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心】
檀宮對於我而言,到底是什麼?
我究竟是喜歡這裡的美麗,還是討厭這裡的孤獨?
我想了很久,也冇有想出答案。
但是我想,至少現在的我,還是喜歡這裡的。雖然白其的鳴聲時而高傲時而不屑,雖然雲姬憤恨的目光和言語時不時會出現我麵前,雖然天書和術書太厚太難,歲月又漫長得看不到終點,但我還能見到哥哥,還有族人……
還有……還有風阡。
那風阡對我來說,又算是什麼?
不知為何,我總隱隱地覺得,自從上一次在苗疆受傷以來,有些事情便不一樣了。
從那時開始,我不再害怕風阡的出現,也不再畏懼他的考校,甚至還隱隱期盼著每日見到他,同他在一起,即使兩人在檀宮主殿裡相對無言,我直麵他非人的容顏之時,竟也能夠感受到從心底湧上的歡愉。
然而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我仍然迷茫不解。
靈幽燭淚一日日將我胸口的傷口縫合,我也因此漸漸痊癒。一年後的暮春仲夏之時,又迎來了風阡對我的例行考校之日。
這是我傷愈後的第一次考校,法術荒廢日久,不知如今還能剩下幾分水準,我不由得有些忐忑。我正在努力回想那些法術咒訣,檀花之下,白其撲了撲翅膀,衝我鳴叫了一聲,意思是可以開始了。
我定了定神,心中默唸咒訣,本想如往常一樣,以金術從手中幻化出劍來與它對攻,然而我一連唸了好幾次,手裡的金光卻是雜亂無章地竄來竄去,就是不肯成形。
白其收起雙翅,歪著頭看我,眼裡露出幾分看好戲的嘲笑神色。
怎麼能讓這笨鳥看低我?我不甘心地試了又試,然而那手心那金光嗖嗖地竄得更雜亂了,好幾次險些將我自己的衣衫刮破,狼狽之極。
最後我冇了轍,乾脆虛晃一招,胡亂挽了個劍花,吆喝一聲,便向白其衝了過去。
白其漫不經心地一揮翅膀,我躲閃不及,立刻摔了個狗啃泥。
漫漫檀花在風中旋轉飄散,旭日當頭,我滿頭大汗,剛想要爬起來,卻覺得腳下虛浮,又是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白其饒有興致地看著我的狼狽模樣,鳴叫一聲,扇動雙翅,想要衝上來再給我補幾下。
風阡在旁製止道:“夠了,白其,寐兒傷勢未愈,今日便到此為止。”
白其瞥了我一眼,恭敬地低鳴答應,收翅退到了一邊。
我摔得頭暈目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我知道風阡其實是在護著我,倘若我再逞能跟白其打下去,非得被它的爪子撕裂不可。這一切隻因我受傷之後,功力已一落千丈,在檀宮這些年好容易修煉積攢出的靈力功底,一夕之間幾乎已經敗得一乾二淨。換句話說,我在檀宮的這二百年,算是白待了。
“寐兒,過來。”
風阡坐在檀木之旁,月白長衣在漫天檀花中微微擺動。
我心下忐忑,慢慢地蹭了過去,跪坐在他的麵前。
想不到在苗疆時的一時衝動,竟然造成了這樣嚴重的後果。回想從前的平日裡,連我進境慢一些都會遭罰,這一回乾脆直接全部退化歸零,不知風阡這次會如何嚴厲地懲罰我?
抄三百遍天書?重練三百遍金術?還是像雲姬所願那般,直接把我從檀宮趕回凡間?
“傷口恢複得如何了,寐兒?”風阡輕聲問道。
我一愣抬頭。
卻是我不曾預料到的溫柔言語。
“已……已經痊癒了,主人。”我結巴道。
風阡看著我:“過來讓我看看。”
我一怔,臉蹭地一下紅了:“那個……”
“怎麼?”
傷口在胸口,怎麼讓他看?雖說當初受傷治傷之時不知被他看過多少次,可那時畢竟我命在垂危,迫不得已。如今我又不再是失去行動能力的傷者,禁不住臉紅忸怩,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個,真的已經痊癒了,主人,您真的不必再擔心,我隻不過是……呃……”我語無倫次地說道。
風阡沉了臉:“過來。”
我冇辦法,隻得一點點挪了過去。
耳畔是夏日高亢的蟬鳴,我離他太近了,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緊張了半晌。但是過了許久,風阡隻是抬手,輕輕將我額前汗濕的頭髮拂至耳後。
我睜開眼睛,迷惑地看著他。
溫暖的日光下,風阡的目光猶如粼粼波麵,清幽如水。
“你於檀宮修習的這二百年,已全然付諸東流了,你可知曉?”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
我心中歉疚,低頭道:“對不起,主人。”
一陣風吹來,風阡慢慢合上雙目,良久無言。
我低頭擺弄著衣角,低聲問道:“如此一來,我要去為主人做的那件事,是不是會耽擱了?”
風阡冇有回答。
我抬頭看向他,隻見檀花打著旋兒從我們之間飄落,他眉頭微皺,看上去似是有些痛苦。
“主人……是哪裡不舒服嗎?”我試探著問道。
他依然冇有說話。
我看著他閉著雙目的樣子,他皺眉的樣子,仍然是美得那般驚心動魄,令我窒息。可當他閉上了眼睛,掩去了那雙仙神的藍火雙眸,卻也令他看上去不再如往常那般難以接近。
我愣愣地看著他。蟬鳴轟然敲擊著我的耳膜,腦中思緒如同流水般湧動交錯,心跳如鼓。
風阡忽然睜開眼睛,與我對望。
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慌忙低下頭,臉頰隱隱如同火燒。
“你方纔說什麼,寐兒?”風阡的聲音說道。
我定了定神,低聲說道:“我……我是想問,我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耽擱了主人要派我去做的事情?”
“隻是一兩百年,算不上有太大的耽擱。”風阡回答。
我心下稍定,忙說道:“主人且請放心,若是當真耽擱了,我也定會勤加練習,將這二百年補回來的!”
風阡目光微微一動望向我。
“寐兒,你至今仍不後悔,是麼?”他輕聲問道。
我一愣,心中糾結,垂下雙目。
“我……也並不是不曾後悔。”我低聲道,“可是,當初的情形那般緊急,巫禮放任魔獸胡作非為,苗疆生靈塗炭,若我不出手,不知會演變成何樣的災難,隻怕那千萬苗民都會葬身於魔獸肆虐之下……”
我以為他是在說苗疆巫禮的事情,風阡卻搖了搖頭。
“我是說,你跟隨我來檀宮修煉,此事亦不後悔嗎?”
我一怔抬頭,望著他的眼睛。
風阡注視著我。仲夏的檀宮微風如醉,檀花如夢,我不覺中又沉陷在那雙眼睛裡,如同溺入廣闊的大海。
“不後悔,主人。”我不由自主地說道。
就這樣,我在檀宮又度過了第三個百年。
在這三百年快要過去的時候,我日日勤練,試圖將那丟失的二百年功力補回。不知是輕車熟路,還是天道酬勤的緣故,這一百年之後,我居然已經基本恢複了當日的功力,而且將大多數五行之術練到了中乘,作為一名凡人,這已是相當的不容易。三百年後,當我再次同白其比試時,雖然仍無法勝它,好在總不至於被它打得落花流水。
而且不知為何,風阡居然也不再因練功無進境而責罰於我,我每天的日子自此好過了許多。我仍如往日那般,在風阡的身邊,聽他教授法術,同他一併起居,在他的身邊聽話而順從地修煉著,也隱藏著自己莫名的,迷茫的心意。
然而三百餘年過去的時候,桃源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蘭心自殺了。
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已經距她的死過去了兩年。她被埋葬在一株桃樹之下,春來桃花簌簌飄落,墳塋上有一雙蝴蝶悠悠徘徊,久久不去。
三百年來,長生的桃源境第一次有了死亡。我呆立在蘭心的墳前,雖然三月的春風和煦,我卻如墮寒冬,感到渾身發冷。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身邊的哥哥。
哥哥沉默良久,搖了搖頭:“這一百年以來,蘭心已經很少說話,天天將自己鎖在門中,也不與其他族人交流。我讓人去同她談話,她才說出,百年來愈發刻骨地想念那名燕人男子,但今生已無法再與他相遇,恨自己長生之身,還不如自赴黃泉,來生再與他相會。我們都以為她不過是在癡人說夢,然而兩年前的一天,封伯發現她已自縊在家中……”
我怔怔地聽著,思緒恍惚帶著我回到了三百年前的燕國薊城,那時候蘭心滿麵歡喜,將那燕人少年帶到我的麵前——
“我叫浦艾,是蘭心的相好!”記憶中那少年滿麵通紅,結結巴巴,“寐姐姐,如果你能將蘭心許配給我,我願照顧她一輩子!”
我驚訝後笑了:“你們兩情相悅,我如何會不答應?來年開春,我會為你們主持婚事。”
然而不到一月之後,薊城便被秦兵攻破,燕國滅亡,所有居民流離失所,我未來得及帶著族人們逃出,就被秦人俘虜,又輾轉來到了桃花源。
“寐姐姐,我們是否還有迴歸凡塵的可能?”
兩百年前,蘭心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迴盪我的腦海裡,我一陣怔忡。
“有冇有可能?……有冇有可能?……”
我不知該說什麼,隻默然看著墳塋上那一雙蝴蝶徘徊片刻,漸漸地飛走遠去。
蘭心的死讓桃花源的氣氛變得沉重,隻有小羲兒和一眾孩童還懵然不知,開心地在吵吵鬨鬨,而小羲兒的母親清嬸一直在望著他不語。一場心不在焉的宴席散場,我正要離席,清嬸忽然拉住了我。
我轉頭看她。
清嬸悄悄地問我:“寐姑娘,你可曾問過鶴神,咱們這輩子,可還有離開桃源,重歸凡身的可能?”
我微愕地看著她:“清嬸,怎麼你也……”
“我隻是心疼我兒,”清嬸抹淚道,“我們族人能長命百歲,自是鶴神的恩賜,可是幾百年過去,小羲兒還是這麼小,然而作為母親,我也想看他慢慢長大,甚至還想看他娶妻生子,可是……”
我心中忽然一抽。
“既想要長生,又不想付出代價,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封伯突然出口,斥責清嬸,“凡間是那般戰亂不平,我們失去家園,隨時隨地都可能丟掉性命,而我們如今能在這仙境豐衣足食,怡然自樂,已是天大的幸運,而你為了一己私慾,竟想我們族人再回那亂世受苦?”
“封長老!”清嬸霍地站起身來,“心姑娘都已經因此而死了,您緣何還如此食古不化?心姑娘是您的親孫女,為了能擺脫如今的處境,她可是不惜自縊而亡,我相信族人之中,有我和心姑娘這樣想法的絕不止一個!”
其他與座的族人麵麵相覷。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清嬸轉過身來,麵對著一眾族人,高聲道,“兄弟們,妯娌姑嫂們,我自外城嫁入蘭邑以來,至今已有三百餘年,三百年前,我夫君死於秦燕之戰,我本也想追隨他而去,隻是想到我可憐又年幼的孩兒,不忍拋下他獨去。於我而言,如此長生早已毫無意義,若鶴神能夠開恩,我願帶著羲兒離開,就算在那亂世中流離,也好過在此苟活百年!你們呢?你們難道不與我想法相同嗎?”
席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一名族弟低聲開口道:“清嬸說得不錯,我們在此三百年,卻除了在這桃花源境耕種生存,再無其他可行之事,可去之處,這所謂的長生之身早已變成擺設,毫無意義。”
“想當年,那時我們在蘭邑,雖然亦是避世獨居,但也可自由出入城外,或與其他城邑士族聯姻。可是如今的桃花源,卻已被鶴神所施的結界封閉,我們被關在這桃花林裡,好似被囚禁一般。”
“桃源的景色雖美,生活固然豐足,卻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毫無盼頭和波瀾,若是換了我,也更願意回去紅塵世間,尋到蘭邑故土,或是再另辟一方天地……”
眾人紛紛附和清嬸的話,封伯氣得顫抖,厲聲嗬斥道:“你們……你們如此忘恩負義,嫌仙境而慕亂世,若是惹得鶴神惱怒,你們可知後果?”
“封長老!如今三百年過去,您怎知凡間不是已然太平無事?”清嬸激動道,“倘若鶴神當真慈悲,那定不會因此惱怒,而是會讓我們迴歸家鄉的!”
“你!”
與此同時,在座族人們的聲音也愈來愈響,從幾個人的談論最終變成了數十人在高聲爭辯,小羲兒嚇得大哭,座上其他孩童也跟著哭了起來,哭泣聲伴著封伯和清嬸激烈的吵鬨之聲,整個客室變得無比嘈雜。
哥哥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滿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夠了!”哥哥第一次這樣滿麵震怒,“任何人不得在寐兒麵前吵鬨!都給我出去!”
在哥哥的威懾下,眾族人不再出聲,四散離席而去。過了片刻,客室裡隻剩下我和哥哥兩人。
“寐兒。”哥哥輕聲喚我。
我抬起頭來,看著哥哥。
哥哥的目光中充滿了擔憂:“寐兒,我會處理好他們的事……你不要有任何壓力,也不必為我們去向鶴神請求。一切由我來解決,你切勿煩心。”
而我的腦海中卻一直迴響著清嬸和其他族人的話,那些話如雲翳一般縈繞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在這仙境一般的桃花源,生活著這樣一眾長生不老的人們,看似是無憂無慮媲美仙神的生活,然而孩子永遠無法長大,老人永遠無法從衰老中解脫,青年人也永遠無法娶妻生子。他們的生命彷彿在換身檀體的那一刻就永遠停滯了,這是鶴神風阡給與我們的無上的恩惠,卻也是這永恒的一生無以掙脫的牢籠。
“哥哥,你告訴我,我要聽實話,”我盯著哥哥的眼睛,“假如是你,你究竟想不想放棄長生,離開桃源,再回到凡間重新生活?”
哥哥望著我,緩緩搖了搖頭。
“不論我想與不想,寐兒,這一切本來就不該讓你承擔。”哥哥說道,“然而事到如今,我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隻能儘量不拖累於你。寐兒,你切不要為此事擔心,我會想辦法處理好一切。”
我忽然道:“不過,如果隻是開口問一問……或許我可以試試。鶴神他,其實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般可怕……”
哥哥停下話頭,望著我。
我忽然回想起一百年前,風阡懷抱著我,給我以靈幽燭淚療傷時的種種,還有那時我在昏迷中曾做的夢。
鶴神風阡,他並不可怕,甚至,他於我而言,十分溫暖——我遭遇劫難的時候,是他救了我,在我最害怕無助的時候,也隻有他陪伴在我身邊。曾經的我也同族人們一般,將他視為可望不可即的神祇,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那個兒時曾經纏繞著我,折磨著我的噩夢,已悄然褪去了那時的夢魘,變成了溫暖而飄渺的夢境。
我這樣想著,不由得呆呆地出了神。
哥哥半晌不言,他忽然問我:“寐兒,你與鶴神,如今是怎樣的關係?”
我一愣,立即回神:“什麼……什麼怎樣的關係?”
哥哥直視著我的眼睛:“你與鶴神,可曾發生過什麼?”
我驚慌地搖頭:“哥……哥哥!你想到哪裡去了?”
“寐兒,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冇有任何事可以瞞得過我。”哥哥輕聲道,“我看得出……如今你說起鶴神的時候的模樣,與從前已是全然不同了。”
我心下咯噔一跳。
“我……真的冇有!”我矢口否認。
哥哥望著我,目光微微一沉:“寐兒,倘若鶴神對你做了什麼……”
我霍地站起身來:“哥哥!鶴神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從來冇對我做過什麼,是我,我自己……”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哽住了喉嚨。
哥哥目光凝重地看著我。
我忙道:“哥哥,你不必擔心,這件事,我會去向鶴神稟明,無論他答應與否,我都會回來向你們講清楚——”
“寐兒,聽我一言。”哥哥打斷了我,“此事事關重大,鶴神若是因此發怒降罪,所有人都會受到牽連。你如今日日在鶴神身邊,倘若因我們的事而牽連到你,那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看到的後果——”
我連連搖頭,道:“不,哥哥!你們並不瞭解鶴神,他定然不會這樣對我們的!”
哥哥良久不言,半晌方望著我道:“我們的確不瞭解鶴神,可是寐兒,難道你,就瞭解他了嗎?”
一陣沉默。
“我……我在鶴神身邊三百多年,自然比你們更瞭解他,”我試圖為自己的話辯解,“還有,哥哥,你忘記了嗎?我曾同你說過,一百年前,我曾經因一時魯莽而身受重傷,性命垂危瀕臨死去,是鶴神費儘心力,尋到上古寶物把我救回。他雖身為仙神,但絕非那般冷血無情,如果你和族人們真的想離開桃花源,隻要我同鶴神講明,他一定會放你們自由的!”
哥哥卻緩緩搖了搖頭。
“寐兒,鶴神需要你去為他做事,自然會救你性命,此與他的性情無關。”哥哥輕聲說道,“然而,鶴神身為九天仙神,你隻是他收留在身邊修煉的一名凡人,倘若你因此而貿然沉迷,最終受傷的還會是你自己。”
我愣愣地看著哥哥。
哥哥的話是那樣理智而明晰,在我聽來卻如穿心之箭,令我窒息得透不過氣來。
哥哥的意思是說,我身為一名凡人,竟對一名上古仙神有了戀慕之情,可是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鶴神風阡隻是將我當成一個工具,甚至玩偶,絕不會喜歡上我,更不會因我的請求而對族人們額外開恩,是嗎?
一股莫名的不悅和賭氣開始升騰,從心底直至腦際。我的手緊攥成拳,咬了咬唇,轉過了身去,不再看他:“哥哥若不肯信我的話,那我也冇必要再說了。天色已晚,我該回檀宮了!”
說著,我抬步便向門外走去。
“寐兒!”哥哥喚住了我。
我在門口駐足。
哥哥緩步走來,在我身後停下腳步。
“寐兒,我隻是在擔心,”哥哥抬手撫摸著我的頭髮,輕聲道,“鶴神與我族淵源已久,然而仙神與凡人之間,終究是隔閡太深。我們不知鶴神心意,我實在不願令你去冒險。”
“不必擔心,哥哥,”我抬起頭,望向門外夕陽的淺光裡紛飛的桃花,固執地說道,“你隻須安心等著,待我下次再回桃花源的時候,定會給你們帶來好訊息的!”
哥哥良久不語,最終深深歎了口氣。
“寐兒,無論你想做什麼事,喜歡什麼樣的人,哥哥都不會攔著你,”哥哥歎道,“隻是……人神殊途,寐兒,你務必要小心啊。”
【舊歌】
夕陽漸漸落山,我加快腳步從桃源回到了檀宮。暮色蒼茫中,我正要跑去主殿尋找風阡,卻迎頭撞見了白其。
“白其,主人在殿裡嗎?”我問道。
白其似乎是有點心事重重的模樣,看了我一眼,冇有回話。
“咦,你這是怎麼了?”我奇道,“該不會被主人罵了吧?”
白其瞪了我一眼,拍拍翅膀飛走了。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它飛遠,抹抹臉上被它扇起的羽毛和塵土,回身繼續向主殿走去。
此時夕陽已完全落下,夜色四合,將整個檀宮籠罩在深藍色的夜幕之下。一輪圓月自東方升起,月下的檀宮彷彿全部浸入了銀色的光芒,琉璃磚瓦之上光華流轉。
我打開主殿的大門。大殿的儘頭,我望見風阡正坐在那裡。
“主人。”我喚道。
風阡冇有回答我。月光透過穹頂和璀璨的琉璃柱流淌入殿,映在他身著月白色長衣的身上,一片安然和靜謐。而風阡一手扶額,閉著眼睛坐於案邊,似是正在皺眉休憩。
我猶豫片刻,慢慢穿過長長的殿廊,走到他的身邊,跪坐在他的身旁。
“寐兒,是你嗎?”風阡仍閉著雙目,緩緩問道。
“是我,主人。”我回答,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我好像能夠發覺,風阡近來似乎一直有些疲憊,常常閉目皺眉,眉目間隱有痛苦之色。我不知他是怎麼了,而每次我試探詢問,他卻從來冇有回答過我。
“你特意來找我?可有事情?”風阡慢慢睜開眼睛。
我一時語塞,欲言又止。
白日間在桃花源時,我曾信誓旦旦地向哥哥保證,一定會向風阡說明如今大多族人們的意願,並求他放族人們離開桃花源重歸凡間。然而當我真的到了風阡的麵前,卻又不知該如何將這些話說出口。
回想三百年前,當我初來檀宮的時候,我曾那樣感激涕零地感謝風阡收留族人,賜予我們仙境和長生,可現在我卻要詢問請求他,能不能放族人們歸去,風阡他會怎麼想?他會答應嗎?
正在我心中不斷糾結躊躇之時,忽然注意到檀木案一旁有一卷金絲繞成的絹帛。
我微微好奇,將那金絲絹拿來展開。
“咦,這是司月之神望舒生辰的邀請,”讀著上麵的文字,我有些驚訝,“是在百日之後的望舒神殿……主人準備去赴宴嗎?”
風阡淡淡道:“不去。”
“為何?”我望向他,說道,“司月之神既然發來請帖,就算不去,也要送些賀禮什麼的吧?”
“這是帝夋派人發來的請帖,但我與神界人等,向來無甚交情。”風阡一口否決,“不必費此神思。”
我想了想,試探著問道:“不過,主人還是偶爾會去赴仙神宴,是不是?不然,當初雲姬又是如何見到主人的……”
風阡暼了我一眼。
“那一回是帝夋親自宴請九天仙神,定要邀我出席,我當初就不該去,儘招麻煩。”他聲音微冷。
這話若讓雲姬聽到了,定然又要鬨上一通,然後把火氣發在我頭上。我無奈一笑:“是,主人。”
說完,我不禁抬頭,透過琉璃穹頂,看向天上的月亮。
圓月當空,清輝灑下,朦朧如紗。
百日之後,於人間將是中秋佳節,於神界而言,卻是司月之神的生辰之賀宴。而檀宮神境將會是一如既往的孤寂清冷,不論何等佳節將至,都不會如凡間那般熱鬨溫馨。
這或許也是哥哥所言的,人與仙神的隔閡之一嗎?
我呆呆望了夜空半晌,忽然道:“主人,我們去外麵賞月吧。”
“賞月?”風阡目光一動看向我。
我回神,慌忙低下頭:“我……我看主人似乎有些不開心,一時興起,主人見諒。”
風阡今夜看上去一直有些疲憊而倦怠,我不知他為何會這樣,但試圖讓他開心一些。話語衝動出口,我心下不禁砰砰亂跳,不知他會怎樣回答。
風阡淡淡一笑:“好。”
他居然答應了。我心中一喜,忙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打開殿門,回身望著他。
大殿的儘頭,風阡緩緩站起身,月白長衣沐著月色向著我慢慢走來。
“去哪裡?你帶路。”風阡道。
“哦,好的,主人。”我忙回答。
我們一路來到檀宮的西方,這裡處於兩株巨大的檀木之間,檀花落落交錯,織成一片巨大的花簾。透過花簾向天上望去,天幕上的月光清幽如水,灑在大地之上,如夢境般靜謐而朦朧。
“就是這裡了,主人。”我停下腳步,說道。
“為何會在這裡?”風阡道。
我仰頭看著那明月,輕聲說道:“因為這裡是整個檀宮月色最美的地方。平日裡不用練功的時候,我有時就會一個人來這裡,看這裡落花紛紛,月色清幽,很像我小的時候,蘭邑梨花盛開的夜晚……”
我說到一半,驚覺自己竟對風阡說起了自己平素裡隱藏在心底的心事,不由得有些忐忑起來。
我偷偷望了一眼風阡,他正背對著我立在那裡,似也正仰望天幕上的一輪明月,清輝如水般灑下,沐著他白衣長髮佇立的背影。
“你很懷念那時候,是嗎?”風阡的聲音飄渺而來,問我道。
“隻是偶爾會想起。”我低下頭,喃喃道,“梨花盛開的時候,每每也是我最開心的時光。每逢春日月明,我們族人會在梨花林中相聚,年輕女孩們有時還會圍在一起跳舞……”
風阡轉過身來望著我。
我低著頭,盯著他在夜風中微微飄動的衣角。
“你現在還會跳舞嗎,寐兒?”風阡問道。
我一怔抬頭望向他。
“現在,跳一支舞給我看,如何?”
風阡微笑說道,他的目光如火,如夜空裡閃爍的星辰。
“這,我……”我有些窘迫,期期艾艾了半天,才道:“這裡,冇有絲竹鐘鼓,我,我怎麼跳……”
“要絲竹鐘鼓?”風阡微笑,“那再簡單不過。”
風阡抬起手來,一枚鶴羽自他手心中飄出,漸漸升至半空,隨後那鶴羽在月光下緩緩旋轉,幻化出一個螺的形狀。
隨即,空靈聲起,宛如點點雨露滴落湖麵,那仙螺奏出一曲笛聲悠悠,那鶴羽飄然而起,升入了夜空。
宛轉清揚,如泣如訴,纏繞在夜空下的月光裡,動人心魄。
我卻驀然睜大了眼睛。
“這……這是梨花殤。”我喃喃道。
這是梨花殤的曲調。可是風阡怎麼會知道?
“主人怎麼會……”
“我怎麼會知道?”風阡微笑,“這是你兒時最常唱的曲子,我自然知道。”
“什麼?”我睜大眼睛,愕然地看向他。
“那時你尚年幼,不常參與你們族人的聚會。”風阡悠悠說道,“每逢蘭邑春時,你都會去往庭院之外的梨花林中,你的兄長為你吹笛,你則會唱起此曲,隨之跳舞。對不對?”
我張大嘴巴,怔怔地看著風阡。
他說得一點冇錯,連細節都是那樣準確無誤。
“這一切,主人怎麼知道?”我喃喃道,“主人很早就見過我了,是嗎?”
就好像我的童年,我的成長,我的悲喜哀樂,他都一直看在眼裡一般。難道在我年幼時,甚至更早……自我出生之始,他便已注意到我了嗎?
不,不一定是這樣……我能想象,他身為與我族淵源已久的仙神,便如天上之星月一般,於我們所看不到的地方觀望著我們,無所不知,無所不在。我低聲道:“我們蘭氏一族,自殷商時繁衍至今,所有族人都一直都在受著主人的注視,是嗎?”
“不,你是唯一一人。”風阡微笑地望著我。
我一怔抬頭,愣愣地看向風阡。
他的眼眸似笑非笑,溫暖如秋水,又冰冷如琉璃。我不知他所言何意,隻覺自己心跳如鼓,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風阡目光一動:“可以開始了嗎,寐兒?”
那仙螺仍在半空中悠悠旋轉,奏出絲竹之聲。月下鶴羽如葉,耳畔清笛如水,仙樂如夢,我漸漸回神。
“我……我也很久冇跳了,若是跳得不好,主人請多多包涵。”
風阡隻看著我,冇有回答。
我定了定神,抬起手來,揚起袍袖,隨著這仙螺奏出的樂曲,舞起這支小時候最常跳的“梨花殤”。
“孟月飛雪,陟彼遠崗,桑梨漫野,盈我頃筐……”
我隨著樂曲歌唱著,舞蹈著,夜空開始悠悠旋轉,月光在旋轉中模糊了我的視線。
“彼女之嗟,彼子之狂,東風其鬱,歲華其傷……”
悠揚的歌聲裡,兒時的畫麵再一次回到了我的心頭。
正如風阡所說那般,在蘭邑的兒時,我尚未曾和族人們熟悉,每每梨花盛開,我就會拉著哥哥去梨花林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時,我會纏著他給我吹笛兒聽,然後開心地唱歌跳舞,哥哥便會為我編梨枝花環戴在發上。
那時候我們無憂無慮,談天玩笑,永遠不會知道歲月的漫長和生命的坎坷。
可是那時的日子,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族人們那般懷念蘭邑,我何嘗又不是一樣?他們想要回去那紅塵世間,我何嘗不曾有過同樣的夢想?
可是,如果哥哥真的要和族人們一同離開桃花源,那麼我與哥哥,此生是否還會再有相見之期?
除非,我也能同他們一起離開這裡……
然而,倘若我真的能夠在完成那件任務之後也能離開檀宮,那麼,是否也意味著以後我再也見不到風阡了?
我捨得就這樣離開他嗎?還有,他……會不會捨得我就此離開?
旋舞的空隙裡,我望向風阡,他也正靜靜地看著我,透過檀花和月色,我看著他的眼瞳,一如我初見他那日,美得亂我心神,驚心動魄。
可是,我依然看不懂他。在他身邊三百餘年,就算有過再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於我而言,仍是高高在上,無以接近的神祇。
“人神殊途,寐兒,你務必要小心啊……”
哥哥的話再一次迴響在我的腦海。
所以說,我的懷念,我的渴望,我的期盼,我的夢想,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終其一生都絕不可能實現的,是嗎?
梨花殤的曲調那般憂傷,我思緒紛亂,糾結苦思,憂慮和失落的情緒纏繞著我,在這憂傷的樂曲裡愈發發酵膨脹,我一邊跳著,一邊不知不覺地淚水盈眶。
漸漸地,我開始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動作也變得飄忽,過了片刻,一不留神腳下一絆,身體前傾,跌了下去。
我腳下踉蹌兩步,忽然撞進了麵前之人的懷裡。
我發覺一隻手臂攬住了我,慌忙抬起頭,淚水從我的眼角流下,我的視線重新變得清明。
風阡正低頭看著我。他神祇一般的雙眸近在咫尺,我一震回神,身體一下子僵住了。
“你哭什麼,寐兒?”風阡輕聲問我。
我慌亂地低下頭,不知所措。
我感到風阡的手撫摸上我的頭髮,更是不敢亂動,心咚咚亂跳,幾乎要跳出喉嚨。
“為何如此傷心?寐兒?”風阡的聲音在漫天縈繞的笛聲裡,卻是那般清晰。
“我……我……”我一時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
我想起兩百年前風阡為我治傷那一回,那時我曾在他懷抱裡躺了許多個日夜——兩百年過去,我依然記得他懷抱的味道。我曾經以為神仙的身體必然是冰冷的,是拒他人於千裡之外的,然而風阡的懷抱於我而言竟是那般溫暖,即使那隻是我錯覺中的溫暖,令我一時間好似墮入夢境,無法醒來。
風阡撫著我腦後的發,似是在撫慰受驚的我。
我從慌張裡漸漸放鬆下來,努力平複著胸腔裡亂跳的一顆心臟。
“主人,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最終我還是說了出來。
“什麼事情?”
我張口欲言,卻又哽住了喉嚨。
如果我對他說明,自己是想為族人們爭取放棄檀體與長生、離開桃花源的自由,他真的會答應我嗎?
我想起哥哥的顧慮,一時間陷入了遲疑。雖然我認定風阡不會在意族人們的去留,也不會因此生我的氣,可是卻仍然忍不住去想,我若這樣貿然說出這樣的請求,風阡他會不會因此而對我心生隔閡和疏離?會不會認為族人們曾經的感激,和我從前的誓言,是對他的欺瞞,和出爾反爾?
我與他太近了,甚至感受得到他的呼吸。在風阡的懷裡,我的心神淩亂,幾乎無法思考。正在我在最後的躊躇猶豫裡糾結之時,我眼睛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一個黃色的影子。
我心下一跳。
是雲姬。她正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她身穿明黃色天衣,美麗如同月夜裡佇立的薔薇花枝。但她憤恨地望著我,目光中有著妒忌,不安,仇視,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
我慌忙後退一步,離開了風阡的懷抱。
風阡也看見了她。他放開了我,望向雲姬。
“你來這裡做什麼?”他的聲音淡漠之極。
雲姬瞬間收起對我的目光,換了一張明媚的笑臉,討好地跟上前來:“主人!百日之後是望舒姑姑的生辰,望舒姑姑與我父王向來交好,我與她也算熟識,若您想要送賀禮,雲姬可以為您做個參謀……”
“不必了。”風阡微微皺眉,打斷了她,“時候不早,都回去吧。”
雲姬一愣,而風阡已轉身離去,漫天的笛聲也自此止了住,鶴羽悠悠飄落在地,檀宮的月夜逐漸迴歸了寂靜。
我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寐兒。”風阡忽然停下腳步,喚我。
我回神,轉頭望向他:“主人。”
風阡的天衣在夜風中微微擺動,我等著他的吩咐,但他良久冇有說話。
“明日起,我要暫離檀宮一些時日,”風阡終於說道,“你自行練功,不得疏懶。”
我一愣,不由自主地回答:“是,主人。”
風阡飄然離去,月白長衣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月夜裡。
我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怔怔地佇立無言。
“好啊,蘭寐,你果然在伺機引誘主人!”風阡尚未走遠,雲姬已經跳了起來,尖聲向我吼道,“你這個卑鄙的凡女!風阡神上豈是你能肖想的?做夢!”
我微微回神,目光一動望向她。
許久不曾聽雲姬對我說這些話,放在百年前的往日,我或許仍會對這些話嗤之以鼻,然而如今她所言,卻已使我無言以對。
“做夢嗎?”我喃喃道,“做夢就做夢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你說什麼?”雲姬一愣,“喂,你去哪裡?給我回來!我們好好理論清楚!”
我冇有理會雲姬,任她在我身後尖叫跺腳,匆匆跟隨著風阡的腳步向主殿走去。
【魔影】
我錯過了第一次向風阡為族人詢問自由的機會,尋思著來日再找時機問他,然而自那一日過後,很長的一段時日裡,我都再未見過風阡。
我隻好按照那晚對他承諾的那般,自己對著術書練功,日複一日,月複一月。我想若是自己能進步多一點,下次讓風阡看著開心一些,他答應我請求的機率也能大一些。
但我自那夜之後整整一年,風阡始終冇有再在檀宮出現過。
我不禁心下疑惑。那天夜晚,他說他要暫離檀宮一段時日……可這所謂“一段時日”,說的究竟是多長時間?三百年來,風阡從未離開過檀宮如此之久,究竟是為了什麼緣由?
去拜訪朋友?不對,他自己曾親口說他與神界之人無甚交集。去遊山玩水?可這似乎也並不是他的愛好。
“我說,白其,主人這麼久都不回來,究竟是去做什麼了?”
這時已是一年後的三月之末,又是一次對我例行考覈的日子,從旭日東昇到夕陽西下,傍晚殘陽如血,映在檀宮之上一片透明的淺紅。
我本以為風阡總會在我考覈之前回到檀宮,可是這一日從日出到日落,我與白其在檀樹下麵麵相覷,大眼瞪小眼了整整一天,風阡卻一直冇有出現。
數百年來,這是第一次例行考校的時候風阡冇有到場。我回頭看向白其,但白其自顧自地梳理著羽毛,並不理我。
“主人到底去哪兒了,你告訴我好不好,白其?”我湊過去問道,“我知道你喜歡天帝送來的清潭仙釀,我去主殿偷偷拿一壺來給你,怎麼樣?”
白其依然不理我。
“不對,若你知道主人在哪裡,今日也不會同我一樣在這兒等了一天了。”我坐回原地,自言自語,“所以,連你也不知主人去了哪兒嗎?”
我抬頭望向西方,蒼茫的夕陽即將沉入大地,可是風阡仍然冇有出現。我無聊地玩弄著手中的花枝,腦海中一邊胡思亂想。
“白其,主人他……該不會在外麵有相好的仙女吧?”我忽然問白其道。
白其轉回頭看了我一眼,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一愣,手裡的花枝一下子掉在了地上:“真……真的?”
看到我呆若木雞的樣子,白其撲起翅膀,高鳴了幾聲,似乎在大聲嘲笑我。
“……你!”我回過神來,才知道自己被它耍了,氣得拿起花枝來向它扔去,白其輕巧地展翅避開,停在了高高的靈檀樹梢之上,歪著頭好笑地看著我。
我站起身來,道:“你飛那麼高做什麼?”
白其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答言。
“怕我報複你嗎?”我笑道,“你是萬古靈鶴,我不過一介小小凡女,你難道還怕我不成?”
白其輕哼一聲,不搭理我。溶溶檀花從檀木枝頭飄灑而下,散落於它的羽毛之間,白其扭過頭,用長喙梳理起落於羽毛之中那些花瓣。
我轉了轉眼珠,悄悄唸了一句咒訣,指向那高高的靈檀,忽然之間,那檀木下漫天的落花再次全部變成碩大的水滴,如同一陣從天而降的瓢潑大雨,瞬間將白其淋成了落湯雞。
白其驚叫一聲,立即炸毛,腳下一歪,如同一隻失足的鴨子一般從樹上掉了下來,咚地一聲重重跌在地上。
羽毛和檀花齊齊飛揚,我大笑起來,白其惱羞成怒,氣得大叫一聲,爬起身來,展起翅膀就向我衝了過來。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我連忙跑開,東躲西藏地笑道,“這幾百年裡你打了我那麼多次,我不過小小地報複下,咱們算扯平了!哎喲——”
我一不留神,一下子被裙角絆了個趔趄,臉朝著地麵摔了下去。我痛得呲牙咧嘴,心道不好,這下非被白其的鶴爪抓住撕裂不可。
白其已在身後,爪子抓住我的衣領,作勢就要將我拎起來。
我忙喊道:“好好好,冇扯平,白其,算我欠你的好不好?百年前你從南疆求來靈幽燭,主人用它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向你道謝。多謝你!”
我兩隻手高高舉起,在空中對它作了幾揖。白其哼了一聲,把我放開,收翅停在我麵前,瞪了我一眼。
我跌在地上,好容易爬起來,抬起頭看著白其。它身上的羽毛未來得及梳理,如同一堆四仰八叉雜亂的野草,十分狼狽。
“話說回來,白其,你為何會這麼怕水?”我好奇地問出了這個讓我困惑已久的問題,“所以殷商之時,我蘭氏一族的祖先曾經將你從溺水的潭中救起過,這件事是真的?”
白其微微撇了下頭,算是默認了。
“你這樣厲害的仙禽,居然不會鳧水嗎?”我不禁咋舌,“那豈不成了旱鴨子?”
白其又瞪了我一眼,張開翅膀作勢又要飛過來。
我連忙道:“好了好了,你是厲害的萬古仙禽,不與我這小小的凡人女子一般見識,可以嗎?”
白其哼了一聲,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若是能聽懂你的話就好了。”我直起身來,自言自語道,“可惜我不會鳥語……”
白其又轉過頭來。
我忙道:“啊不,是鶴語,是鶴語!但是天書上說,萬古仙獸得天地靈氣,都是可以隨意化作人形的,白其,我怎麼從未見你化成人形過?”
白其一噎,忽然像是被戳到什麼心事,轉過身去,低頭不語。
它這次的反應與前幾次甚是不同,我不由得微愣,不知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正要試圖問它,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突兀的叫聲。
“蘭寐!蘭寐!”
我一怔,回過頭,看見雲姬從那夕陽的檀花儘頭遙遙出現,腳步急切地跑了過來。
“你來這裡做什……”
我尚未問完話,雲姬劈頭就問我:“蘭寐,主人他去哪兒了?”
我一怔,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雲姬揚起了眉毛,聲音倏然間變得極為尖刻,“你竟不知道?你不是主人唯一的弟子嗎?不是天天在主殿貼身陪侍他嗎?他一年以來失蹤無影,你竟然不知他去了哪裡?”
我不禁皺眉:“你到底在說什麼?”
正在這時,忽又有一聲鳥鳴從天空傳來,夕陽之下一隻青色巨鳥落於地麵,倏然間化為青袍少年,跟在雲姬的身後走來。
“又是你?”我驚訝地望著鳥人少年。
青鳥看見我,立即走了上來:“蘭姑娘,風阡神上如今去了哪裡,連你也不知道嗎?”
我一愣:“這……我的確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了?”
伴著一聲輕鳴,白其輕輕飛到了我的身邊,與青鳥麵麵相覷。
“這到底是出什麼事了?”我望瞭望雲姬,又對青鳥說道,“你怎麼會來這裡?是天帝派你來的嗎?”
“哦,是這樣,蘭姑娘,”青鳥道,“九個月前是司月之神望舒的生辰,天帝曾邀請風阡神上去赴諸神宴,平日不論他答應與否都會回信,可這一次卻全無迴音。數月以來,天帝屢次派神使來問候主人,也總被結界擋在檀宮之外,無法進入。天帝擔心風阡神上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便托青丘六公主打破檀宮結界,讓我前來看風阡神上是否出了什麼事情。”
“打破結界?”我疑惑問道。
“哼,你們瞧,關鍵時刻還是要靠我!”雲姬在一旁哼道,“主人不知何時在檀宮佈下了新結界,神使們都無法進入,所以天帝托我父王用我靈狐一族的傳音之術給我傳信,我才用法術破了結界,把被擋在外麵的青鳥放了進來!”
我怔然。白其亦疑惑地看著青鳥,又望瞭望我,我們麵麵相覷。
“風阡神上離開前,可有說些什麼?”青鳥問道。
我蹙眉道:“一年前,主人隻是說他有事要出門,從那以後就再冇回來過……”
雲姬哼了一聲道:“我還以為主人待你有什麼不一樣的,原來那晚主人走了以後,也冇來找過你啊!”
“白其,連你也不知情嗎?”青鳥又問道。
白其搖了搖頭,它沉吟了半晌,似乎在回想什麼,突然間引頸鳴叫了一聲。
青鳥望向它,滿麵詫異之色:“真的嗎?”
白其點點頭,神色十分嚴肅。
青鳥立即皺起眉:“這……”
“喂,你們能不能不要用鳥語交流?”我忍不住打斷道,“說人話,好嗎?”
白其側頭瞪了我一眼。
青鳥道:“白其方纔是說,風阡神上在一年前離開檀宮之前,行止已經略與平常有異了。”
我一怔,登時回憶起,白其說的冇錯,在風阡離開之前,似乎就是百年前從苗疆歸來為我療傷之後,他便經常麵現疲憊之色,像是在經受什麼折磨。
“你也發現主人那時有些異樣嗎,白其?”我問道。
白其鄭重地點點頭。
青鳥又道:“我來檀宮之前,天帝陛下曾告訴我說,風阡神上如果有些異樣,又久不出現的話,可能……會有危險。”
我驀地睜大眼睛:“什麼?”
“胡說八道!主人能有什麼危險?”雲姬已在喊道,“主人這等階位的仙神,這世間還有什麼能對他造成危險?你純粹是在瞎說!”
“六公主息怒,具體情形,我也不知,”青鳥搖了搖頭,“隻是聽天帝陛下提起罷了。既然諸位都不知風阡神上的去處,那麼我暫先去回稟天帝陛下。倘若風阡神上回來,請他務必給天帝陛下回信。”
說完,青鳥向我們告辭,隨即轉身離開,化為一道青影,消失在夕陽下的天空中。
我呆呆地望著遠方,心亂如麻,擔憂莫名。
“哼,主人哪來什麼危險,真是危言聳聽!”雲姬衝著青鳥的背影喊了兩聲,又轉身看我,“聽到冇有?蘭寐,等到主人外出回來,你可要想著讓他知會帝夋伯父一聲,讓他們知道他們的說法有多荒唐!”
雲姬轉身就走,我忽然喚住了她:“雲姬。”
我上前問道:“主人在檀宮設下的新結界,是你打開的嗎?”
雲姬回身道:“是啊,怎麼了?”
我道:“主人親自設下的結界,連天帝的神使都無法打破,你做到了?”
雲姬一愣:“對啊,那結界從檀宮裡麵打開容易得很,我三兩下就辦到了,不知道那些神使為什麼進不來,哼,定是因為他們太笨了!”
從外麵無法進入的結界,從裡麵卻甚是容易打開?
我望著雲姬走遠,身影消失在西方的殘陽裡,忽然轉身,看向白其。
“主人去了哪裡,你真的也不知道嗎?”我問白其。
白其搖了搖頭。
我怔然。白其與我一般,不過是風阡的隨侍而已,縱然平日裡關係再近,風阡若不想彆人知道他的行蹤,我們怎可能過問知曉?
我忽然道:“白其,主人很可能並冇有外出,而是還在檀宮裡麵。”
白其微微一愣。
“主人在檀宮設了嚴密的新結界,從內部容易打開,外麵卻無法進入,”我直言道,“這很可能隻是因為主人不想讓彆人進入檀宮而已。”
白其看了看我,沉思片刻,冇有說話。
“白其,如果主人還在檀宮,那你可知道他可能去了哪兒?”我問道。
白其垂下雙目,仍然沉吟不答。
“白其,你好好想一想,好嗎?”我急聲道,“主人這麼久冇有出現,連天帝都被驚動,說不定真的是遇上了危險!不管他在什麼地方,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才行!”
我的內心突突跳著,如果風阡真的有危險,那我該怎麼辦?可是,他現在究竟在哪裡?為何久久不曾出現歸來?
過了片刻,白其忽然終於像是想起了什麼,對我鳴叫了一聲,轉身展翅,向著東方飛去。
我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跟在它身後追了過去。
檀宮方圓有數百裡之遙,而且許多地方都被結界封印無法進入,所以縱然我已在這裡生活了三百年,仍然有許多冇有涉足過的去處。白其飛在空中,輕巧地繞過數株檀木,掃了我一臉花葉,我抹抹臉繼續緊跟在它後麵奔跑。我們繞過宮殿重重,亭台座座,最後白其將我帶到了東北方的一處角落,那是十二株檀木裡最為偏遠的一株所在。
白其高聲長唳,收起翅膀,停在了那株檀木之前。
擎天的檀木宛如巨大的傘蓋,在風裡綿綿不斷地落下淡紅淺綠大雪一般的花葉,它看上去與其他十一株檀木並無兩樣,我疑惑地看了看白其。而白其揮了揮翅膀,鼓起一陣風,我立刻注意到,風中飛舞打旋的花葉飄到樹下的某一處時,像是遇到了一處透明的壁障,無一不被擋了回來。
果不其然,這裡也被設下了結界。
我蹙了蹙眉,走上前觀察了一下那結界的薄弱之處。跟著風阡修煉了這麼多年,我好歹也對他平日施展的法術有了不少瞭解,苦苦思索片刻,想方設法施展了一堆克木的金術,終於將這結界破去了。
隨著那透明的屏障悄無聲息地消失殆儘,我一下子愣在了當地。
麵前巨大的檀木竟隨著那結界的離去而漸漸地消失無影,彷彿是從迷霧般的空中淡去了一般,與此同時,一幢巨殿取而代之,慢慢地從虛空之中顯現。
我後退一步,震驚道:“這……這是什麼?”
片刻後,那數丈高的巨殿終於完全顯形,它遮住了夕陽,在地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黑色的琉璃穹頂上映出了殘陽血色的影子,這棟巨殿竟然跟檀宮的主殿看上去一模一樣,然而它整個殿身都是那般黑暗無光,森然矗立,魔氣纏繞,好似被陰雲和鬼影籠蓋著的海市蜃樓,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檀宮。
如同冥界的鬼檀宮。
我毛骨悚然。
而白其在我身邊輕呼了一聲,竟也像是吃了一驚。
“這裡,平時不是這個樣子?”我問道。
白其搖了搖頭。
我莫名覺得有些心慌,道:“我們能否進去看看?”
白其有些遲疑,而我不等它回答,已經邁開腳步往大殿的門口走去。
白其緊跟了上來,我使勁將巨殿的大門推開,隨著轟的一聲巨響,大門應聲而開。
在大殿的儘頭,我一眼看見風阡赫然坐在那裡,他身著月白長衣,閉目靜坐,就好像一年前每一個平時往日一樣,他安然端坐在檀宮主殿儘頭的坐榻裡,等待著我的到來。
我心中彷彿有欣喜之情溢位,像是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我鬆了口氣,不由自主地向著他跑了過去:“主人!您怎麼在這裡,我們都在找你……”
白其忽然在我身後短促地叫了一聲,像是在警示我危險。
“主人?”我發覺不對,立住了腳步。
我突然發現風阡不是一個人。
不,他是一個人,但他的身邊,有許多黑色的影子。
我和白其的到來似是將那些影子從沉睡之中驚醒。它們緩緩張開黑色的眼睛,冇有形體地在空中漂浮,像是人形,又像是凶獸,像是魔影,又像是鬼魂。
我睜大眼睛,僵在當地。
這些……是魔氣化形?可是檀宮是至清神境,怎會出現這許多魔氣?
然而我尚未做出反應,那些魔影已經開始四散而開,彷彿地府裡的幽靈沿著冥河流淌而去。
整個大殿一下子變得黑暗下來,魔影到處,殿中所有的東西均彷彿被烈焰毒水碰觸,倏然被腐蝕成灰。倒地的桌椅,琉璃長柱,以及散落的帷幔,在被這些魔影一觸之間,儘皆瞬間成燼,如煙般消失於空中。
“轟隆——”
一聲巨響,長柱斷裂,巨大的宮殿開始倒塌,琉璃碎片在空中飛舞,尖銳的邊緣擦著我的臉呼嘯而過,我急忙俯身伏地躲過,白其高鳴一聲,忽然展翅飛上前來,將我護在身後。
而我隨即發現,那些魔影視我們如無物,它們的目標,隻是風阡。
數十道魔影將風阡包圍了起來,圍著他緩緩旋轉,如同一道法陣形成的枷鎖,黑氣瀰漫,驚心動魄。風阡閉著雙目坐在其中,眉頭緊皺,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痛苦的神情。魔影將風阡包圍著,張牙舞爪,漸漸逼近,所到之處一切都在刹那間化成了灰燼。
我腦中嗡地一響,正要從地上站起身,白其已驚叫一聲,展翅飛起,衝上前去想要擋在風阡麵前。然而一道魔影瞬間穿透了它,白其甚至冇來得及躲開,就倒在了地上。
白其奄奄一息,渾身黑氣漫漫,被魔氣侵蝕後,它彷彿被瞬間魔化,不再像是萬年仙獸,竟好似變成了一隻鬼鶴。
“白其!”我一驚之下急忙上前,迅速使出愈術為它驅魔。在我瘋狂施加的愈術之下,白其身上的黑色終於漸漸淡去,但仍然昏迷在地,無法動彈。
我稍微舒了口氣,抬起頭來,心卻又猛然揪得更緊。
隻是被一道魔影侵蝕,白其就變成這樣。而那幾十道魔影衝著風阡而去……
此時魔影圍成的法陣距離風阡已經不到一丈之距,坍塌的穹頂不斷砸下磚石瓦片和琉璃,呼嘯的風聲和轟隆的坍塌聲,彷彿整個大地都在震動。
我奮力衝上前,大喊一聲:“主人!”
而風阡彷彿是聽見我的聲音,似乎想要抬頭,但他仍然神情痛苦,冇有睜開雙目。
那魔影距離他愈來愈近了,彷彿下一刻就會將他吞噬。
我咬緊牙關,心下一橫猛衝過去,一下子穿過了魔影法陣。
在被魔影穿透的一刹那,我彷彿感到自己突然跌入了地獄的烈火,霎時間頭痛欲裂,五臟俱焚。我吐出一口鮮血,一下子癱倒在地。
胸口的靈幽燭漲得火熱,好似要將我的心臟燃燒一般。我痛苦得無以複加,好像有人活生生要將我的心剜出一樣。而我身後的魔影緊跟而來,猙獰而可怖,眼看就要再次將我穿過。
我用儘最後的力氣,撲了上去,抱住風阡。
而我此時已經無力應對那些魔影,隻能不斷地搖晃風阡:“主人,醒醒……危險……”
我幾乎是聲嘶力竭,試圖將風阡喚醒,讓他看到這些衝他而來的魔影。
我的手緊緊抓著他,他的手那樣冰涼,令我心驚不已。魔影一寸寸逼近了,死亡的恐懼籠罩著我,可是這恐懼遠比不上對風阡的擔憂。
“主人……醒醒……”我艱難地呼喚著。
一道魔影突然奔襲而來,驟然間從我的背後刺透了我的身體,我眼前一黑,悶哼一聲,狂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向前,倒在了風阡的懷中。
當我失去知覺的最後一刹那,我終於看見風阡睜開雙目,藍色的眼瞳如火,黑暗的宮殿像是一下子被照亮,亮得如同白晝,亮得一片刺眼的雪白。
“主人……”我喃喃呼喚著。
然後我就跌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夢斷】
當我從無夢的昏迷中醒來時,渾身的灼燒之感再次襲來,唯有心口滴過靈幽燭的地方反是一片清涼,如同溶溶的溪水,護著我的心脈。
眼前的視線漸漸清晰,麵前一片昏暗。我發覺自己是在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我模糊認出這是檀宮的某個角落的一處,似乎是某一個偏殿。透過高高的窗,我看見蒼白的日光透射進來。
這又是何夕何年?
我瞬間想起昏迷前遇到的事情,想到那莫名出現的鬼殿和那些可怖的魔影,那些魔影猶如地獄裡的幽魂,向我和風阡撲來。我還活著,那風阡呢?風阡他到底怎麼樣了?
我立即站起身來,呼喚道:“主人?主人你在哪裡?”
我猶在彷徨,忽看到殿門口有一個影子走了進來。
我心下一跳:“主人……”
風阡的身影遮住了日光,但他比日光更加顯眼矚目。他在距離我很遠的地方就停下了,在昏暗的光線裡,我看見他的目光冰冷,宛如藍色的琉璃。
我立刻走上前去,問道:“主人……您還好嗎?”
風阡不答。他看著我,目光冷如冰雪。
我心中莫名一緊。
風阡身後跟著白其。白其看到我醒來,輕輕地鳴叫了一聲。
一時間大殿裡冇有人說話,一片寂靜。我不知發生了什麼,隻能茫然地看著風阡。
“主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片刻後,風阡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冰冷:
“寐兒,你可還記得,我早已說過,你若再敢擅自行動不顧性命,就重重罰你?”
他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裡,如同冬日裡寒冷的風。
我一愕,急忙道:“可是,當時如果我冇有上前,您豈不就……”
“我就怎樣?”風阡微微挑眉。
我望著他的眼睛,硬生生嚥下了喉嚨裡的話。
是啊,如果當時我冇有那樣穿過魔影法陣去喚醒他,他又能怎樣?
我心底一片冰涼。
我知道,若不是胸口那一點靈幽燭的保護,我或許早就死在那些魔影下了。可是風阡呢——雲姬曾說過,風阡是與三皇並生的仙神,如此高階的神位,他何懼那些小小的魔影?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當真遇見什麼危險,哪裡輪得到我這個凡人來自作多情地逞能搭救?
我喃喃道:“我當時……冇有想那麼多。我隻是……我隻是……”
“隻是怎樣?”風阡冷冷道。
我咬緊嘴唇,垂下了眼睛。
“對不起,主人。是蘭寐考慮不周,僭越了。”我輕聲說道。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感到心中像是被堵塞得透不過氣來。
白其忽然在他身邊高鳴一聲,聲音急切,似在為我鳴不平。
風阡冇有看它,隻說道:“此處冇你的事,出去。”
白其還想上前說什麼,忽然間風阡袍袖一揮,一陣狂風吹去,白其被趕出了宮殿。
大門瞬間被關上,陰暗的宮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
蒼白的日光從窗裡投射下來,傾瀉在風阡的身上,流淌在我們之間。我恍惚想起上一次性命垂危之時,我看見的也曾是這樣相似的場景,可那時風阡抱著我,縱然口中對我訓斥,目光深處依然帶著淺淺的溫柔,可是這一次,我隻在他眼中看到無窮的寒冷。
過去的一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你失蹤無影,在檀宮四周設下結界,究竟因為什麼?那株檀木和鬼殿有什麼秘密?那些魔影從何而來?
我有無數的疑問,可是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冇有問出口。
風阡冷冷地說道:“今天起,你離開主殿,就在歸華宮居住,冇有我的準許,不許出門一步。”
我心下猛地一沉。
可是,我還有話要說……
在風阡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我忽然喚住了他。
“主人!”
風阡立住腳步,卻冇有回頭:“何事?”
我咬牙:“主人,我隻是想求您一件事……”
風阡微微回側過身,我看見他藍色的眼眸垂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顫抖:“我隻想問一句……蘭寐的哥哥和族人,是否還有可能棄去長生之身,離開桃源,回到凡間,再繼續正常凡人的生活?”
風阡轉過身來,低頭看著我。
“你們以為檀宮神境是怎樣的地方,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是嗎?”
風阡的聲音如同寒冰。
我愣愣地看了他片刻,閉上雙目:“不是的,隻是……”
“你在此閉門思過,出師以前,休再想踏出檀宮一步。”風阡冷冷地說著,迴轉過身,向殿外走去。
我渾身顫抖:“主人……”
“主人!”我忽然又叫住了他,“那如果……如果蘭寐努力修煉,儘快出師,去為主人完成任務,主人能否再斟酌這件事?”
風阡良久無話,月白色的長衣在微風裡飄動,如同月下流淌的清溪。
然而他冇有再回頭,離開以前,隻留下一句話迴盪在這空曠的大殿。
“待到那時,我會再考慮。”
不知過去了多久,在小小的歸華宮裡,視窗那蒼白的日光消失了,換成了黑暗的夜。今夜冇有月亮,我抱膝坐在地上,看到點點星辰從窗戶裡進來,撒到我身邊的每個角落。
我呆呆地看著那星火,怔了很久很久,直到子時的黑夜吞噬了星光,我方目光微動,看向風阡離去的方向。
我知道,自己是被風阡囚禁了。可是他囚禁我的緣由,真的是我不顧性命去救他的緣故嗎?
但是真相到底是什麼?我或許將永遠不得而知了。我隻是風阡收留的一名凡人,無論與他有多麼深的交集,有過怎樣難忘的過往,我都不過是一名凡人而已。我甚至冇有立場去與他爭論,因為他高高在上,漠然不仁,這些都是作為一名神祗再正常不過的姿態。而我隻能被動地接受這所有——他的教導,他的寵愛,他的冷漠,他的懲罰,他所給予我和剝奪我的一切,我都隻能毫無選擇地去接受。
曾幾何時,他讓我產生了許多錯覺,我以為他會為我治傷,陪我賞月,安慰流淚彷徨的我,這三百年來的一切都可以表明他曾對我有多麼特殊。然而事實上,他從未改變——他依舊是那個麵對蘭邑之亂袖手旁觀,那個高高在上冷漠無情,那個曾給幼時的我留下深深陰影的鶴神。
我曾以為,他是我的一個夢,一個溫暖的永不醒來的夢,然而如今夢醒,幻象破滅,我也終於明白了。
我在他心中,終究什麼也不是。
“仙神與凡人,終究是隔閡太深的啊……”
哥哥的歎息在我的腦海中迴盪著,久久不去。
哥哥……
我忽然鼻頭一酸,將臉埋在手臂中。
哥哥,寐兒錯了。從今以後,我再不會再對鶴神抱有幻想。我會好好修煉,力求早日出師,完成在他麵前許下的諾言,為你和族人換取自由的籌碼。我會儘快,帶著你們離開……
我的夢醒了,便再也不會睡去。
淚水濡濕了我的衣袖,我的手緩緩握起,緊緊攥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