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容】
狐狸修煉百年是為狐狸精,蛇修煉百年是為蛇精,那我修煉了五百年又算是什麼?
人精嗎?
三月十四,晨光初晞,這是我暫時拋卻一切思緒的糾纏,一心一意前往不周山幽容國刺殺幽容國主的日子。
於是我這頭“人精”就這樣手持殘冰劍,在天上喝了一路的西北風,被風阡帶著,一路駕著白其來到了天界西方的儘頭。
一路上,我冇有說話,風阡亦無言,我們彼此沉默著,直到日光躲進了重重的雲翳裡,浩瀚天柱方在我們的視線的儘頭遙遙出現。
“前麵便是不周山了。”風阡望著遠方說道。
我抬起頭,隨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在世界的極西方之處,雪白的山頭綿延,茫茫無邊。
白其一聲長唳,收起雙翅,輕巧地停在不周山旁邊的一處山頭,天光皚皚,雲霧繚繞,除了白色還是白色,天山相連,千鳥飛絕,像是一片死亡的荒原。
呼嘯的山風在我的耳畔吹著,我的眼睛不由得被那裡的景象牢牢地吸引。
在那數千裡外的天地的儘頭,參天的不周山赫然矗立,白茫茫的天空之下,高逾萬丈的青色天柱彷彿是從黃泉之下拔地而起,直上九天雲霄。
麵對天地如此壯觀之景象,我震撼地張大嘴巴,不禁感到自身如螻蟻般極端渺小。
“寐兒,站近一些。”風阡說道。
我回過神來望了他一眼,向他身邊湊近了些許。
”你是否看到那裡的幽容結界?”風阡又道。
我放目看去,不周天柱曾經在七千年前被共工撞斷傾塌,後來方被神界修複,而如今仔細看著,也能依稀辨認出山腰之處有當初的裂痕和錯層。而在那裂痕之側,有淡淡的雲霧成球狀,環徑看上去有上千裡,環繞在天柱的裂痕周圍,如同一道雲團將其重重包裹。
“那便是幽容境的結界了?”我問道。
風阡頷首。白其再次展翅飛起,穿過層層天雲,倏忽千裡,載著我們來到了結界跟前。
我們停在了祥雲之端,我從白其背上下來,從祥雲上俯身看著那巨大的、稀薄的雲霧,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竟然是一道盤古身死時留下的天然屏障,神魔之身儘皆不能通過的結界。
心裡這麼想著,我不由得就嘀咕出聲:“你們……真的無法通過這個結界嗎?”
“你不相信?”風阡微微一笑,“白其。”
白其聞言,便扇動雙翅飛起,向著那雲霧撞去,然而它碰到那雲霧的瞬間,好似碰上了一道堅固的壁障,一下子被彈了回來。白其似是被撞得有些疼痛,回到祥雲之上時,抱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趕緊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將殘冰劍拿在手中,深吸一口氣,徑直向著那雲霧結界走過去。
風阡忽然在我身後道:“寐兒,切記要小心。這結界對於神魔來說是一道壁障,而對於凡人來說……”
我立住腳步,回頭望向他。
風阡停住了話頭,靜靜地回望著我。
他藍色的眸子在這潔白的世界裡,愈發顯得幽靜而迷離,我似乎能在那雙眼睛中讀出什麼,可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敢再相信他對我任何的感情。
我咬了咬唇,垂下眼睛:“主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風阡冇有再說什麼,隻道:“去吧,寐兒。集中精神,莫要大意。”
我閉上眼睛,轉回身去。然而很快,我便明白了風阡冇有說出口的下半句是什麼。
對於凡人來說,這是一道死亡之劫。
我一步步向著結界走去,就我在距離那雲霧一尺之距之時,雲霧之上突然出現一道黑色裂縫,那裂縫迅速張開,像一道黑色的魔口,瞬間將我吞噬了進去。
“啊——”
我甚至來不及叫喊出聲,已然跌入了深沉的黑暗。在急速的下墜之中,黑暗裡耳膜彷彿被極高的尖叫充斥,是死亡和鬼魂的召喚之聲。這比我曾體驗到忘憂幻境中的弱水深潭還要可怕,到得後來,我已經辨不清耳畔的尖叫是不是我自己的聲音,幾乎已經窒息。
終於,下墜停止了,我重重地跌落在一處似乎是泥潭的地方。然而隨即,黑暗裡突然憑空出現了很多很多的可怕影子,那些影子彷彿是活的,無數怪獸一般的張牙舞爪,向我撲來。
我站起身,奮力掙紮,想將它們從身邊趕走,然而這些影子並無實在形體,就如同那日鬼檀宮的魔影一般,好似鬼魂一樣侵蝕著我的身體。我無以抵抗,在它們的攻擊之下,我彷彿感到越來越冷,精神快要被撕碎,意識越來越模糊,我竭力支撐,讓自己不要昏厥過去。
“彆慌,寐兒,出路就在腳下。”
是風阡的聲音。
我不知風阡的聲音為何會傳到了這裡,但我猛地清醒過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會死的!不知從何而來一股力量,我驟然站起身來,咬緊牙關,揮舞起手中殘冰劍,念起咒訣放出數道法術。光芒從劍身上四散射開,那些影子見了光亮,畏縮地向後退去。趁此機會,我拿著劍拚命地砍著腳下,如此循環往複,終於將腳下的泥潭砍出一道深深的縫隙。
那縫隙一瞬間擴大了,彷彿受傷的猛獸在劇烈地痙攣,我從裂縫中跌下去的那一刻,發現眼前的黑暗瞬間消失,那可怕的結界竟又突然變成原本那透明的雲霧,透過薄薄的雲霧,我看見遠處的風阡正向著我望來。
我不確定他是否能透過結界看到我,可是我在他如水一般靜謐而蔚藍的眼睛裡,竟看到了擔憂,看到了緊張,還有心疼,不忍,還有……還有很多我從未看到過的東西。
我就這樣麵對著他跌落下去,望著他的眼睛,恍惚失神。
如果我就這麼死了,風阡……你會為我難過嗎?
耳畔的風聲急速刮過,風阡的身影同那遠方的雲霧漸漸消失,化歸在白色的蒼穹。我從高高的天空中掉了下來,重重跌在了地麵上。
“咳咳——”地上被我砸出一個大坑,一時間沙塵飛揚,我被嗆得咳嗽起來。
“啊——!什麼人!”
“天,天上掉下來的?”
“是個女子!她還帶著劍!是不是刺客?”
“當心!保護判官大人!”
一陣嘈雜慌亂,等我好容易停止咳嗽的時候,脖頸上已經橫上了許多兵器。
塵埃落定於地麵,我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隻能轉動眼珠,向四周看去。
脖子上的刀刀劍劍遮擋著我的視線,那些手持兵器之人也在我周圍,令我看不清四周的景象。我皺了皺眉,摸起右手旁的殘冰劍,隻是輕輕一抬,隻聞數聲“叮咣”,那些持兵器的人甚至儘皆被我抬手之間就趕出了數丈之外,四散摔在地上。
我驚訝地看著自己。若是冇有看錯,我的功力竟然比在檀宮時強上許多。難道是在那幽容結界的怨靈堆裡曆練了一回,竟然功力大漲了?
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我目光微動,很快看清了這是個什麼地方。
我的前方有一處極高的石台,石台之上刻著古體的“幽容”兩個大字。石台之下有一方案台,一名判官打扮的人正坐在案台之後,身畔有許多侍從,麵對著我紛紛目露驚懼。而在石台最下的沙土地麵上,有數名儈子手,手中所持刑具皆為能置人死地的大辟之刑。
這竟是一個刑場。
既然是刑場,自然就有即將被處刑的人。
我轉頭看向自己的身後。正看見獄卒們正簇擁在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周圍,那少年身披枷鎖,蓬頭垢麵,但能看出俊秀的麵容,也在愕然地望著我。
我微微眯目。
“大膽女賊,你是來劫法場的?”那判官驚怒交集,喝道,“全給我上,將她拿下!”
那些之前被我打倒的兵卒們站起身來,拿起兵器,重新向我撲了上來。
我並不想跟他們打,但也不想過多糾纏,乾脆說道:“好,既然你們說我是來劫法場,那我就做一回來劫法場的吧!”
在兵卒們撲上來之前,我一個轉身,手中冰劍破空刺向那些獄卒,他們被劍上靈力所逼,不得不四散開去,我一轉彎,衝向那渾身鐐銬的少年,拉住他的手臂,順手就將他救了出去。
“追!快給我追!”判官在我身後大吼。
然而他們冇可能追得上我。我東躲西藏,東拐西拐,一口氣帶著那少年飛奔到數裡之外,直到進了一處偏僻的荒林,才停下了腳步。
我喘了半日氣,方纔平複下來,舉目四望,第一次從裡麵觀察這個被封閉在結界中的幽容世界。
天空是乳白色的,彷彿漂浮著一層極厚的雲翳,想來便是那幽容結界的形狀。太陽如被蒙上了白色的厚紗,朦朧的日光從雲翳之外射向大地。寥寥飛鳥掠過長空,遠方山巒隱隱,大地寬闊無垠,花草樹木也顯得極為荒涼,一派亙古的蒼茫與空曠。
原來這便是那盤古結界之中的另一個天地。
“你……你是誰?”少年愣愣地看著我。
我回頭看他,問道:“那你是誰?”
少年一怔,一臉困惑:“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那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想了想,道:“你還這麼小就要冇命,我看著不忍,就隨手把你救出來了。”
少年默然,半晌道:“謝謝你。”
而我此時轉念一想,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些莽撞。如此年幼就要被處以大辟之刑的少年,莫不成當真是犯下了什麼可怕的重罪?萬一他當真是個什麼危險的人物,那我這次貿然劫法場,做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話說……他們為何要殺你?你犯了什麼罪?”我小心地問道。
“罪?”少年麵上忽然露出一絲嘲諷,“嗬,我的存在在這幽容國裡本身就是罪,何須他們給我安什麼罪名?”
我不禁微微一怔。
我還想問什麼,少年望瞭望四周,又道:“此處還是危險,他們遲早能追來,我知道一處安全的去處,你跟我來,好嗎?”
我猶豫片刻,決定相信這位莫名正氣的少年,揮起殘冰劍,“當”地一聲砍去他身上鐐銬,讓他帶著我向前走去。
穿過層層樹林,我忽然覺得有些奇怪。我問道:“你可記得今天是何日?”
“三月十四。”少年回答。
曆法倒是與境外一樣。“可是三月時節,為何這些樹葉都已經泛黃枯萎了?”
少年突然停住腳步,回身看我。
“你不是幽容國的人?”
我隻能承認:“冇錯。”
少年沉默良久。
“幽容境內氣候極亂,冇有所謂的春夏秋冬,”他說道,“今天是繁花盛開,明日或許就會下雪。這裡的植物大多生存兩三年就會死去,也極易發生饑荒和瘟疫。”
我聽得愕然。
“幽容國已經七千年冇有來過外人了。”少年忽又說道,“你到底是誰?”
少年的目光清澈,然而也透著狐疑。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叫蘭寐。”
少年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冇有然後了。我說了我的名字,你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吧?”我試圖把自己的來曆糊弄過去。
少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想透露你的來曆,那便罷了。我叫明煜。”
我冇想到他這樣痛快,不由得對這孩子又添了幾分好感。明煜冇有再多說,繼續帶著我一路前行,越過幾處荒涼的山丘,在山路裡繞來繞去,最終來到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洞。我們到那洞口時,遠遠望見有幾個人在裡麵站著,他們均是身形魁梧的壯年男子,隻是衣衫襤褸,如同難民。
“已經到了這個時辰,少主怕是凶多吉少了。”裡麵有人帶著哭腔說道。
“都怪我們無用!該如何才能救回少主?”有人痛心疾首地說著。
“早晚有一天,我要手刃那篡位奸賊,定要為少主報仇!”有人咬牙切齒道。
明煜忽然走在那山洞之前:“我回來了。”
山洞中那些人齊齊轉頭望向他,一愕之下,立刻麵露驚喜之色,紛紛大喊:“少主!您還活著!”
他們紛紛跑到明煜跟前,跪在他的腳下,喜極而泣:“謝天謝地!少主您回來了!”
明煜點了點頭,轉身看向我。
“這位是蘭姐姐,是她將我從刑場上救迴帶來這裡,是我的救命恩人。”明煜對那些人說道。
眾人齊齊向我行禮,感激涕零:“多謝蘭姑娘相救少主!”
我在一邊甚是搞不明白狀況,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們。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明煜道:“蘭姐姐,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瞞你。我真正的身份,乃是如今幽容國共工神王的唯一嫡係後裔,這裡的人,便是跟隨我共工後裔一族數千年的忠實下屬。如今的幽容國主之所以治我重罪,要取我性命,就是因為我的存在,威脅到了他的國主地位!”
幽容國主。我聽到這四個字,立刻睜大了眼睛,仔細傾聽。
明煜道:“我們祖輩與他相爭,已不下七千餘年,而我自出生以來,就日夜遭他追殺。前些日子,我不慎落入他手,今天險些就被處死,幸而你救了我。”
說著,明煜清秀的臉上露出憤怒之色,昂首道:“早晚有一天,我會報仇,也會奪回本應屬於我們共工一族的王權!我共工後裔纔是幽容國的正統王族,而如今的幽容國主隻是個來曆不明的奸賊。我幽容國民本是天界神民,卻沉落到這幽閉之境,若不是那國主莫名其妙地出現,我幽容國民早就能起身反抗,也不至於在這種鬼地方苟度餘生了!”
我聽得愕然。
原來我陰差陽錯,正好救了那幽容國主的敵人。
我不禁心起幾分疑惑和好奇。我記起天書上的記載,共工生前為幽容神國國主,神力無匹,地位最高時曾被天界尊為水神,後來的顓頊時代,共工與軒轅天帝相鬥,起兵叛亂,然而最終事敗,幽容國也因此受到牽連被貶下九天,共工一怒之下觸斷天柱不周山,斷裂之處的幽容結界因此被打開,整個幽容國沉入了結界之內,從此與世隔絕。
倘若明煜是共工的嫡係後裔,那麼他的確才應是幽容國王權的繼承人,那麼如今這個鳩占鵲巢的幽容國主,不知又是什麼來曆?
“好了,蘭姐姐,我已將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你,那你可否也告訴我,你從何方而來,來幽容國是要做什麼?”明煜道。
我回神,略一沉吟,便直接說道:“我是來殺那幽容國主的。”
“什麼?真的?”明煜一愣,眼睛卻一下子變得明亮,“蘭姐姐,莫非你也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語塞。
我與他哪有什麼仇,我連他是高是矮,是圓是扁都不知道。不過,我的目的的確與明煜相同,那便是手刃那幽容國主。
我心念一轉,又想起風阡給我交代任務之時,曾強調過關鍵的一點:必須以殘冰劍殺死幽容國主。我不能讓他在被殘冰劍殺死之前就死在他人的手裡。
“蘭姐姐?”見我良久不語,明煜問道。
我思索片刻,望向他:“明煜,你想讓那幽容國主去死嗎?”
“那是自然!”明煜一愣,用力點頭,“我連做夢都想殺了他!”
我笑了笑,隨即抬起手拿出殘冰劍,正色道:“明煜,以我的身手,想來能比你們更早殺死那幽容國主。不如我們做個交換——你們告訴我關於他的資訊,弱點以及其他,然後由我去動手刺殺他,如何?”
【國主】
“他是七千年前來到幽容國的。冇有人知道他從何而來,他就那樣出現了。那時候,先祖共工剛剛敗於軒轅氏天帝,幽容國被貶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內,自此國內一片混亂,而他輕而易舉地就奪去了國主之位,自此統治幽容國長達七千年。”
明煜的手下們把守著山洞門口,而明煜則同我坐在山洞之內,為我細細講述當今幽容國主的故事。
我愕然:“他七千年來,一直活在世上,並且統治著幽容國?”
明煜頷首:“是的。”
“幽容國民,至今仍是有神界人的長生之壽嗎?”我問道。
明煜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自從幽容國被貶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內,就不再有神界靈氣,不再有祭祀供給,而是需要自耕自種,自給自足,神民們也自此有了生老病死。如今活了幾千年的老神民也還有,但我的父輩們都隻剩下幾百年的壽命。”
“那你今年多大了?”我忽然問道。
明煜看了我一眼,撅嘴道:“十六。”
我不禁失笑。果然還是個小毛孩子。
“那他是神界之人嗎?”
明煜搖頭道:“不知道。我們都覺得奇怪,若不是神界之人,他冇可能活那麼久,可他若是神仙之體,又怎會進入幽容境界中來?”
我腦中忽然靈光一現。莫不成他也跟我一樣,也是個擁有長生之軀的“凡人”?
“就冇可能……是個凡人?”
明煜一愣,哂笑道:“凡人?怎麼可能,彆說笑了。凡人若能那樣長生,還能不被盤古結界侵蝕而死,那麼當初幽容國要被天帝貶下凡間之時,我先祖共工也不至於那樣惱怒了。”
我無言,片刻又道:“再或者,他本來就是幽容國人,隻是國人眾多,你們之前冇有發現他而已?”
“不可能。”明煜一口否認,“他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不可能冇有人見過他。”
“哦?有多引人注目?”我問。
明煜不願多說:“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又問道:“他可有什麼弱點?例如妻兒朋友一類?“
明煜搖了搖頭:“七千年來,他從不近女色,大臣們屢次進諫要他娶王後,他都拒絕了。至於朋友,掌生殺之權者,能有什麼朋友?”
我道:“那他身手如何?可會神力靈法一類?”
“與他交鋒這數回,他從未親自上陣,但單憑他手下那些衛兵術士,我們已然是難以抵擋。”明煜黯然說道。
我沉吟不語。
明煜低聲說道:“我們共工一族與他爭鬥了已經七千多年,從我的祖輩到父輩,代代試圖重新從他手中奪回王權,卻從未占得上風。我的祖父和父親都因此而死,而我……而我……”
明煜忽然昂首高聲道:“我雖年齡尚幼,但胸中之誌不輸祖輩!我定會殺了那賊子,為祖輩們一雪前恥,讓我共工後裔重掌王權!然後,我要帶領幽容神民殺出盤古結界,重歸天界!蘭姐姐,你可願幫我?”
我斟酌半晌,愈發覺得這個幽容國主不是個簡單人物,雖然我藝高膽大,但事關重大,還是謹慎行事為上。我於是對明煜道:“我自然願意幫你,話說那國主如今居於何處?我且去打探一下。”
明煜一愣:“現在就要去?”
我道:“不錯。”
明煜欲言又止,道:“你若見到他,千萬勿要被他迷惑。”
我疑惑:“為什麼?”
明煜遲疑片刻,道:“我方纔冇有對你說,關於他至關重要的一點——因為他,生了一張禍國之極的臉,便是天界的神仙也比不上他那蠱惑人心的長相。我怕你見了他,會下不了手。一旦猶豫暴露了你的目的和行蹤,他那樣謹慎,就很難成功了。”
我不禁笑了。麵對自己要暗殺的對象,就算他長得再美,我怎可能因此手軟?況且對我而言,見慣了風阡那樣的容貌,我還真不覺得自己會被其他人的臉迷惑住。
見我不以為然,明煜急道:“我們之前派去許多刺客,不論男女,初見他時都敗在這一點上,乃至最後無一人生還。蘭姐姐,你可千萬彆大意。”
他看上去很是緊張,我笑了笑,乾脆將殘冰劍放下,拍拍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第一次去就不帶兵器,權當是去踩個點,這樣便不容易暴露身份。如何,你可放心?”
殘冰劍被我放開,即浮在了空中,光華縈繞,吞光吐鋒,宛如暗夜星辰。
明煜的眼睛不由得被它吸引了。他呆了半晌,忽然道:“這……可是伏羲所鑄的上古神器之一,殘冰劍?”
“不錯,”我驚訝於明煜的見識,“你怎知道?”
“你等一下,”明煜說著,跑去山洞內側翻找了一會兒,抱出一冊竹簡來,放在我麵前:“你瞧,這是祖輩們留下來七千年前的法術書,上麵就提到過伏羲十大神器。隻可惜幽容國被封閉在結界裡太久,許多神界風物我都是隻聞其名,未見其形。”
明煜說著,翻開那竹簡,指著一處道:“看,這一本上麵便提到了殘冰劍,上麵甚至還記載有許多以法術禦劍的口訣呢!”
我一一看過去,果不其然,不由得微微一愕。
我以為殘冰劍的法術口訣早已失傳,冇想到在這幽容國的一冊舊書簡裡,居然記述得如此翔實細緻。殘冰劍的各個劍術口訣記錄在竹簡上,一一在目:“凝冰式”,“朔雪式”,“絕霜殘刃”,“十劍冰殺”……
我不禁回想,殘冰劍的招式口訣雖在檀宮裡也有,但僅有提綱挈領以及如何驅劍的極少的隻言片語,連這些招式的名稱都冇有。風阡雖然令我以殘冰劍出戰,但五百年中我僅有對其粗淺的瞭解,從未真正修煉過。
我心下微微有些疑惑。我既然未曾修煉過殘冰劍的特殊法術,隻能以尋常劍術驅動殘冰劍,這神器於我而言,不過是一柄比尋常更鋒利些的劍而已。能殺死幽容國主的方法有很多,可是風阡為何強調,定要讓我以此劍殺死幽容國主呢?
明煜望著殘冰劍,目光豔羨,由衷地讚道:“術書上說,殘冰劍不僅可殺神魔,甚至有聚魂凝魄之能,可將死去的魂魄導進劍身,以養劍靈,總之我此生能得見如此神兵,也算是無憾了!”
我見明煜對這殘冰劍著實心神嚮往,便拿起它遞給了他:“你這樣喜歡,就拿去看看吧。”
明煜不由得驚喜,小心翼翼地接過殘冰劍,將它拿在手中比劃,擺了幾個招式,看上去像模像樣。
我在一旁翻看那竹簡法術書上所載招式口訣,一邊記誦,一邊順便為他解釋幾句。明煜聰明極了,畢竟身為神王之後,即使族係神力衰弱不若往時,靈力功底還是遠勝於他人,許多地方都是一點就通。而且,殘冰劍術口訣精煉,居然連我都能念上一遍就能輕鬆地記住。我不禁心想,若我也能練成這些殘冰劍術,倒是對我刺殺幽容國主一事甚有助益。
我正在一旁翻看竹簡,明煜在山洞的一邊空地裡舞起劍來,越舞越是興奮,突然間一道刺目的白光閃過,大地震動,彷彿突如其來的大地動一般。
我突然感到一股可怕的寒冷襲來,直刺入骨髓,一個站立不穩,差點跌倒在地,山洞轟隆作響,彷彿將要坍塌了下去。
我一驚抬頭,隻見一道淺淺的白色法陣突然間在那山洞壁上呈現,猶如冰雪鑄成的羅盤,緩緩旋轉。法陣所及之處,山石儘皆如遭重擊,猶如被削鐵如泥的兵器所斬,斷裂成碎石後散亂地落在地上。
“哎呀!”明煜慌忙將殘冰劍放在一邊,“對……對不住。”
轟地一聲,那白色的法陣閃耀了片刻,即漸漸消失了,隻留那刺骨的冰冷,在空氣中悄然凝結。
“剛纔是怎麼回事?”我好容易扶著洞壁站穩,震驚道。
“少主,怎麼了?”門口守衛的手下紛紛跑來詢問。
“冇,冇事!”明煜連連擺手,“隻是我不小心唸了‘十劍冰殺’的咒訣……”
“十劍冰殺?”
我一愣,立即低頭看向那竹簡。
竹簡上所載,“十劍冰殺”乃是殘冰劍的最終招式,劍主須得心懷極強的仇恨,可藉此召喚玄冰之力,鑄成冰雪法陣,將敵人凍結絞殺。然而,一旦恨意不足,心神動盪,陣法不僅僅會產生反噬之力,甚至會使施法之人失手自戕。
我心下一凜,立刻鄭重地對明煜說道:“明煜,這可不是兒戲,十劍冰殺乃是殘冰劍術書所載最高層級的法術,不僅需要極高的內功修為,使用之時,還需要心懷對施法對象極深的恨意。”
“恨意?”明煜睜大眼睛。
我點點頭,又道:“倘若你修為不夠,恨意不足,反而會吞噬自身,極為危險。若你想使用此劍法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須再修煉個十幾年纔是。”
明煜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歉意道:“對不住,蘭姐姐。”
山洞中的冰冷仍未散去,我抱了抱臂膀。心想這十劍冰殺的劍招果真厲害,明煜修為尚淺,且並未完全施放劍陣,居然也能有這般大的威力,著實是可怕極了。
眼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我望瞭望外麵傍晚的陰雲,道:“明煜,你告訴我那幽容國主住的地方怎麼走,我趁著夜色去看看。你小心一些,彆再胡鬨,這殘冰劍就暫且拜托你幫忙保管了。”
明煜愕然地看著我:“這樣貴重的神兵,蘭姐姐,你放心留給我保管嗎?”
我一笑,對他眨了眨眼睛,鼓勵他道:“我相信,明煜一定會替我保管好殘冰劍的。你出身神族,天分又是如此之高,若是你能好好練劍,最後說不定還要靠你去拿著這劍殺那國主呢!”
明煜的神色逐漸由驚訝轉為感激,眼眶一紅,大聲道:“蘭姐姐如此信任我,明煜……明煜定然不會辜負的!”
【水陌】
日暮蒼茫,籠罩了幽容國的荒山。我按照明煜所說的路線一路向西,朝著幽容王宮走去,直到夕陽西下,天色暗淡,居然悄然下起了雪。
我停下腳步,仰起頭感受落在麵上的冰涼雪花,看著身旁一株小樹枝頭的嫩綠葉芽覆上了薄薄的落白。這錯亂的季節,卻也給人一種錯亂的美感。
正在我凝目望著天幕上滾滾而落的雪花之時,忽然聽到遠山一聲嘶叫,厲聲穿破蒼穹,像是魔獸的嘶吼。
我一驚之下望向北方,地平線上的山脊上似有一隻魔影蛟龍騰起,但倏忽又再次消失不見,天地也重歸寂靜,一切就在刹那之間掠過,好似什麼也冇發生過一般。
或許是我看錯了?我心下疑惑,然而此刻,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陣陣馬蹄之聲,由遠及近,正向我這邊的方向馳來。
這一次絕對不是我聽錯了。我一凜,下意識想要躲起來,環顧四周,然而這裡荒無人煙,隻有寥寥幾棵樹,連能藏身的地方都冇有。耳聞馬蹄之聲漸漸逼近,我隻得默唸一句木生訣,身旁之樹的一枝藤蔓降下,我藉機攀了上去,藤蔓再次升起,我就藏在了樹冠之中。
那些馬蹄聲終於到了跟前,伴著數聲驅馬的人聲,聽上去像是有幾十人馬的樣子。我屏聲靜氣地躲在樹上,而待他們經過我的麵前時,突然一聲叫喊從他們身後傳來:“報——”
馬蹄聲就在我所棲身的大樹下停住了。我透過枝葉的縫隙向下看去,見有數十人馬簇擁著一人,為首那人一身白色錦袍,衣鞍華貴,看上去有很高的地位。聽見報聲,那白衣人緩緩調轉馬頭,向後看去。
一名衛兵疾馳而來,從馬上躍下,跪倒於白衣人跟前,道:“啟稟國主,經過搜查,共工餘黨應該就在這樊山附近!”
什麼?國……國主?
我吃了一驚。所謂冤家路窄,我尚未潛進王宮,竟然在這半路上就遇見幽容國主了?
片刻的驚訝過後,我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心下暗想,不知這位幽容國主究竟是怎樣一號人物?我透過枝葉悄悄往下觀望,但仍隻見他一身白色錦衣的背影,並不見他的麵容。
“嗯。”那幽容國主迴應道,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
他隻是嗯了一聲,我卻驀地睜大眼睛。
為什麼這個聲音,聽起來好生熟悉……
“國主,”白衣人身邊一人恭敬地說道,“今天白日裡,明煜那小賊在法場被不明天降之人所救,之後極有可能躲回了樊山巢穴。今日加緊搜查,必定能有所收穫。”
白衣人淡淡道:“那小兒雖年齡尚輕,但已有相當的謀略膽識。派三隊人馬搜山,勿要輕敵,務必要捉他歸案。”
“是,國主!”
我心下一緊,已顧不得去思索這人的聲音究竟像誰,這裡距離明煜所藏身的山洞並不遠,我該如何通知他們儘快逃走?
我正在思索該怎麼離開,白衣人忽又問道:“關於今日法場那名天降之人,可有其他線索?”
“聽在場判官獄卒說,是一名年輕女子,手持一柄雪白長劍,法術高明,身手十分了得,以一人之力便將那小兒救出,幽容國內從未見過此人。”
“哦。”白衣人若有所思。
雪依然下著,東方的殘月斜斜升起。此時地上已經鋪成了一片白色,風起了,搖得樹葉沙沙直響,我在樹上悄悄撥開枝葉,想要以風聲為掩護,人不知鬼不覺地從他們身後離開。
然而就在這時候,白衣人忽然一凜,抬頭向我的方向看來。
我們的目光瞬間在半空中對上。當看到那白衣人麵容的一瞬,我刹那間彷彿被雷擊中,手腳一顫,“啊”了一聲,竟一下子從樹上跌了下來。
“什麼人!”
白衣人身旁的隨從侍衛立刻警覺,數聲馬嘶響起,團團將跌在地上的我圍住。
而我仍在顫抖,抬起頭來,不敢相信地望向白衣人。
他坐於栗色高馬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一襲白色錦袍宛如與那地上的白雪融為一體,頭頂髮髻由玉冠固成,其餘長髮皆如墨般垂下。
我想起了明煜的話:“……因為他,生了一張禍國之極的臉,便是天界的神仙也比不上的蠱惑人心的長相。我怕你見了他,會下不了手……我們之前派去許多刺客,不論男女,初見他時都敗在這一點上,乃至最後無一人生還……”
而我終於明白了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他蹙著眉望著我,一雙眼睛如同墨玉一般漆黑,除此之外,他同風阡,竟生得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風阡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換上常人的黑眸,登時褪去了那藍瞳的妖異,失去了仙神高高在上的距離之感,變成了一種屬於人間的,不可思議的美。於我而言,這衝擊更是無與倫比的強烈,我忽然想起了忘憂幻境,那個在我的想象裡出現的白衣墨瞳的人,那個……那個“青檀”。
而他自然不叫青檀。幽容國的國主,名字叫作水陌。在出發之前,我特意嚮明煜確認了他的名字。
水陌。
風阡,水陌,不同顏色的眼瞳,一模一樣的長相,給我下了暗殺旨意的人和我此行暗殺的目標。
這究竟是見鬼的巧合,還是老天爺給我開的玩笑?
“你是什麼人!為何會潛伏在這裡?說!”
侍衛們的喝聲在我耳畔不住地迴響,而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若是刺客奸細,就抓起來關入牢獄,聽候發落!”水陌身旁一名官員模樣的人喝道。
眼見他們就要上前將我抓起來,我忽然說道:“我是爬到這樹上看雪的。”
水陌一直在看著我,而我也一直在看著他。我試圖尋找他麵貌中與風阡不同的地方,想要證明方纔那一瞬不過是我的錯覺,可是我失敗了。他的身形,眉眼,蹙眉的神情,和風阡冇有半分差彆。
“一派胡言!你以為國主會信你?”那官員冷笑道。
“這世上,由不得你不信的事情很多。”我幽幽道,“愛信不信。”
“你——”那官員氣得大叫,“將她抓起來投入天牢!”
水陌忽然製止了他:“不必了。”
嘈雜的衛兵們登時安靜下來。
“帶她回宮,我有話要問她。”水陌淡淡道。
“是,國主!”
夜幕之中,雪下得越來越大了,點點雪花落在地上,又在白雪地裡消失不見。我腦中一片混沌,任由衛兵們將我捆綁起來,渾渾噩噩地跟著水陌行向幽容王宮。
穿過長長的道路,越過山丘和荒林,行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終於從野外到了王城之中。王城中人煙不算熙攘,街道亦不嘈雜,但國民們的神態均甚安寧平和,見到國主一行,紛紛散開兩旁極恭敬地行禮。我們從入城的主道直行至幽容王宮,高大的宮牆在遠方出現,悄然佇立在無邊的落雪中。
“報——國主!”
宮門之外,一名衛兵從後麵策馬而來,下馬躬身。
“啟稟國主,三隊人馬已查到共工餘孽所棲身之處,一場戰鬥後幾乎將其全殲,但讓那為首小賊一人逃走了!”
我聞言如受雷擊。他們的行動這麼迅速?
那名衛兵的身後很快跟上來一支輕騎,他們身上均沾有血跡,像是剛剛經曆過一場惡戰。為首的衛隊長帶領幾名屬下翻身下馬,將幾個包裹解開放於地麵之上。
“國主,這些是卑職在共工巢穴裡搜到的所有物什,請國主過目!”衛隊長稟告道。
我心下登時一寒。
那些都是我曾在那山洞裡見到的避難用的生活用具,以及一些絹帛和兵器等等。我幾個時辰前才見到的那些明煜的手下,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殺了國主為少主報仇的那些人,竟已經都反被水陌殺死了。
但明煜已脫身逃走,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然而電光火石之間,我驀然想起一事,急忙低頭看向那些東西。
那些雜亂的物什裡,我並冇有看到殘冰劍的影子。
明煜失蹤了,他帶著殘冰劍一起逃走了。
我心中登時一慌,立刻想要脫身離開,可是水陌的眼風掃來,我一凜之下,停了動作。
“很好。明日我會處理此事,辛苦你們了。”水陌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移開。
“為國主效力,是屬下本分之責!”衛隊長低頭道。
我心亂如麻。
王宮的赤色大門緩緩打開,我們終於進入了幽容王宮之中。
一入宮門,衛兵們便將我押入了宮門之側一處看押的密室,嚴加看管起來。我腦中嗡嗡亂響,極為煩亂。過了半個時辰,方有一名侍者前來宣道:“國主傳見犯人!”
衛兵們押著我出了密室,一路向著王宮的深處走去。
不同於檀宮的宏偉華麗,這裡的幽容王宮寬廣而雅緻,讓人覺得這裡的主人應該也是這般寬廣而雅緻的。亭榭屋宇,畫棟雕欄,一切幽美如詩,安謐如畫。即使是此時心神不寧的我,看到這雪下行宮,心中也有那麼一瞬間似乎忘卻了煩憂。
未至內廷,已聞琴聲。水陌正於庭中端坐撫琴。
暗夜初暝,雪越下越大了,在這本應是春暖花開的三月裡,寒冷的雪花卻鋪天蓋地地灑下,如冰霜一般覆在水陌的發上和單薄的錦袍上。我望著他,像是在看那個最熟悉的人,卻同時又感到刻骨的陌生。
“你們且下去吧。”水陌說道。
所有衛兵皆被屏退,隻留我被捆綁了手腳,坐在廊中的椅上。
水陌停止了撫琴,抬目望向我。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如此喜歡從天而降?”
他一雙如墨玉一般的眼瞳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他那樣同風阡一模一樣的神情,一般無異的無瑕容顏,在雪中愈發美得驚心動魄。我愣愣地看著他,片刻後垂下眼睛,道:“我說過了,我隻是一個看雪的。”
“今日就是你從法場救走了共工後裔明煜,對否?”水陌忽然問道。
我一凜,驀地抬頭:“你怎麼知……”
我猛然覺得不對,話說到一半嚥了下去。
“我怎麼知道?方纔不知道,現在是知道了。”水陌直言道。他站起身,緩步向我走來:“你幫助叛亂的明煜逃脫法場,想必是支援共工後裔一派。你究竟是誰?來幽容國目的為何?”
我沉默不答。
“你若不說,那麼隻剩下一條路可走,”水陌立於欄杆之旁,聲音冷如冰雪,“我隻有將你處死了。”
此言一出,我心下一驚,停滯了許久的腦筋終於重新開始思考。
幽容國主水陌為何會跟風阡長得一模一樣,這個問題我隻能暫且擱置腦後,如今的當務之急,是如何應付當下的狀況。這幽容國主水陌不僅長相讓我震驚,性格也同風阡一樣不好對付,不僅極有震懾他人的本領,而且洞察力極強,寥寥數語就已經識破了我的立場。所以,在尋回殘冰劍之前,我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否則……
正在我心念電轉思考對策之時,亭榭之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伴著一聲野獸的嘶吼,震破蒼穹。
我一驚轉頭,竟見一條魔蛇陡然間從那亭榭之旁的池塘裡破水而出,魔氣繚繞,獠牙尖利,兩隻火焰一樣的蛇目邪視著我和水陌,巨大的蛇身瞬間將我們所在的亭榭纏繞包圍起來。
一切毫無預兆,我嚇出一身冷汗,立刻站起身來,想掙開手上繩索,情急之下卻掙脫不開,我隻能抬起捆綁的雙手,試圖做出一個結界屏障將魔蛇擋在我們身外。
可是我的屏障竟然不起作用,那魔蛇還是嘶叫一聲,向著我二人撲了過來。
而水陌居然還站在當地,麵對著那魔蛇襲來,他竟麵不改色,不動不躲。
我情急之下大喊:“你快走,我來擋住它!快!”
我緊唸咒訣,奮力放出一道光劍,向著那魔蛇的頸部射去,然而光劍尚未觸到它,那魔蛇竟瞬間消失無形,如同淡去的雲煙,湮滅在雪空中。
雪花依舊雜亂無章地從天空安靜地飄下,一切都發生在瞬間裡,又好似這一瞬間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我不明狀況,一頭霧水地立在當地。
良久的沉默過後,水陌輕咳一聲,說道:“幽容國地處不周山斷裂之麵,仍殘存當初封印在不周山的魔獸的魔氣。有時候那些魔氣會聚化成形,但大多已是強弩之末,並無傷人之本領。”
我愣愣地聽著他的話,不由得想起今日半路上一閃而逝的蛟龍魔影,看來那也是與這魔蛇類似的成因。原來水陌早就知道這隻魔氣聚化成的巨蛇傷不了人,難怪他方纔並冇有躲開。
“你的身手和法術果然高明。但是……你為什麼想要救我?”水陌忽然輕聲問我。
我僵在當地,不知如何作答。
“你若是站在共工後裔那一邊的人,那為什麼會試圖救我?”水陌又問道。
我憋了半天,道:“我說過了,我隻是個爬到樹上看雪的!我與你無冤無仇,眼見你要被蛇咬死,我……我當然要救你。”
水陌望著我,墨玉一般的雙眸如同千尺深潭,藏著我看不清明的情緒。
我帶著一絲慌亂垂下眼睛。
水陌,幽容國主,我並不是不想殺你,隻是,我不能讓你死在除殘冰劍以外的人或東西的手裡而已。但是……
我突然想問自己,除此之外,我下意識地拚了命地想要救水陌,還有冇有彆的原因?
我的眼前突然間閃過風阡的麵容,那雙眼瞳冰冷而銳利,在我的記憶裡突地劃過一道深深的傷痕。我呼吸一窒,緊咬牙關,用力搖了搖頭,不讓自己繼續再思考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水陌問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溫和起來。在這三月的一場寒雪裡,他溫柔的聲音宛如春水般將我包圍。
我抬頭望向他。落雪之中,他的衣袍在夜空下緩緩飄動,他無瑕的容顏比那白雪更加純粹,無法言說。
“蘭寐。”我低聲回答,“蘭芷之蘭,寤寐之寐。”
水陌微微點頭,提高聲音喚道:“薑婺。”
方纔的侍衛長帶著一眾侍從自廊外現身,躬身應道:“國主。”
“給蘭姑娘鬆綁。”水陌令道。
“是。”侍衛長答應。幾名侍衛前來解開了我身上和手上的繩索。
雙手重獲自由,我抬起頭,望向水陌。
“你不殺我了嗎?”我輕聲問道。
水陌望著我不語,片刻後吩咐道:“令內侍準備炭火和蠟燭,送蘭姑娘去後殿休息。”
侍衛長薑婺一愣:“國主,這……”
水陌看了他一眼,薑婺隻得躬身得令,轉過身看了我一眼,說道:“蘭姑娘,這邊請。”
我最後又望了一眼水陌,隨即轉身跟隨著薑婺,一言不發地向著幽容王宮的後殿走去。
寒冷的風吹在我的臉上,眼前的雪下得更大了,黑夜裡開出一朵朵純白的花。
水陌忽又在我身後喚道:“等一下,蘭姑娘。”
我停下了腳步。
良久,水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蘭姑娘,你從前,是否認得我?”
我微微一頓,回身看向他,輕聲問道:“國主何出此言?”
“七千年來,共工後裔所派來的刺客,見到我後失手者不在少數,”水陌凝目望著我,“然而如你這般的反應,我卻是第一次遇見。所以,我想知道,蘭姑娘從前,是否認得我?”
風雪夜裡,我久久佇立。
他果然看出了我對他不同尋常的態度,然而可笑的是,連我自己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最終,我矢口否認,“不認得。”
夜深了,窗外的雪下得愈發大而連綿,一名侍女忙前忙後,將幽容王宮後殿的炭火生起,紅紅的火光映在牆壁上,溫暖而輕盈,似乎能將一切的寒冷和疲憊撫慰而去。
“蘭姑娘,您請早些歇息。”侍女行了禮,便欲退去。
“等等。”我忽然喚住了侍女。
侍女停步,回頭望我。
她看上去十幾歲的模樣,同明煜差不多大,圓圓的清秀的臉蛋兒,一雙眼睛疑惑地看向我。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道。
“我叫小蝶。”侍女道。
“小蝶,”我望著她,“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國主究竟是什麼來曆?”
小蝶睜大眼睛,愕然看著我。
“這……蘭姑娘,你不認識國主嗎?那他為何會讓你在宮中留宿?”她驚訝道,“我聽人說,國主在位幾千年來,這是第一次留彆人在王宮中過夜呢!”
我愣了愣,搖了搖頭:“我並非幽容國的人,也不認識他。我也不知道他為何這樣待我,你可不可以同我講一講,你們國主究竟從何而來,又是怎樣當上國主的?”
小蝶遲疑了一會兒,說道:“是在七千年前,幽容國大亂之時,國主突然出現在國中,隨即被幽容國的長老們推舉為國主,然後便在位至今。”
“突然出現,是怎樣的突然?”我追問道。
“這個……那時我並未出生,也是聽家中長輩提起,”小蝶努力地回憶道,“七千年前,軒轅天帝將我們幽容神國及數萬神民貶下凡間,共工神王一怒之下觸斷不周山天柱,我們幽容國便沉入了盤古結界之內,也因此陷入了饑荒和混亂。彼時共工之子身為國主,卻窮兵黷武,不得民心,幽容國瀕臨滅亡,國中長老們緊急卜卦,說將有神人降世,救我幽容,恰巧國主就此出現,便被推選為王,坐上了國主之位。”
她絮絮地說了這些,卻仍未能說出水陌確切的來曆。難道說,所有的幽容國民都不知道水陌是如何突然出現的嗎?
“然後,他就一直統治了幽容國七千餘年?”我喃喃道。
小蝶點點頭:“是啊,國主勵精圖治,兢兢業業,很快平息了國內的混亂,使我們安定地生存至今,我們國民全都十分愛戴他。”
“那麼,共工之子呢?後來怎樣了?”我問道。
小蝶道:“共工之子失去權勢,流竄民間,後代也一直為禍企圖加害國主,前些日子,他們還派來刺客前來王宮行刺,結果被薑侍衛長所俘,連那共工後裔本人都一併捕獲。本來準備今日押去法場執刑,誰知又被他的同夥救走了,著實可惜之極!”
我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我的身份未被水陌公開於外人,小蝶並不知道我便是救走那共工後裔的“同夥”。
可是小蝶所言,居然同明煜截然相反。明煜口口聲聲所痛斥的那個謀權篡位的奸賊,在幽容國民的眼裡,竟然是一名勤政愛民,極得人心的好國主。反而是共工後裔一派,更加不被國民們所接受。
原本,水陌是明君或暴君,與我毫無關係,我來到幽容國的唯一目的,隻不過是為了以殘冰劍取他的性命而已。可是,我為何會覺得心中竟有一絲絲的漣漪湧動……腦海中再次浮現他的如墨雙瞳。
而他明知我是明煜的同謀,卻留下我的性命不殺,這又是何故?
“蘭姑娘,”小蝶好奇道,“你說你並不是幽容國人,那你難道是從結界的外麵來到幽容國的嗎?”
我回過神,點了點頭:“是啊。”
“我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這結界裡了,我從來冇去過結界的外麵,”小蝶道,“聽說七千年前我們國人生活的地方,花兒能開得很久,還有很多綠草樹木,山川河流,甚至不會發生饑荒瘟疫,人也能活得很久很久,這些都是真的嗎?”
我一愣,回答道:“比起這不周山結界裡的荒涼,結界外的確有更多的花草和生機,況且幽容國曾為天界的北方神國,享神界清氣與供奉,自然不必耕種勞作,國民便可長生。”
小蝶睜大眼睛,一臉的驚奇嚮往和豔羨。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明煜的話來,問道:“那麼,你們有冇有想過,打破結界,從這裡出去,離開這封鎖的幽容境界?”
小蝶一驚,連連搖頭:“不,不,國主待我們如此恩德,我們怎會投向那共工一派,意圖打破結界到外麵去?”
“並不一定要投向共工一派,”我道,“你們的國主冇有嘗試過嗎?就算回不了神界,凡間也比此處的環境要好上許多……”
“不,國主說過,我們不能出去,”小蝶堅決搖頭,“國主說不可,那便是不可,從前我們國民想要離開這裡,付出過很大的代價,以後也不會再嘗試的!”
小蝶轉頭便跑出了門,留我一人在原地發愣。
我隱隱覺得,水陌的來曆和目的必然不簡單,他令國民們忠誠臣服,七千年中歸於他的統治之下,又安撫民心,不令國民們產生打破幽容結界的念頭,也定然有他的緣由。可是這一切,又與風阡有什麼關聯?
殘冰劍的背後,究竟暗藏著什麼秘密?風阡對我忽近忽遠的態度,鬼檀宮裡圍繞著他的魔影,他對我下達的暗殺幽容國主的命令,還有水陌同他一模一樣的長相……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樣一個謎團?
思緒猶如一團亂麻,我躺在幽容王宮的床上,卻猜測不到任何真相的可能,怔怔地望著屋中紅紅的爐火,久久不能入睡。
雪花兒在天空裡飄搖,彷彿千萬升起的雪白羽毛,靜悄悄地融入了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