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靈】
水陌……到底是誰?
苗山的山穀裡,一切依然籠罩在詭異的黑暗中。陰雲在山穀幾丈高的上空徘徊,像是一群窺伺著死亡的黑隼。山穀裡的苗民們四散坐在地上,等待著,不遠處傳來苗人壯年們捶打出口山石的吆喝。
我坐在地上,抱頭思索。我竭力回憶著水陌這個名字,回憶著那個白雪之中的人,我感受著心裡澎湃而出的愛和悲傷,卻總也想不起他的故事。
我回想著他的身形,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一切零碎的回憶拚湊而成,卻全部指向了另一個人。
青檀。
我所記得的,隻有青檀。
我夢中的青檀,他的影子在我的腦海裡依舊清晰,那巨木之花蕭蕭而下,他墨色的眼瞳如同深潭。
可是我這一生,或許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心中一片空茫。
“喂,蘭寐,你怎麼啦?”雲姬在一旁敲了敲我,道,“你不是想知道你的過去嗎?我還冇開始說呢。”
“嗯,你說。”我回神。
“我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但我知道,你是跟你哥哥還有族人一起被主人帶來的。”
我猛地看向她:“你說什麼?”
“我說,你有個哥哥,還有一堆族人。”雲姬道,“不過,我從來冇見過他們,我隻知那時候,主人把他們安置在檀宮旁邊的桃花源裡……”
哥哥?族人?桃花源?
我睜大眼睛,心咚咚地跳了起來。
蘭氏族人,桃花源,長生之神蹟,一切就這樣對上了?我難道真的就是傳說中從秦時活到魏晉的蘭氏族人之一?原來我同師父師兄們探尋了這麼久的長生之謎,謎底竟一開始就在我們身邊?
腦海裡紛亂的記憶再一次開始湧現,我怔在當地,愣愣發呆。
——蘭寐,我叫蘭寐。
蘭芷之蘭,寤寐之寐。我是蘭氏一族族長的女兒。
我想起來,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在春光明媚的庭院裡。滿樹梨花如雪,繾綣如畫,隨著微風飄飄灑灑地落下來。
“可是哥哥,你以前不是說,隻因我出生時是你的小妹妹,所以叫‘蘭妹’嗎?”
“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
那是自然。哥哥說什麼,我就會信什麼啊。
朦朧的畫麵和聲音在我的腦海裡縈繞著。哥哥……哥哥?
脖頸間的靈石又一次開始緩緩發光,梨花灑落如雪,紛紛揚揚,掩蓋了回憶中哥哥的麵容。
“哥哥……”我喃喃。
“你還是原來那般,為了兄長,可以付出一切,甚至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嗎……”
我憶起青檀的話,一陣怔忡。
片刻後,我忽然回過神,問道:“那麼,蘭氏族人……我是說,我和我們族人,到底是如何長生的?”
“自然是主人賜予的!”雲姬道,“主人是除女媧之外,唯一有再造神魂之能的神仙,給了你們長生之身,也不奇怪,所以我說過,以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轉世的啊!”
我不明所以,但無暇去詢問她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急問道:“那哥哥他們,後來怎樣了?桃花源後來怎樣了?為何如今隻剩下了我一個?我的哥哥,還有那些族人們,他們還在嗎?”
“後來……後來……”雲姬神色有些古怪,猶豫不答。就在她遲疑的時候,周圍忽然爆發了數聲驚叫。
我一凜,和雲姬同時向天上看去。
那些籠罩著山穀的陰雲再次開始向下沉落。這一次,它們竟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活過來一般,張牙舞爪地向地上的人伸出觸角,就像無數團聚集的鬼魂,猙獰而可怖。
我們尚未作出反應,突有一團燈籠大小的黑氣脫離了那陰雲,從半空中滾落,直向著我們的頭頂砸來,
我一驚:“小心!”
我一下子將雲姬撲倒在旁,那黑氣擦著我們的髮梢滾到了地上,觸及那地上的碧綠的青草,那青草刹那間枯黑成炭。
“糟糕!”
雲姬臉色大變,立刻拉著我跑開。
四周再一次陷入了恐慌和混亂。那壓在我們頭頂的陰雲竟忽然間沸騰起來,有如黑色的怒濤翻滾在半空,一團團黑氣宛如浪花般從陰雲上脫落,向山穀裡的人們砸來。若是有人來不及躲開,那黑氣立刻如鬼魂般將人整個吞噬。
山穀口仍然未能打開,所有苗民依然被困在山穀裡,隻能同我們一樣四處奔跑躲藏,然而那一團團黑氣仍舊綿綿不絕地從天空上掉落下來,轉眼間已經吞噬了十幾個人,山穀裡一片慘叫和哭喊,宛如地獄。
“這是怎麼回事?”我喊著問雲姬,然而我的聲音被埋冇在四周的尖叫和哭泣聲裡。雲姬拉著我在人群中穿梭,拚命地躲閃著那些掉落的黑色氣團,不及回答我的問題。
“等等!”我突然掙開雲姬,將一個七八歲的苗人小女孩拉到身旁,一團黑氣順著她的頭頂滾落,女孩頭上的銀器登時變成一塊焦鐵。
那小女孩嚇得呆了,我急忙蹲下問她:“你還好嗎?可有受傷?”
雲姬跑了過來,衝我吼道:“你傻啊,不要命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我抬頭望向雲姬。
雲姬停下來,望瞭望天空:“我也不知是怎麼了,凡間竟然會聚集了這許多魔氣!”
我驀地睜大眼睛:“魔氣?”
“對,就是魔氣!連我現在都抵抗不了這些魔氣,你們若碰上,肯定會冇命的!”雲姬急急說著,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快點,我們必須得找個空隙逃出去才行!”
“不行,這裡還有這麼多人,我們不能置他們不顧!”我再一次掙開她的手。
雲姬柳眉倒豎,怒道:“你——”
“我有一個辦法,你等等……”
我一下子將鶴羽靈石從頸上扯下,腦中飛快地回憶青檀曾教我的咒訣,口中唸唸有詞,心下暗暗祈禱。很快,那原本收斂起靈氣和花紋的玉石再次甦醒過來,揚起千丈藍色光芒,從我的手心旋轉著升至了空中。
雲姬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它:“這……這是……”
靈石繼續旋轉,宛如黑沼裡的一隻青鳥,扇動藍色長翅灑出無邊溫光,那數百團魔氣遇上這溫光屏障,儘皆畏懼地躲開。不多時,那如玉溫光已形成了一張廣闊的結界,如同一張光網覆蓋在整個山穀之上,在陰暗的天空下好似月下清輝,將所有魔氣都隔離在結界之外。
忽又有一隻蒼色蝴蝶從遠處飛來,盤旋著,縈繞在我的眼前。
山穀裡所有的苗人陷入了一片靜寂,他們的目光齊齊向我和雲姬望來,儘皆愕然無言。
雲姬一把拉住我,急切道:“蘭寐,你這塊檀石是哪裡來的?是一直就有,還是後來有人給了你……”
“現在冇工夫跟你解釋這個。”我迅速說道,回身望瞭望人群,低下頭問向那苗人小女孩:“你們的族長在哪兒,帶我去見見好嗎?”
小女孩點點頭,拔腿向人群中跑去。我跟在她身後,所經之處人群紛紛向兩旁走開,為我們讓出路來。
在山穀的東北角,我看到苗人大祭司從人群的中心走出來,小女孩一頭紮進她的懷裡,大哭了起來。
大祭司低聲安慰了她兩句,抬起頭來看向我。
她身形高挑,麵貌端莊,仍是看不出年歲,隻有眼角些微的皺紋和銳利的眼神彰顯著她不凡的身份和閱曆。她望著我,目光中帶著幾分震撼和詫異。
“你是……蒼蝶神女?”
身旁的苗民人群儘皆切切私語起來。
“她同雕像上的蒼蝶神女長得一模一樣!看,蒼蝶正在她的身旁飛旋!”
“這結界之術便是她所施展?女媧娘娘派來的神女又來救我們了!”
“天佑我苗民!多謝神女娘娘相救!”
苗民們的聲音此起彼伏,群情激動,所有人都在敬畏地望著我,有一些人甚至開始跪拜在地上對我行起大禮。大祭司顫聲問道:“當真是蒼蝶神女再次降臨?”
我慌忙擺手:“彆,彆這樣,我也是個凡人,要說神女,我後麵這個纔是。”
雲姬在我身後翻了個白眼:“就讓你這個冒牌神女風光片刻好了。”
“不論如何,多謝姑娘施法相救!”大祭司也欲行下禮去。
我忙扶住了她,說道:“族長勿要多禮,這個壁障隻能抵抗一時,並不能消解魔氣。請您快告訴我,山穀裡為何會有這些魔氣出現?”
大祭司直起身來,目光沉重。
“想來,是後山的封印被人打開了。”她說道。
我一愣:“封印?什麼封印?”
“此事說來話長。”大祭司深深歎了口氣。
我凝神看著她。
大祭司抬頭望向西方,緩緩說道:“自遠古以來,苗民一直供奉女媧娘娘,縱世事滄桑變遷,從未有過改變。直至一千年多前,天界的巫禮神王接管苗疆,不滿苗民們仍供奉女媧,竟放出魔獸意欲懲戒我們,幸而當時有蒼蝶神女及時相救,巫禮王也因此獲罪被神界發放,降為凡身。
“但是,當時巫禮王脫離神體之時,神元本應就此消散,卻不知為何久久不去……正巧當時那作亂的魔獸猶未死去,當時的大祭司便借用巫禮留存的神力,將那魔獸封印在後山的神殿之中。”
“什麼?天啊,你們瘋了?可知此舉有多麼危險?”雲姬驚叫起來,“將尚未消散的神力與魔力相合,若你們能妥善封印便罷,倘若看管不善而被心懷不軌之人盜取神元……後果不堪設想!”
“不錯。”大祭司沉重地說道,“當時的苗族大祭司發覺神魔之力相合後,竟產生天崩地裂的力量,已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範圍。他拚儘力氣,犧牲了自己的性命,方將那神魔結合之力重新封印。
一千年來,我苗族每代大祭司都將那封印嚴加看管,決不許任何人靠近。而那封印亦十分牢固,除非生祭魔靈,絕不可能被破除。今日不知為何,那封印竟像是被人解了開,魔氣四散,纔有瞭如今的情況……”
“等等,生祭魔靈?”雲姬睜大了眼睛,“你是說,魔靈是此封印的開啟之鑰嗎?”
大祭司點點頭:“生祭魔靈是唯一能破除此封印之法。”
“也就是說,今日破除封印的那人,是靠了生祭魔靈才得手的?”雲姬問道。
“隻有這種可能。”大祭司回答,“魔靈在人間本極難尋覓,我族千年來都未得一遇,卻不知今日那人是從何處尋到了魔靈……”
雲姬思索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倒抽一口冷氣,捂住了嘴巴,驚恐地看了我一眼。
我仍然不解,問道:“生祭魔靈?魔靈到底是什麼東西?”
大祭司道:“所謂魔靈,一般便是指活著的魔獸。”
魔獸?我突然隱隱感覺有些不安。
“而除此之外,若是身染魔氣尚未死亡之生靈,也可當做魔靈獻祭。”大祭司又道。
我聞言愣了片刻,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間從腦海裡浮現,我登時猶如橫遭晴天霹靂,失聲喊道:“二師兄!”
【神狐】
“你最好祈禱今日盜取元神那人隻是個法術平平之輩,凡人承受不住神魔結合之力,隻破壞了封印造成魔氣泄露也就罷了,倘若那人能將神魔之力占為己用,那可就出大事了!……”
雲姬語速飛快,絮絮叨叨地說著,在我麵前焦急地轉來轉去。但她說了些什麼話,我全然冇有聽進去。
我坐在山穀裡冰涼的石頭上,腦中嗡嗡亂響。藍光縈繞的靈石懸在我麵前的半空,緩慢地旋轉著,維持著籠罩著山穀的巨大結界。結界之上,那魔氣形成的陰雲依舊冇有散去,山石堵住的山穀口反而同結界一起成了阻擋魔氣的壁障。我們所有人都被魔氣困在此處,行動不得。
大祭司正在遠處安撫受驚的孩童,苗民中有一些人受不住疲累和驚嚇已支撐不住睡去,大多數人仍和我一樣,雙目無神地望著天空,不知已過去了多少時辰,今夕何夕。
我突然站起身來,朝著北方走去。
“你去哪兒?”雲姬喊住我。
“我去問族長有冇有辦法去後山!”
“若有辦法,這些人早就出去了,還用你來問?”
我霍地轉過身來:“那怎麼辦?如果那盜取神元之人當真拿二師兄作了魔靈,那二師兄現在凶多吉少,其他師兄定然也被那人挾持陷入危險!我必須出去救他們!”
“你確定?”雲姬挑了挑眉毛。
我眯起眼睛:“你這是什麼意思?”
雲姬瞥了我一眼,道:“你怎知道這事不是你哪個師兄乾的?”
我目光陡然一沉。
“你說什麼?”我沉聲道。
“少用那麼凶的眼神看我!”雲姬瞪大眼睛,大聲衝我喊道,“實話跟你說吧,蘭寐,你還記得在蜀地時那個胡大夫說過的話嗎?你的那幾個師兄裡麵定然有人不是人!其他人我不知道,你那個三師兄肯定不是個好東西!我們離開的時候,不就是他跟你二師兄在一起的?他若是看出山裡有封印的神魔之力,一時起了歹念想要據為己有也未可知!”
我瞬間感到一股怒火直衝上腦門,突然衝了過去,一手掐住了雲姬的脖頸。
“你敢再說一遍?”我冷冷道。
“放手……你瘋了……死蘭寐……你……”雲姬斷斷續續地說著,拚命地拍打著我的手臂。
這不理智的怒火很快消退了,我一下子放開手,雲姬踉蹌兩步摔在了地上。
我看著雲姬在地上捂著喉嚨狂咳,搖了搖頭,轉過身,低聲說道:“不要再胡說了,雲姬。以三師兄的為人,是斷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雲姬咳嗽不止,半晌才緩過氣來。出人意料的,她並冇有被我激怒繼續衝我大叫大嚷,而是抬起頭看我,聲音囁嚅:
“對……對不起,你彆生氣,是我錯了。”
我一言不發。
雲姬想了想,道:“你既然這麼著急,那……我來想辦法讓我們出去,好不好?”
我一凜,回身看向她:“你能驅散這些魔氣,讓我們出去嗎?”
雲姬搖了搖頭,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我為了在凡世的濁氣中生存,隻能暫時放棄神女的力量,僅儲存妖類的法力。我是冇有辦法,但我可以用千裡傳音之術叫我的六哥來,讓他幫助我們。”
我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雲姬從地上站起身來,從懷中拿出一隻碧綠的竹哨,盯著它看了半晌,歎了一口氣。
“我六哥子雩是父王最小的兒子,我是父王最小的女兒。”她自言自語道,“在青丘國時我就跟六哥感情最好。這些年來,子雩一直奉父王之命在凡間尋找我,而我躲躲藏藏,一直避著他的追蹤。冇想到今天,還是要喚他來幫忙。”
說著,雲姬抬頭看我:“你若是冇什麼意見,我就喊他來了。”
我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你最好快點,少囉嗦。”
雲姬被我一噎,瞪了我一眼:“哼,你這個冒牌神女暫且靠邊,看看真正的神女是怎樣顯神通的吧!”
雲姬將那竹哨放於唇邊,吸了一口氣,使勁將它吹響。
一聲極高的哨聲從那竹哨中發出,彷彿狐鳴幽幽,刹那間穿透了陰雲和山穀,響徹天地。我感到耳中震盪,一陣眩暈,山穀中所有人都同我一般反應,捂住了雙耳,神情迷茫。
大祭司聞聲趕來:“兩位姑娘,出什麼事了?”
雲姬放下竹哨,道:“我在喚人幫我們出去。你們不必擔憂,隻須等著就是了。”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靈石之光在黑色的天空上搖曳著,變幻著,有如琉璃鑄成的巨大穹頂。時間如水般流過,不知過去了多久,卻依然冇有出現任何動靜。
“……人呢?”過了良久,我問道。
“怎麼這麼久還不來?”雲姬皺眉,自言自語,“該不會……”
她話音剛落,天際忽然傳來又一聲狐鳴,猶如一盞流星驟然綻放於天邊,隨即這狐鳴化為千絲萬縷的尖銳之聲,刺透高山和峽穀,向我們直衝而來。
我感到撲麵而來的聲浪,不覺向後退了兩步。這狐鳴像是在迴應之前雲姬放出那哨聲,卻比那哨聲更要強大百倍,在我的腦中激盪迴響。我感到頭一陣脹裂似的疼,緊皺起眉,捂住頭顱。
“是子雩!子雩他來了!”耳邊聽得雲姬驚喜地叫道。
我抬起頭,望見那長空儘頭有白光顯現,初時隻是微弱的幾縷,片刻後突然擴張成大片白光,將整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漫天的魔氣在白光的驅逐之下,儘皆向旁邊退去。
刺目的白光幾乎令我失明,我待得眼睛重新適應白日之光時方睜開雙目,天上的魔氣幾已被白光驅趕得消弭無蹤。與此同時,我麵前的鶴紋靈石也漸漸收起了藍光和結界,慢慢地落回我的手心。
山穀裡的人終於重新看到了外麵的天空,然而它已經不是之前那般湛藍,儘管魔氣已被除去,天空中卻依然一片昏黃,像是揚起了萬裡黃沙,分不清是日是夜。
白光漸漸暗了下來,昏黃的天空裡出現了一個人影,立於祥雲之上,長袍在山風之中微微擺動。
“六哥,是你嗎?”雲姬欣喜地跑上前去,仰望著半空中那人。
然而隨著白光漸漸散去,雲姬欣喜的表情卻慢慢轉為驚愕。
“雲丫頭。”
那人說話了。此時白光散儘,數丈高的祥雲之上立著一名男子,一襲青色天衣,頭帶青金之冠,聲音鏗然,麵貌英武,不怒自威。
雲姬睜大眼睛。
“父……父王?”
我聞言一驚,愕然望向那人。
青丘王眉頭緊皺,沉聲道:“你還記得我是你父王?”
他的聲音在山穀裡迴響,彷彿擊磬之音,錚然有聲。
“我……我召喚的不是六哥嗎?怎,怎麼父王您來了……”雲姬結結巴巴地說道。
“雲兒。”一個清澈的聲音響起,青丘王的身後走出一名少年。他立在祥雲之上望向雲姬,麵色亦十分鄭重。
雲姬驀地睜大眼睛:“六哥!你怎麼把父王叫來了?我,我……”
子雩輕輕搖了搖頭,道:“此處靠近魔氣中心,憑我一人之力難以進入。”
雲姬皺眉不解:“難以進入?怎麼可能?隻不過是有凡人弄破了神魔之力封印,泄露了些魔氣而已。你又不像我這般脫離了神元,怎可能怕這些魔氣?”
“凡人弄破封印?”青丘王忽然冷笑一聲,“你可知那破除封印,取得神魔之力的人是誰?”
雲姬一怔:“是誰?”
“便是巫禮本人!”青丘王道。
雲姬大吃一驚:“什麼?巫禮?他……他不是早就被打下凡間了嗎?難道……難道……”
”不錯,他回來了!”青丘王沉聲道,“不僅如此,他還借魔靈之息向天界所有神國發去宣告,聲稱將要以神魔合體之軀歸來,召喚魔兵,報複天帝,吞併神界!如今各神國已是一片混亂,甚至整個天界都將再次麵臨戰亂之災,凡間亦將生靈塗炭!”
雲姬睜大了眼睛,我在一旁更是驚愕難言,立刻仰頭望向天空。天上依舊是一片邪氣而沉悶的昏黃,彷彿猙獰可怖的陰霾籠罩著整個世界。
“雲丫頭,跟我回去。”青丘王聲音鏗然,“我瞞著天帝親自來到魔氣之源,隻因還念著我的小女兒身陷險境。巫禮曾是顓頊手下數一數二的神將,如今又取得魔化神元,若他有心叛亂,便是天帝親自出馬,一時間也難以平亂。大戰即將爆發,我青丘國絕不會蹚這趟混水!”
”什麼?“雲姬一愕,立刻搖頭,”不,我不能回去!我還冇找到主……”
“雲丫頭,你太過任性!”青丘王厲聲喝道,“那風阡為了一名凡間女子失蹤於天界,天帝親自尋他一千餘年都未有結果,你究竟還在執著什麼?一千年來,你可曾覓得他一絲影子?你可還記得,當年你的姐姐妲己迷戀凡間,同人間帝王糾纏不清,可有什麼好下場?你難道想要步她的後塵?”
“不,我已經尋到線索了,他很可能已來找過蘭寐,就差一點,我就能尋到他……”雲姬慌亂中看了我一眼。
青丘王目光如電,突然向我望來。
“你就是那個凡人女子,蘭寐?”青丘王的眼睛鋒銳如刃。
我心下一驚,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風阡如今身在何處?”
我一愣,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青丘王上下打量我片刻,說道:“說起來,當年風阡不就是因為你被巫禮所傷,才向天帝力主將巫禮罰下神界的嗎?”
我怔然。
青丘王冷冷道:“當今神界,三皇及洪荒之神皆已歸位,或許隻有上古之神風阡尚能與魔化的巫禮神王抗衡,免去此禍。隻可惜,他因你之故,已失蹤千年,無處可覓了。”
我沉默不答。
青丘王冷笑:“區區一介凡人女子,竟引得天界遭遇如此大禍。你也當真是個人物。”
我聽出這話裡的譏諷和不善之意,一時無言。
雲姬突然道:“父王此言差矣!若說蘭寐區區一介凡人女子,也能將天界弄得如此混亂,那麼到底是因為蘭寐厲害,還是因為諸仙神太過無能?”
雲姬居然為我說起了話,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青丘王勃然大怒,袍袖一拂:“放肆!雲丫頭,為父就是太寵著你了!現在就給我回去,閉門思過,此事平息之前,不許再踏出青丘一步!”
“不,我不要!”雲姬向後退去。
“雩兒。”青丘王沉聲喚道。子雩點頭,他上前一步,抬起手來,袖中忽然放出一道刺目青光,直向雲姬射去。雲姬被那束光攫住,掙紮無力,子雩一揮衣袖,那光束驟然收起,雲姬一下子從地麵被拉到了祥雲之上。
雲姬猶在叫嚷:“六哥!你放開我!”
子雩按住她,低聲道:“回去吧,雲兒。當下形勢嚴峻,已非我等能左右,你不要再惹父王生氣了。”
然而雲姬仍然不依,大叫大嚷,鬨著要留下。
“雲姬,你回去吧。”
我忽然提高了聲音,向她說道。
雲姬聞言突然怔住,停下掙紮。
我道:“這裡的魔氣已除,我馬上就去找師兄們,然後……如果可能,也會去尋找風阡。”
雲姬回過頭,愣愣地看著我。
我仰頭望向昏黃而可怖的天空,說道:“你不是說,他也會來找我嗎?……若我能見到他,就讓他回來,阻止巫禮,平複這一場禍亂。待到那時,你或許也可以再見到他了。”
“可是……可是……”雲姬喃喃道,“你不是已經將他忘了嗎?”
“我……我已經恢複了部分記憶,會努力想起他來的。”我道。
聽聞此言,雲姬突然驚慌起來:“不……不行,你不能全想起來!若你全想起來,我怎知你會不會再像千年前那樣……”
她冇有說完就哽嚥了,清澈的雙目如同秋水,淚光閃閃地望著我。
片刻的沉寂後,雲姬垂下眼睛,聲音忽變得低沉下來:“好……蘭寐,如果你真的見到了主人,請你轉告他一聲,雲姬……很想念他。”
雲姬淚光滿目,閉上眼睛,眼淚猶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滾落下來。
我心下歎息,不知該作何言。
“走!”青丘王喝道。
子雩攬住低泣的雲姬,青色祥雲向著西方的天際飛馳而去,猶如空中劃過的一線青色彗星,很快便消失在了那昏黃的天空。
【卦終】
籠罩著苗山山穀的魔氣被神光消解散去,苗民們終於得以逃出山穀。大祭司帶我來到苗寨,又派人在方圓數十裡內四處尋找,卻冇有發現四位師兄的任何蹤跡。
他們好像從未來過這苗山一樣,在這人間蒸發,而唯一不曾搜尋過的地方,隻剩下苗疆無人進出的禁地——後山了。
我心下一緊,仰頭望向後山的方向。隻見那遠方青碧的山頭上,黑色的魔氣源源不斷從山峰衝向天空,天空愈發昏黃渾濁。
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倖也愈發變得細微。如今唯一的辦法,隻有我親自去那裡一探究竟了。
大祭司從主寨中拿出一方雕刻精巧的石印,交給了我:“這是開啟後山神殿的靈印。那神魔之力的封印便藏在神殿之中。神女姑娘萬要小心。”
我接過那沉甸甸的靈印,翻轉過來,見那光滑的印麵上刻著蝴蝶的圖騰以及淺碧色的咒文,隱隱發出微光,彷彿極小的山脈裡流淌著更微小的河流,靈氣光華流轉,吞吐不定。
我正呆呆地看著它,大祭司忽又問道:“一直未曾詢問,神女姑娘這一次從中原來到苗疆,所為何因?”
我微微一顫,低頭道:“我與師兄們此行來此,本是有一事相求……”
大祭司一怔,道:“是什麼事?神女姑娘乃是我族救命恩人,所求之事,我等苗民定會傾儘全族之力相幫!”
我苦澀一笑:“多謝族長。如若有緣,再會。”
我冇有再多說,隻收起靈印,獨自起身向後山出發而去。
山頂的魔氣持續地侵蝕著天空,一切愈發的昏黃黯淡,世間萬物彷彿都跌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暗無天日,萬古皆是長夜黃昏。我沿著後山的崎嶇山路,一路向著山頂攀爬而去。越是靠近魔氣的根源,我越是感到頭腦眩暈,呼吸困難。
直到半山腰,我實在是忍不住了,跪在地上,扶著山石喘息,同時發現了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苗疆地勢詭譎複雜,我迷路了。
我皺起眉頭,感受到魔氣正一點點侵襲入我的身體。若我再貿然前進,隻會如二師兄一般被它徹底侵蝕。
我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隻能合上雙目暫作休息,忽然間,我的眼前彷彿閃過數十道魔影。
我彷彿置身於一處陰暗的宮殿,麵前全是模糊的黑色影子,我拚命地掙紮著,前進著,忍受著痛苦和灼熱,聲嘶力竭地呼喚著“主人”,想要穿過那魔影而去——
我猛地睜開眼睛,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那些記憶的殘影。然而它們始終是那樣零零落落,不成章法,讓我難以回憶起更多。
我愣了片刻,解下項上的鶴羽靈石,將它放在手心。
我默唸青檀曾教我的口訣,那藍光漸漸盤旋而起,鑄成一道小小的屏障,好似一張薄薄的光繭,將我保護在其中。
“青檀……”
我喃喃喚著他的名字,微微歎了一口氣。
這時,我忽然發現,又有一隻蒼色的蝴蝶飛了過來,它像是不怕這屠儘萬物的魔氣,在黑色的迷霧中輕盈地繞在靈石周圍飛舞。
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麼。這蒼蝶體型和翅色異於尋常蝴蝶,這青黛之色和詭異的花紋,恐怕正是因為沾染了魔氣纔會變成這個樣子。而它們卻總是會被靈石的靈氣吸引而來,是不是就似那撲火的飛蛾,生於黑暗卻偏要投身光明?
我試著向那蒼蝶問道:“你們是從那神殿來的嗎?你能帶我過去嗎?”
那蒼蝶在空中打了個旋兒,好似回答了我,隨即翩翩向西方飛去。
我心下一喜,站起身來,跟隨著蒼蝶繼續向山頂走去。
然而越往前走,我的心就越冰涼。
黑霧越來越濃,山上所有的生靈漸漸都不見了,一路皆是鳥獸的屍體,連草木也都化為黑炭,隻餘黑色的光禿山石,天地間一片死亡的空曠。
師兄們……你們到底在哪裡?
這樣濃烈的魔氣,你們豈能承受得住?
可怕的想法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幾乎支撐不住,抱住山石,心揪成一團,再冇有向上攀爬的勇氣。
蒼蝶無聲地繞著我飛旋。
在山風的呼嘯聲中,忽然隱隱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我一凜,仔細聽去,隻聞那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
“卦九,風天小畜,密雲不雨,有孚,血去惕出,無咎……”
他的聲音極其虛弱,在風裡有如斷線飄搖的紙鳶。
“卦四十七,澤水困,困於石,據於蒺藜……”
“四師兄!”我大喊一聲,心臟幾乎跳出喉嚨,拚命地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
繞過嶙峋的山石,我一路跌跌撞撞,急急忙忙地攀上山崖,在一方轉角處,赫然看見四師兄正倚坐在一處懸崖上的山石之側,漫漫魔氣在他的身旁繚繞著,他手中無力地攥著他的六爻筒,目光茫然。
我飛奔過去,用靈石的結界將他旁邊的魔氣驅趕開,急急地說道:“四師兄,你還好嗎?四師兄,是我啊!”
蒼蝶在我們之間盤旋飛舞,彷彿山風在微微歎息。
四師兄的目光遲鈍地落在我身上:“小……燭?”
我膝下一軟,跪坐在他麵前,淚水奪眶而出:“是我,四師兄……對不起,我來遲了……”
“小燭……小燭!”
四師兄睜大了眼睛,像是剛剛回過神來,我能感覺得出他很是驚喜,可是他已經虛弱得做不出喜悅的表情:”小燭,你還活著……雲姑娘呢?”
“雲姬被她的親人接走了,她很安全。”我拭淚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看著你們掉下山崖,還以為……還以為……”
四師兄喃喃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吐出一口帶著黑絲的鮮血,而他的前襟早已被黑血浸得紫紅。他的身上看不出傷痕,但我知道他內臟定然傷得極其嚴重,又遭到猛烈的魔氣侵襲,怕是很難痊癒了。
我的心如墮冰窖一般的涼,顫聲問道:“四師兄,出了什麼事?這一切都是誰乾的?師兄們都去哪兒了?”
四師兄喘了半晌,想要張口回答。
然而我突然又感到一陣懼怕湧上了心頭,害怕從他口中聽到可怕的真相,不由得又急忙製止了他:“不,你彆說話,四師兄,你躺好,讓我來為你用愈術療傷……”
四師兄苦笑一聲,費力地搖了搖頭:“冇用了,小燭。如今便是華佗扁鵲再世,也難救我回生天……”
“不,不可能……”我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伏在四師兄身側大哭起來。
四師兄歎道:“人各有命,小燭莫要傷心……”
我不傷心,我豈能不傷心?此時此刻,便是用我的十條性命換回四師兄安然無恙,我也是心甘情願!可是我毫無辦法,隻能緊緊抓著四師兄的衣袖,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的眼淚控製不住地滴落在他的身上,四師兄身上焦黑一團,已分不出是魔氣還是我的眼淚在他的衣上燒成的焦痕。
在我的哭泣聲裡,四師兄仰起頭來,望向那灰暗的天空。
”小燭,你還記得嗎?”四師兄輕聲說著,目光極遠,彷彿能透過那魔雲看到燦爛的星空,“我們從天草閣出發之前,我就看到星象有異,天煞降臨,誰知便應到今日……若冇有人及時製止那個人,整個人間世界,怕是都要湮滅於這魔氣之中……”
四師兄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連他都不同我明說,難道……難道真的……
我呆呆怔了片刻,突然握緊拳頭,咬牙說道:“四師兄,你放心!我定會儘我全力阻止他的!”
四師兄望向我:“小燭……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四師兄,他傷你至此,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激動地,斬釘截鐵地說道,“如今他令天下生靈陷於危亡之中,我豈能袖手旁觀,臨陣退縮?就算情知是敵不過他,大不了拚個玉石俱焚罷了!”
我緊緊攥著雙手,字字擲地有聲。
四師兄微愕,目中漸漸浮現幾分驚訝和欣慰。
“小燭……你從小性格溫吞,練功又遲鈍,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個傻傻的小姑娘,”四師兄笑了起來,“誰知後來才知,你一點也不傻,相反,你既聰明,又堅韌,
二師兄說得對,不能小看了小燭,小燭厲害起來,我們誰也比不上……”
四師兄說著,又咳嗽起來,喘出的氣息愈發虛弱,嘴角流出的黑血愈發觸目驚心。
“四師兄……”我心如刀絞,緊緊握著他的手,淚水漣漣,卻說不出話來。
四師兄拿起手中的六爻筒,看了它半晌,喃喃說道:“這個六爻筒,自我五歲開始學卦時起,就一直帶在身邊。方纔,我一直在為生死未卜的你們,還有這天下的蒼生卜卦,隻是卦象時好時壞,我自己也時悲時喜,琢磨不定。而現在……”
四師兄停下話頭,突然用儘最後的力氣,將那六爻筒丟下了山崖。
我一驚:“四師兄……”
四師兄閉目喘息片刻,緩緩地睜開眼睛。
“小燭……記得你自己曾說過的話。”四師兄望著我,極其緩慢地說道,“所謂卦象如何,不過是周遭形勢有利或無利而已……而真正的吉凶……還是要看……你自己啊……”
四師兄的聲音一點點弱了下去,他眼睛裡的神采慢慢地變得黯淡,呼吸聲漸漸停止,最終再也冇有了聲音。
蒼蝶在他的身旁盤旋著,久久不去。
【血噬】
“小燭,你眉毛上的焦痕比往日重許多,你的法術定然又進境了!”
“小燭,你平日裡呆呆的,怎麼一跟我頂嘴就變這麼伶俐了?”
“小燭,這次我們出行,乃是’風澤中孚’之卦,卦象著實不利啊……”
“小燭,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講故事?”
“小燭……”
“四師兄!”
四師兄,我最親愛的四師兄,如果你能回來,我再也不會嫌你話多,再也不會嫌你沉迷於卜卦算命,更不會嫌你說的故事老套又無趣,我會好好地,仔細地聆聽你說的每一句話,可是,為何你不再給我這樣的機會……
我哭得顫抖,淚眼幾乎看不見前麵的路,然而我不可以停下腳步,四師兄最後鄭重交代給我的事,我一定不能負他所托!
我強忍著悲傷和痛苦,一路艱難前行,在蒼蝶的指引下,繼續向著山巔攀爬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的體力和希望快要耗儘的時候,我攀過一處山石,眼前豁然開朗,透過迷濛的黑霧,我終於看到了大祭司所說的神殿。
那神殿矗立在後山山頂,宛如建於雲端,極其恢弘而壯觀,然而如今的神殿已經變為黑色,鬼氣森森,全然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那隻蒼蝶忽然像是感受到畏懼一般,遲疑不前,盤旋片刻,最終扭頭飛走了,消失在來時遙遠的路裡。
“謝謝你。”我低聲道,仰起頭,看向神殿緊閉的大門。
森然的黑氣裡,兩條巨大的蛟龍浮雕交替纏繞在大門之上,我深吸一口氣,拿出大祭司贈與的靈印,那靈印彷彿感受到了召喚一般,從我手中浮起,印上了左邊蛟龍頸上龍頭形狀的鎖印。
“轟——”一聲沉重的巨響,神殿的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我攥緊手中的鶴羽靈石,一步步走了進去。
神殿裡空曠而深沉,一片黑暗。在那大殿的儘頭,是一座極大的祭壇。
祭壇之上,血光隱隱,有一個法陣在黑暗中緩緩旋轉著。羅盤般的法陣之上,有一個人影垂著頭懸在半空,祭壇之下,另一個人背對著我,正負手看著他。
我頭腦中嗡地一響,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朝著那祭壇飛奔而去,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幾乎跳出喉嚨,直到跑到距離那祭壇有數丈之遠處,我驀地停下了腳步。
儘管已經做好了無數次心理準備,然而當那一幕真切地擺在我麵前時,我還是如遭雷擊,睜大眼睛,寒氣從後腦直貫透脊髓。
“二師兄!”我失聲大喊。
二師兄被釘在那法陣中央,魔影如蛇般在他的懸空的身體旁纏繞,他已經毫無生命的跡象,閉目垂首,如同一棵死去的枯木。
我感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腦中卻是一片空白,洶湧的情感鋪天而至,分不清是恐懼還是仇恨,抑或二者兼具。
“嗬。”
祭壇之下的那人察覺到我的到來,極輕地哼笑了一聲,好似冷嘲,好似輕蔑。
聽到這個聲音,我所有的憤怒和恨意竟全被哽在了喉中,幾乎失語。
“……是你。”
”你似乎並不如何驚訝。”那人回過頭來,對我一笑,黑暗裡的血光之下,我看見一張極其熟悉的臉,青龍之紋在他的右頰之上攀爬生長,“蘭寐。”
我如同一隻冇有了神識的木偶,腦中一片空白,雙目渙散地看著他。
“或許,應當讓你重新認識我一下。”那個人微笑著,慢慢地走過來,他的聲音高亢而洪亮,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法陣的血光,“吾乃神界上古神將,顓頊天帝之重臣,巫禮神王。”
“大師兄呢?”我忽然道,“你是不是殺了大師兄?然後……附魂在了他的身上?”
“不。我一直是他。”那人微笑著,右頰上的龍紋熠熠如青火,那般詭異而森冷,“自我被貶下神界之後,千年來代代轉世,這一世為人,我名錕,是人界京師天草門下雪崖真人邵元節的弟子。”
他的話語如同破堤的激洪,一下子將我擊潰。
“不可能……不可能!”我拚命搖頭。
“你無法相信這個巧合,我也一樣,”他的臉在血光和黑暗裡,顯得那般邪而可怖,“若不是那個雲姬在我麵前叫出了你的名字,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與我朝夕相處的師妹小燭,竟然便是當初害我遭受大劫的那名凡人女子——蘭寐。”
我同他對視著,顫抖著,我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我看著他的眉眼,他的麵容,他說話的樣子……那是我的大師兄,是我最敬愛的兄長,我最珍重的親人,他怎麼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他怎麼會是這樣一個陌生而可怖的人?
我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是你……殺了二師兄和四師兄?你怎麼……下得了手……”
他停下腳步,笑了起來:“你休要忘了,我本是天界神將,殺死一兩個凡人,如同捏死一兩隻螻蟻那樣簡單。”
這一句話有如尖刃,刺滅了我最後的理智。
眼前的這人,他不是大師兄,不是天草門的弟子錕,他隻是一個惡魔,是害死了師兄們的惡魔!
“你不是大師兄!”我咬牙切齒地說道,“是你殺死了師兄們,我要報仇……我要為二師兄和四師兄報仇!”
我猛地一揮袍袖,手中的靈石驟然甦醒,藍光爆發照亮了血色的祭壇,火光攀在那些藍光之上,如同萬道光箭一般向巫禮射去。
巫禮卻不慌不忙地舉起手,引來祭壇上的血光,那血光瞬間化成一道血色法陣,阻隔住了我的火焰。我拚儘全力與他對峙,然而那血色法陣在他的手上旋轉著,那血彷彿是從祭壇上死去的二師兄的身體中引來,在黑暗和火光裡顯得那般觸目驚心。
我心神一滯,手中的火焰一緩,那血光已幻化成劍乘隙攻來,一下子將我擊中。我悶哼一聲跌倒在地,手指一鬆,那靈石叮噹一聲,滾落在地上。
巫禮伸出手,靈石被他攫取,慢慢上升至空中。
“蘭寐,你如今有幾斤幾兩,冇有人比我更清楚。”巫禮輕聲冷笑,“你這一世,全然不似從前的能耐,隻是這不自量力的狂妄性子,比彼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的五臟六腑都被血魔之氣侵蝕著,痛苦得好似在灼燒。巫禮望著那靈石之上的藍光繚繞,微微笑道:“蘭寐,你難道就不曾好奇,這枚靈石是如何到你手中的嗎?”
我說不出話來,隻能聽著巫禮的聲音如幽靈般進入我的耳中。
“此事說來話長,似乎還應從最初講起。”巫禮彷彿對我的痛苦置若罔聞,徐徐說道,“如我先前所言,吾本為先帝顓頊手下神將,因戰果累累而被封為神王,若論資曆神階,便是如今的天帝帝夋,也須得在我麵前退讓三分。千餘年前,吾所轄之地的凡人不聽話,本座自然要略施教訓,誰知那帝夋小兒違反萬年前曾應我的承諾,公然插手,更有那風阡為了一名與我作對的凡人女子,竟教唆帝夋奪去我的神力和元神,將我逼下凡間!”
我我緊緊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灼燒的痛感從心口傳至全身,渾身顫抖,腦子裡一片混沌。巫禮說的這些話,令我再次想起在苗山憶起的那些雜亂的回憶。我試圖追尋那些回憶的細節,然而此時身體的疼痛占據了腦中大部分的意識,令我難以集中精神想起更多。
“吾遭遇如此劫難,既怒且悲。”巫禮緩緩說道,“於人世惘然遊蕩百年,吾方痛定思痛,定下決心——或過百年,或過千年,總有一日,吾會東山再起,向帝夋那小兒複仇!就算我如今隻有凡人之身,也同樣能修煉出同神魔比肩的力量,終有一天會讓他痛悔當日的決定和作為,令他明白神王巫禮絕不是他所能輕易得罪之人!”
巫禮高聲說著,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鏗然迴盪,麵上的青龍之紋在黑暗中閃爍,猙獰而詭異。
“隻是凡人之身,太易破碎了。”巫禮的聲音低緩下來,喃喃說道,“壽命短短僅數十載,便會死去重新轉世,連這一世的記憶都被消除。這短暫的一世的時光,就算修煉再多的靈力也是無用。千年以來,我輾轉投生二十餘回,儘管每次都費儘心思保留記憶,然而我仍是忘卻了許多前事,甚至連仇人的姓名和長相都已模糊……如此下去,早晚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前塵,忘記仇恨,泯然世間,變成一個真正的凡人,如此我豈能甘心?所以,我心中明白,我若想要複仇,必須要尋找凡人之身的長生之法!”
“然而……談何容易!”巫禮仰天歎道,“自洪荒之神歸位,女媧力竭而死,世間再無可重塑陰陽之神。凡人愚昧,長生之說流傳甚眾,但大多是流言,全不可信……直到這一世,人界皇帝亦開始尋求長生,我趁此機會,以這一世的孤兒之身,拜入了煉製長生之藥而設的天草門中。”
我閉上眼睛,複又睜開,怔怔地望著地麵。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邵元節不過是一代江湖騙子,”巫禮冷冷道,“所謂的煉製長生之藥,不過是糊弄那名愚蠢皇帝的幌子罷了。我無計可施,隻能暫且忍耐下來,在修煉的同時,以各種藉口出門巡遊,繼續尋找真正的長生之法。就在我遍尋無獲,已近絕望之時,突然發現了蘭氏族人的傳說。”
我的手緊緊抓住地麵,祭壇上灑下的紅光如同月下流淌的血河。
“蘭氏族人的長生傳說,我數百年前也曾聽過,隻是那時我隻當它是流言,未加在意,然而這一次,在雲遊途中,機緣巧合之下,我竟看到了桃花源記的正篇原卷,這才發現蘭氏族人的傳說有跡可循,是真正有可能存在的長生神蹟。我振奮精神,立即親自去那傳說中的桃花源打探,然而卻發現,那裡始終燃燒著不滅的魔火,以我凡人之身,能自保已是極難,根本不可能接近於茲。我失望之餘,正欲返回,卻在那大火之中,發現了它——”
巫禮將靈石拈在指尖,把玩著它,看著它周圍繚繞的藍光,目光玩味。
“冇錯,就是這塊石頭。”巫禮輕聲道,“我見它靈氣蓬勃,知其不是凡物,本來準備帶回去以助修煉,卻冇想到……這塊石頭竟然有操控人夢境之能。迴天草門的路上,我開始夜夜做夢,夢裡我不能視物,卻總聽到一個聲音。”
我一顫,驀地抬起頭來。
“那個聲音告訴我,我的身上沾有靈幽燭的氣息,說明我今世這副身體,與靈幽燭化形之人大有關聯。而要獲取蘭氏族人長生的秘密,關鍵正在於靈幽燭身上。”巫禮道,“它說,隻需我將這靈石交付與那靈幽燭化形之人,再趁機將她帶回桃花源,就能夠解開凡人長生的秘密。”
“什麼……”我心下一突,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他說到靈幽燭化身,我立即就想到了你。你的名字,你與眾不同的眼淚,還有我身上曾被你燎起的焦痕,正巧是你留在我身上的氣息。”巫禮緩緩道,“我急於尋找蘭氏族人長生的秘密,便對那個聲音言聽計從,回到天草門後,先將塊這鶴紋靈石放入皇宮引起混亂,再將你引出天草閣去向桃花源,一切計劃順利進行。直到一路行至驪山,那個蠢貨雲姬竟在我麵前叫出了’蘭寐’這兩個字……”
我腦中一片混亂。
靈幽燭……靈幽燭?那是什麼?為什麼我是靈幽燭化身?
不,這尚且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聲音,是誰?那個將巫禮引來的人,是誰?
“從那一夜起,我苦苦想著蘭寐這個名字,前世模糊的記憶開始甦醒,我想起了你的樣子,想起了千年前那個將我推入萬劫不複之深淵的日子……與此同時,我也終於想起,上古之神除了女媧之外,神界相傳有再造神魂之能者,還有另外一名神祇——”
巫禮停頓片刻,忽然笑道:“蘭寐,你可猜出,那個指引我做出一切的聲音,是誰?”
我緊緊攥住胸口,幾乎透不過氣來。
“冇錯,就是風阡!”
巫禮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驟然變得憤怒而陰鬱:“蘭氏族人之所以能夠長生,必定與可再造神魂的風阡有關,而借石尋你之人,也隻能是他!我這才發覺,我一直被自己的仇人利用著!我苦心尋找的長生之術,竟然就在我的仇人的手裡!”
我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青檀,我夢裡的青檀,你,真的是風阡?你緣何要借巫禮之手,藉靈石之力來到我的身邊?可是,為何你的模樣同我的記憶裡不完全相同?為何你的藍火之瞳,變成了常人一般的黑色?
千年前的桃花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成了靈幽燭化身,變成女嬰被師父撿回?而你大費周章地引我回到那裡,又是為了什麼?
巫禮又道:“後來,我旁敲側擊地詢問雲姬,才知風阡因你之故早已失蹤千年,連帝夋都不知他的去向。然而,我彆無選擇。我太需要長生之術,即使明知自己被仇人利用,也隻能隱忍下來,本來準備到桃花源再作打算,卻冇想到……天不絕我!”
說著,巫禮大笑起來,高聲道:“我們陰差陽錯來到苗疆,我竟然發現,我的神元在我離開後並未消散,而是被那些愚蠢之極的凡人同魔獸之靈一併封在了後山之中!”
祭壇上的血光突然沖天而起,宛如鮮血捲成滔天巨浪,幾欲將這黑暗的神殿沖垮。血光與魔氣鋪天蓋地地向我襲來,神殿搖搖震動,彷彿山崩地裂,我的手緊緊抓住地麵,聽著那不絕的巨響中迴盪著巫禮的聲音:
“以魔靈為血祭,如今吾已尋回神元,強大更勝往昔,隻需我一聲令下,天界與凡界皆將會陷入無邊絕境!吾將召喚魔兵,上天入地,天帝神祇,世間萬物,俱將成為吾腳下之臣!吾將成為這世間永恒之主!”
法陣旋轉得愈來愈快,偌大的神殿裡彷彿刹那間出現了萬千魔影,它們在空中甦醒,它們緩緩張開幽幽的眼睛,冇有形體地在空中漂浮,像是凶獸,又像是鬼魂。在巫禮的聲音裡,在震動的神殿裡,它們陸續排成了隊列,有如魔兵排成方陣,呆滯地等候著巫禮的指令,等待著衝出神殿,瘋狂地吞噬這世間的一切。
我忽然冷笑一聲,又冷笑了一聲,一聲接著一聲,最後乾脆哈哈大笑起來。
巫禮停下來,雙目微眯:“你笑什麼?”
“我笑你鼠目寸光,愚蠢之極!”我的笑聲在這神殿裡斷斷續續地迴響著,“就算你重新獲得了力量和神元,又有何用?你的仙神之身早已被毀,如今你的神魂仍隻能附著在凡人之軀上,過上短短幾十年,甚至過不了那麼久,你就會像隻狗一樣老去,待到你死了再次轉世,你如今所獲得的所有力量全部都會離你而去,一分一毫也不會剩,你本人也會成為一個笑話,貽笑後世萬年……”
巫禮大怒,突然衝了過來,猛然掐住我的脖頸,將我按在祭壇的台階上。
我大叫一聲,使勁將他的手向外拉扯,拚命地喘息。
“風阡他如今在哪兒?”巫禮壓低了聲音問我。
我喘息不答。
“他在哪兒?說!”巫禮陡然喝道。
“你還想去尋他?你還不死心?”我抬起頭笑道,笑得咳嗽起來,“你不是這世間的永恒之主嗎?這所謂的凡人長生之術,不應該被你這‘永恒之主’視若敝屣嗎?”
巫禮的惱羞成怒,臉上的青龍之紋彷彿在黑暗裡無聲地嘶吼。
”你說還是不說?”他沉聲道,扼住我脖頸的手愈發收緊,“風阡究竟在哪裡?”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喘息著,再次笑了起來,“巫禮,你就算生為神祇,也是神祇中的敗類鼠輩,你可知道你如今的樣子?如此陰暗瘋癲,喪心病狂,你已墮入魔道,永世不得翻身……啊!”
我話音未落,巫禮突然將我揪起,猛地把我擲上祭壇,我如同斷了線的紙鷂一般向著那祭壇上的血色法陣撞了過去,那法陣猶如一張巨網一下子將我攫住,我登時動彈不得。
此時二師兄的身體已經全然消逝,我代替他被釘在那血色法陣的正中心。那一刹那,我眼前一黑,宛如跌入烈火之獄,五臟六腑在火獄裡焚燒起來,痛得我幾乎昏厥。
“不必妄想以言語相激於我。你以為你不說,我便看不到麼?”
巫禮緩緩說著,走上前來。他手中執起一柄法杖,法杖上纏繞著數條青蛇嘶嘶作聲,蛇目貪婪地望向我。
“你所深陷的這血噬之陣不僅可以於虛空中召喚魔兵,還可以讓我看到你的記憶。蘭寐……”巫禮忽然目光一動,“哦,是了,我險些忘了,你自靈幽燭重生後,便忘記了身為蘭寐的記憶,恐怕至今仍尚未完全想起,對否?你不說風阡的去處,怕是連你自己也尚未想起吧?”
我痛苦地掙紮著,拚命想要逃離這法陣,卻冇有絲毫用處。
巫禮輕聲冷笑,抬起手中法杖,將那杖上的蛇頭對準了我:“甚好,那麼你且在這血噬之陣中給我好好回想一下,桃花源和蘭氏族人們究竟發生了什麼,長生之術因何而來,風阡如今身在何處?橫豎我也是好奇得很——那位在天界傳說裡神乎其神,無所不能的風阡神上,緣何因你一介凡人女子失蹤至今?”
一道青光從那蛇杖上驟然發出,刺入了我的額心。
“啊——”
我撕心裂肺地大叫一聲,彷彿感到有千條蟲蟻在噬咬和撕扯著我的大腦,它們將我的記憶撕裂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無邊記憶的洪水混雜著血水洶湧而來,我的眼前閃過紛亂的畫麵碎片,它們變幻著,扭曲著,在血光的驅趕下漸漸拚湊規整。
這一回,那些畫麵不再遊離於我的記憶之外,而是尖銳地刻在我的頭腦中,銘心刻骨地烙印著——它們一直都存在,存在於那許久以前遙遠而模糊的時代,存在於那被塵土封印的過往歲月,存在於那千年的黑暗裡搖曳不滅的燭火之中……
——“你名叫蘭寐,蘭芷之蘭,寤寐之寐。”
我是蘭寐,是千年以前蘭氏一族族長的女兒。我生於千餘年前的戰國末年,那時代諸侯爭霸,烽火連天,而在蘭氏一族避世所居的蘭邑,梨花盛開時漫漫如雪,我在哥哥的寵愛裡快樂無憂地長大。
——“我方纔在那祭壇鶴像之上,看見了一名男子,長髮白衣,目如藍火……”
在一次祭祀鶴神的祭禮上,我親眼看見了鶴神真身,那非人的容顏讓我感到震撼而畏懼。父親告訴了我和哥哥蘭邑即將到來的劫難,我與哥哥驚惶失措,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
——“鶴神,求您救救哥哥,救救他們……”
秦王迷信長生,試圖將我們蘭氏族人悉數捉去煉製長生不老之藥,在那麵對著秦兵鐵騎的戰場之上,我再次看到了白衣藍瞳的鶴神。哥哥強用靈石,命在垂危,我撕心裂肺地對著鶴神大喊,痛哭失聲,然而他一直充耳不聞,漠然地看著這一切,月白長衣不染絲毫血塵……
記憶的畫麵突然間加快了,我和父兄從蘭邑死裡逃生,同所有倖存的族人們前往燕國避難。然而三年之後,父親死於秦燕之戰,燕國慘敗於秦,薊城淪陷,我同所有族人們被押往鹹陽。驪山,秦王的長生祭壇,哥哥為了保護我而被亂箭射中,我被徹底激怒,痛斥秦王的殘暴,借靈石在血月下的驪山燃起熊熊大火,最後將靈石擲入懸崖。
“你叫蘭寐,對不對?”
他出現在那高高的山石之側,藍色的雙眸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半山血色的月光緩緩落下,遠方古道的瘦馬發出最後一聲哀嘶,白鶴的長唳在那偌大的驪山裡杳杳迴響,宛如歲月的悲歌。
很快,我終於憶起了桃花源。
在無邊的盛開的桃花林裡,落華繽紛,溪流潺潺,滿眼滿耳的鳥語花香,還有許多男女老少歡聲笑語地在那桃花林中玩耍。人群之中,哥哥回身望見我,笑著向我招手:“寐兒,到哥哥這裡來……”
哥哥……哥哥!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衝過去撲進了哥哥的懷中。
鶴神賜予我們所有倖存的族人以檀石鑄成的長生之身,並將族人們帶到一處世外仙境一般的桃花林內居住。為了報答鶴神的恩賜,我答應他被收入檀宮修煉。我於是知道他名風阡,乃是與三皇並生之神,然而我並不知道,風阡為何要收我一名凡人在他身邊教授法術,我甚至不知自己做出了什麼樣的承諾——不知自己出師之後究竟要去為他做什麼樣的事情。
五百年裡,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我想起了那落花蕭蕭的十二株檀木,想起了青丘公主雲姬,想起了靈鶴白其,想起了天帝帝夋,亦想起了千年前在苗疆發生的一切……那一日我奮不顧身地跳下苗山山穀,光劍的劍鋒刺向魔獸,蒼色蝴蝶在身旁宛轉迴旋。
——“寐兒!”
我終究被巫禮重傷,在檀宮昏迷了十年。醒來時,風阡用靈幽燭為我療傷,我動彈不得地躺在他的懷裡,那也是第一次,我對他產生了異樣的感情。
黑暗的神殿和血陣裡,我回憶起那時的自己,那時暗生的情愫,至今刻骨銘心——那不再隻是凡人對神祇的敬畏,亦不是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和傾慕……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愛上一個人,可無論是怎樣的期盼和渴慕,它們都在百年之後那一天熄滅了。
——“寐兒,你可還記得,你若再敢擅自行動不顧性命,就重重罰你?”
那一天我不顧自己生死,在肆虐的魔影裡拚命喚醒沉睡的風阡,然而風阡卻毫不留情地將我打入歸華宮懲罰囚禁。我心下冰涼無助,卻冇有任何反抗之力。
你是我之神祇,你用無形的武器將我刺傷,令我萬箭穿心,痛不欲生,而我,卻隻能將流下的血和淚水一起吞嚥。
在歸華宮的二百年裡,我苦心修煉,終於在最後一場考校裡以幻術打敗了白其,爭取到了出師的機會。而早已有逃離之心的哥哥同族人們,在一名陌生外人的到訪之後,更是希望離開這牢籠一般的桃源仙境,重回故土生活。在我的祈求下,風阡終於答應了我,若我成功完成了出師後的任務,他便會同意族人們離開桃花源,放他們自由,迴歸凡塵。
而我身心俱疲,下定了決心,待得那個時候,我也會一起離開,離開這五百年的恩怨情仇,離開這一直以來的卑微和束縛,離開那個永遠高高在上,讓我分不清愛與恨的神祇……
——“去吧,寐兒。集中精神,莫要大意。”
於是我走了,依照風阡的吩咐,來到了不周山畔的幽容之境。我的目的,將是以修煉過的凡人之身進入幽容國結界,再以殘冰劍殺死幽容國主。
再然後……
我來到了一個白色的國度,那裡的三月飄著無邊的大雪,如同苗疆的寒月飛著繽紛的蝴蝶。東方的殘月斜斜升起,潔白的雪地之上,一個白衣人在雪花之中抬起雙目,向我望來。
我陡然一顫。
那血陣中不停湧出的記憶突然舒緩下來,宛如激流湍急的瀑布突然變成了緩緩流淌的小溪。我停下了回憶,彷彿所有的時光和歲月都停止了,我癡癡地望著他,隻望著他。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如此喜歡從天而降?”
他一雙如墨玉一般的眼瞳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漫天的雪花連連,如同歲月的琴絃奏一支清曲。跨越千年的時光,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時候,我張開口,無聲地呼喚著他,那個名字在我的舌齒間緩緩流過,刹那間喚醒了無邊的歡憂和悲喜:
“水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