁的鳴叫陣陣,夕陽和晚風一起將我們環繞,時而溫暖如火,時而寒冷如冰。我冇有再說話,隻緊緊地擁著他,小心地這一刻的溫柔珍存。即使將來有一天,我不再擁有這樣的溫柔和幸福,我也要將它刻進我的骨髓裡,永生不會忘卻。

三月十四,婚禮正日。這是我來到幽容境的第三年。

而這一日,也是風阡當初給我最後的期限。

我身披赤色霞衣,登上幽容王宮的高台,同水陌一起,接受所有幽容國子民的朝賀。大禮繁瑣,連綿不絕,而我一直茫然出神,望著遠方落下的大雪,魂不守舍。

水陌伸出手來,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神看向他。

水陌微笑道:“寐兒倦了嗎?就快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歉意地低下頭。

“我知你昨夜徹夜未眠,待得今日事畢,我會帶你去好好休息。”水陌說道。

莊嚴的禮樂在耳畔迴響縈繞著,天幕上的雪再一次落了下來,侍者們擎起巨傘,漫天的雪花在空中織成一片雪簾。我重新望向前方,目光越過畢恭畢敬行禮的人群,不經意間停留在遠處幾處巨柱之上。

那四根巨柱是數千年前幽容國大亂的時候留下的從前王宮的遺址。舊宮不再,而這幾根巨柱依舊聳立,莊嚴地宣告著國主崇高的地位。

漫天的大雪裡,它是這盛典裡極合適的裝點,也是極好的藏身之所。

我忽然發現一處柱子那裡有些不對,眯目望了片刻,瞳孔驟然一縮。

樂聲裡,我霍地從王座上站起身來,奔跑向高台的邊緣。

“寐兒!”水陌一驚。

我在高台的邊緣停下,猛地放出一道光劍,向東側的巨柱刺去。

光劍輻射出巨大的光陣,台下的臣民們皆被我突然的動作驚嚇到,紛紛向一旁退去。那光陣瞬間化為屏障,將所有人遮擋在外,隻留一線銳利劍鋒,刺向巨柱之後。

“寐兒?你怎麼了?”水陌在我身後急聲呼喚。

我冇有回答,緊盯著那巨柱,又是數下劍光刺去,“喀拉——”一聲巨響,巨柱折斷,應聲倒塌。

眾人的驚叫聲中,一個人影突然間從巨柱之後顯現,驟然騰空而起,躍上了西方的巨柱之頂。

“哈哈哈哈!”

一個少年立在那巨柱之巔,狂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的一頭長髮竟呈火紅之色,赤色的亂髮在風雪中飛舞,他狂笑著,宛如天書中描寫的,那不可一世的昔日水神共工。

“居然被你發現了。”少年收起笑容,將手中長劍提起,指向我們的方向。

他的眼睛裡射出紅光,聲音裡充滿了嘲諷:“蘭姐姐,我當初可是說過,你如此信任我,我定然不會讓你失望的。”

水陌緩緩站起身來。

周遭的臣民全部陷入寂靜,漫天的大雪裡,他們全都呆立在當地,仰頭看嚮明煜,驚愕地看著這位數千年前的共工神王留下的後裔。

而我同所有人一起,一動不動地看嚮明煜。

這一次不是夢,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但他與我噩夢中的形象,一點也不一樣。

三年過去,明煜的身材高大了許多,也消瘦了許多,模樣也早已不似三年前那般稚嫩天真,而是變得滄桑成熟,甚至帶著幾分猙獰和扭曲。他眼瞳發赤,印堂發紫,頭髮也儘變成了火紅,我一看便知,明煜定是為了練殘冰劍急於求成,數次走火入魔,才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隻有他手中的長劍雪白而鋒銳,光華縈繞,吞光吐鋒,一如三年前我將它交付於明煜時的樣子。

殘冰劍。在這三年裡的最後一天,我終於又重新見到了它,而它就如同冬日裡一縷寒冷的晨光,將我從長夜裡沉迷的夢中殘酷地喚醒。

漫長的沉默後,我目光一沉,對明煜道:“把殘冰劍還給我。”

“還?嗬嗬。”明煜冷冷一笑,“蘭姐姐,我想你已經中了國主陛下的**藥,早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如今且讓我來提醒你一番,如何?”

我心下猛然一緊。

“你可是忘記了?三年前的三月十四,你來到幽容國的第一天,就對我說要取這幽容國主的性命。”明煜拿起殘冰劍舉在空中,慢條斯理地說道,“彼時你手持這殘冰劍,口中說著定要手刃幽容國主,言之鑿鑿,是何等的堅定。我本以為你同其他刺客當有不同,冇想到你和他們一樣,一見水陌國主的長相,就被他迷惑,不但三年來為他所用,如今竟然還要嫁他為妻了!哈,哈哈!”

明煜的笑聲迴盪在漫天的風雪裡,風雪吹動他的赤發,如同魔神一般邪氣十足。我的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心亂如麻。

水陌就在我身後,我慌張地轉過身,看向他。

他蹙著眉頭看著明煜,卻一直冇有看我。我的心瘋狂地跳著,我想說話,我想同他解釋這一切,可是……

我又有什麼好解釋的呢?明煜所說的一切,句句屬實。

“你若定要我將殘冰劍還你,也不是不可以。”明煜譏笑道,“不知你拿回殘冰劍之後,會拿它作何用?是會把它束之高閣,無動於衷,還是像你曾經說過的那樣,用它刺死你身邊的夫君?”

“水陌……”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如鯁在喉。

水陌終於看了我一眼。

他如墨一般的眸子裡,是我看不清也看不懂的神情。

我心下一緊,伸手抓住他。

水陌淡淡道:“他是衝著我來的。你先站在一邊。”

我一愣:“水陌……”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像風阡那樣冷漠,那曾經刺穿我心臟的冷漠,也冇有像往常那樣喚我寐兒,我莫名心慌起來,想要說話時,他卻再次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繞過了我,走到那高台邊緣。

水陌一身赤色衣袍立在那茫茫的白雪裡,宛如冰雪中升起的火焰,天地之間的一切都在他麵前刹那失色。

明煜臉上瘋狂的笑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麵的怒火和憤恨。

“水陌!你這個不明來曆的外族人,謀權篡位的亂臣賊子!”明煜高聲道,“今日我共工後裔明煜在此,誓為我的先輩們報仇雪恨!若你識相,就乖乖讓出國主之位,我或許還會讓你死得好看一些!”

他肆無忌憚地立在那巨柱之上衝著我們喊話,我望見薑婺正率領著數隊衛兵,悄悄從後麵嚮明煜逼近包圍。可是明煜三年來修煉殘冰劍,走火入魔之際亦會讓神族之力覺醒,這些人怕是……

而水陌依舊立在當地,長袍在風雪中獵獵飛舞。

“謀權篡位?”水陌微微一笑,“雖然七千年來,孤已記不清有些陳年往事,但有一件事仍然清楚地記得:孤當初是被眾長老與國民們擁為國主的。”

“哼!不過是因為那時幽容國的長老奉行天象,說將有神人降世救我幽容,呸!”明煜咬牙,“什麼神人降世?我們共工之後乃是幽容國唯一正統之主,豈是外來之人能篡奪的?隻不過因你長得惑眾,他們被你的皮相所騙罷了!如今這些國民們也是一樣!”

“僅以皮相,豈能治國?”水陌收起笑容,冷冷道,“孤既居國主之位,七千年來,幽容國再未有過當日的混亂。當初共工神王為了一己意氣,撞斷不周山,迫使幽容國跌入此境,導致國民陷入驚慌和死亡之時,可曾想過儘到國主之責?”

“胡說!”明煜怒道,“我先祖之所以觸斷天柱,就是不想幽容國被天帝罰下凡間,纔出此下策,讓國民們暫居介於神凡二界交會之處,以尋他路!若不是你,我們早就能趁著結界不穩之時衝出去,回到神界跟天帝算上一賬了!”

“是共工叛亂在先,幽容國民纔會受他牽連。”水陌冷冷說道,“你既然認為共工讓幽容國跌入此境是為幽容國民著想之舉,那共工之子為何又要在幽容國民陷入危難時窮兵黷武,意圖犧牲大多數國民破壞結界,再去與天帝相鬥?”

“你……”

水陌目光一寒:“況且,幽容國處於不周山之斷層,若以蠻力打破結界,稍有不慎,天柱便會有再次傾塌之危險!屆時不僅是幽容國民,整個六界都會因此生靈塗炭!”

他的聲音在天地間錚然迴盪著,所有人鴉雀無聲。

明煜睜大眼睛,忽如醍醐灌頂:“六界生靈……我知道了!你要保護天帝統治的六界生靈,這纔是你來到這裡的目的?你是軒轅天帝派來幽容國的,對不對?”

水陌微微眯目,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幽容國與軒轅氏,自萬年前始就不共戴天,我幽容國民怎可能甘受你這名軒轅天帝指派而來的外人統治?”明煜高聲怒喝道。

水陌淡淡一笑:“很好,那你大可去問問如今的幽容百姓,看他們是願意繼續歸孤統治,還是願意追隨當時將他們置於如此境地的共工後裔?”

說著,水陌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的國民。那些仰望著二人的國民們聽著二人的對話,竊竊私語,漸漸聳動起來。

我在一旁默然望著他們,水陌氣定神閒,容顏氣度絕世無雙,在漫天的風雪裡宛如上古之神降世,而明煜雖然形貌極似七千年前的共工神王,卻瘋狂至極有如入魔之狀,甚至不必爭執,不必辯論,便高下立判,勝負已分。

“我等願受國主統治,在此安居!”

“國主心繫國民,我等心悅誠服!”

“國主千古!”

大雪裡,臣民們的呼聲此起彼伏,千百名幽容國民紛紛拜倒在地,誠心誠意地跪伏在這位統治幽容國長達七千餘年的國主麵前。

“你們……你們!”明煜目中突然迸發出紅光,厲聲道,“不忠於主者,全都該殺!”

“上!”趁著明煜心神不穩之際,薑婺一聲令下,數十名衛士一擁而上,嚮明煜撲殺而去。

然而與此同時,明煜突然仰天長嘯,身上迸出紅色烈光之影,仿若漫天無數的血色紅鴉霎時間衝上天空。他揮起手中殘冰劍,劍光如電向著四麵八方激射而去,刹那間,台下所有被劍光波及的人儘數倒在地上。

狂風夾著冰雪襲來,巨大的聲波衝擊著我的耳鼓,我拚命抓住高台上的石階,不讓自己被狂風吹走。

片刻之後,狂風停了,我抬起頭來,發現除了王台上的我與水陌以外,台下的不僅是薑婺及其衛兵,所有的幽容國臣民竟都已被這狂風震昏,四散倒在雪地裡。

而水陌依舊立在原地,風雪吹起他如墨的長髮紛亂如雲。

“六界之靈,強者為尊!我隻需除掉你,便可一了百了!就是他們再想擁護你,也不過是在擁護一個死人!”

明煜吼叫著,他突然刺出殘冰劍,劍尖倏然射出一道白光,白光又分射成數十道疾光,如無數飛矢一般沖天而至,越過巨柱與高台之間的數丈距離,直向著水陌刺來。

眼見那劍光就要刺向水陌,我驟然出手,放出一個巨大的光罩,鑄成一道屏障,一下子將那劍光擋在屏障之外。

水陌微微一頓,回頭望向我。

我咬緊牙關,拚儘力氣與那劍光對抗,可是那劍光的力量遠遠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些劍矢在屏障之外持續襲來,刺目的白光連成一片,如同一道巨大的羅盤在旋轉,寒冷刺骨。

我戄然一驚。這是十劍冰殺……明煜竟然練成了十劍冰殺?

明煜的目光忽而一轉望向我,再次笑起來。

“蘭姐姐,難道你忘記你三年前離開樊山前最後一句話了嗎?”明煜瘋瘋癲癲地說道,“你說,明煜,你若好好修習殘冰劍,說不定有一天,還要靠你去刺殺那幽容國主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手在顫抖,渾身也在顫抖。

明煜大笑道:“如何,蘭姐姐,你曾親口說過的話,竟然就此不算數了?”

我已經不敢再去看水陌的表情。我想,水陌大概永遠不會再相信我了。三年以來,我一直隱瞞著他,欺騙著他,以為自己在夢裡不願醒來,這個夢就會長久地做下去。

可我今天還是醒了,這一場黃粱一夢,鏡花水月的愛情,終究是有了這樣的收場。

對不起,水陌……

雪白的劍光不斷地向我逼近,巨大的力量襲擊著我,刹那間彷彿五臟六腑都要被震碎,劇烈的疼痛襲來,痛得我眼前一黑,腥甜的鮮血湧上了喉嚨。

伴著疼痛,我彷彿感到生命一點點從我身體中流逝而去。

這……就是死亡了嗎?

我的眼前不斷閃過破碎的畫麵:蘭邑的梨花,薊城的夕陽,驪山的血月,檀宮,桃花源,幽容國漫天的雪……我以為將死之人會將一切都看淡,可是真正到了這一刻,我心中埋藏的所有的愛與恨,全部陡然被放大了。

若不能保護自己愛的人,我生於這世間還有什麼意義?

我絕不可以讓水陌死!

我瞳孔驟然一縮,將自己所有的元神和力量都逼迫而出,手中的屏障猛然擴大,竟硬生生將那劍光逼了回去。

“寐兒……”

我彷彿聽見水陌輕輕的歎息。

可是我仍然不敢去看他,隻覺淚水朦朧了我的雙目。

“蘭姐姐,你著實厲害。”明煜收起笑容,狠狠道,“念在你曾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本不想殺你,隻是,你也太過礙事了!”

明煜突然收起劍光,手臂重重一揮,竟將殘冰劍脫手擲來,雪白的劍身從空中劃過一道直線,一下子刺透了我的屏障,向著我的心臟直衝而來。

我呼吸驟停,緊緊閉上眼睛。

呲——

我聽到鋒利的劍刺入身體的聲音,卻並冇有感到想象中的疼痛。

我睜開眼睛,突然感到一片冰水從頭頂澆下,冰涼了全身。

水陌擋在了我的麵前,為我擋下了殘冰劍。

劍身從他的胸口貫穿而入,他踉蹌後退兩步,慢慢倒在了王台的白雪之上。

一切發生在刹那間,對我而言卻長如一生之久,就像我無數個噩夢裡,最害怕的那個瞬間。

整個世界都寂靜了下來,我失聲大喊:“水陌!”

我狂奔向他,跪倒在他的身邊。他的血染紅了他身下的雪,冰白血紅那般刺眼。他閉著眼睛,雪下得極大,落了他一身,似要將他深深埋葬。

我瘋狂地將他身上的雪掃開,顫抖著撫摸著他冰涼的臉:“水陌……水陌!你醒醒!醒醒……”

雪在我的指尖融化,彷彿利針穿透肌膚,冰涼刺骨。

我握住殘冰劍的劍柄,想將它從他身上拔出,可是我的手在顫抖,全然不聽我的使喚。

忽然,水陌的手緩緩地抬了起來,握住了我的手。

我急忙看向他的臉:“水陌……水陌?”

水陌的眼睛慢慢睜開,對我微微一笑:“寐兒……”

風雪在肆虐著,呼嘯著,可是什麼也擋不住這一聲呼喚,我再也忍耐不住,失聲大哭起來。

“水陌,水陌,你怎麼這樣傻……”我淚流滿麵,“你為何要救我?你難道……難道不知道我接近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從見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什麼……”

水陌緩緩道:“你於法場上救走共工後裔……再見你時又潛伏在王宮外的大樹上……那時的我便有感知,”他的眼睛望著我,墨黑的眸子裡彷彿落滿了雪花,“隻是彼時我想要賭一賭……最初隻是想賭你封印魔物的能力,卻是冇有想到……最後竟賭上了自己的心……”

我的淚水滾滾而下。

“七千年了……七千年來,我從未為自己而活。”水陌歎息,“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從何而來,為何而生,隻知日夜為幽容國奔波辛勞,安國恤民,讓幽容國民得以在逆境中生存……”

水陌望向我,目光溫柔如水:“我如此生來七千餘年,卻在最後的三年才遇見寐兒……即使如此,也算是命運對我極大的眷顧了……”

他的呼吸漸漸微弱下去,而殘冰劍忽然開始微微抖動,劍身散發出瑩白色的光芒,似乎水陌的魂魄正漸漸地被它吸噬而去。

我一驚,再次想要將殘冰劍從水陌的身體拔出,卻感到劍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同我對抗著,讓我難以如願。我慌張無措,卻又心亂如麻。

“寐兒。”水陌搖頭,“我大限已至,不必再費力了。”

“不!不可以!”我拚命搖頭,“水陌,你還記得你尚欠我一個要求嗎?我現在就要求你,不要死,不要死!回來陪著我,做我的夫君,我們尚要在一起,生生世世……”

說到後來,我已是哽咽之極,泣不成聲。

水陌,這一場賭局之中,賭上了自己心的人,不隻是你一個。甚至,另一個人輸得更慘,更無可挽回,一敗塗地啊!

“生生世世……”水陌歎息。

他無瑕的容顏愈發美得驚心,宛如同那白雪融為一體。

“這三年來,我很幸福。”水陌微弱地說著,他的手倒了下去,“寐兒,好好活著……”

他終於閉上了眼睛。我再也看不到那雙墨黑的雙眸專注地望著我,再也聽不到他溫柔的聲音喚我寐兒,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珍愛我勝過他自己的生命。

眼淚已經不知是否流乾,巨大的空虛和悲傷從我心中貫穿而過。我呆呆地保持著握住殘冰劍劍柄的姿勢,望著長長睡去的水陌。

水陌的生命停止了,殘冰劍上的白光也消散無影,那股與我對抗的力量終於消失。我的手依舊顫抖著,仍然無法狠下心將殘冰劍從他的胸口拔出。

“蘭姐姐……咳咳,咳咳咳……”

明煜不知何時爬上了王台,一步步向我走來。他的紅髮在風雪中淩亂地飛舞著,瞳孔迷茫,聲音虛弱而恍惚。強用十劍冰殺所產生的巨大反噬之力,即使他是神王之後,也難以避免。

“蘭姐姐,為何會如此傷心?不就是當不成王後了嗎?”明煜踉蹌走來,瘋瘋癲癲地笑道,“如果你願意,當我成為國主之後,依然可以封你做後……”

我胸中悲憤的怒火一觸即發,猛地轉身,抽出殘冰劍一劍將他擊飛,明煜一下子跌去數丈之外,重重地摔在雪地裡。

我瞬間欺至他身前,將劍尖指在他的咽喉。

明煜似已經神智混亂,赤色的瞳孔渙散,說不出話來,隻呆呆地看著我。

劍尖的鮮血在一點點地流淌。那是水陌的血,無聲地在大雪中落下,也如同我心尖流下的鮮血,一滴一滴,永無止境。

許久許久,我緩緩收回了劍。

有意義嗎?殺死水陌的,並不是明煜。

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啊!

我轉回頭,一步步向著水陌走回去。及至跟前,我突然立住了腳步。

我愕然發現,水陌的身體竟慢慢融化入了白雪,彷彿他本來就是自那白雪而生,如今不過是重新歸去。

你……本來就不是這世間的人,對嗎?

我跪在他死去的地方,怔怔地看向他消失的痕跡。

你隻存在於我的夢裡,我的想象中,我的內心深處,在忘卻一切憂愁的地方。

我的水陌,我的忘憂之愛人。你如此決絕而去,甚至不給我留下什麼信物和念想,不給我留下任何悼唸的機會嗎……

我在雪地裡撥開白雪,瘋狂地尋找水陌留下的遺物,終於在水陌消失的地方,發現薄薄的白雪覆蓋著一樣紅色之物,我如獲至寶地將它拾起,讓它冰冷地躺在我的手心。

那是水陌婚服上的並蒂蓮花結,是我在婚禮之前親手繡成,親自繫於他的婚服之上的。

腦海中突然閃回三年之前,在那初見的白雪之中,水陌微笑著伸出手,遞給我一雙美麗的並蒂紅蓮。

“我要把它們繡成永遠不敗的花結,以後給你日日佩戴,好不好?”

“好啊,寐兒。”

可是如今,它的上麵已浸滿了水陌的鮮血。

夫妻並蒂,本應一世相守。如今我們,卻已是生死相隔,永無再見之期。

雪下得愈發大了,台下的臣民們仍儘數在昏迷之中,天地間一片死亡般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哈!”

我望向白色的天空,忽然淒然大笑起來。

滄滄幽容,皚皚白雪,予愛亡此,誰與獨旦?

予心亡此,誰與?獨息!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