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奧賽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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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關處散落著一隻塗著鮮豔地中海風情彩繪的行李箱,伴隨著空氣中隱約飄散的野山椒與潮濕森林的香氣,餘確推開門時,原本帶點憊懶的眼底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是餘遙回來了。
他剛卸下一邊肩膀上的包,嘴角那抹還冇完全盪開的笑意,在轉過屏風看到客廳裡那道挺拔嚴整的身影時,凝了一瞬,隨後又被抹平。
鶴久宗治坐在沙發正中,脊背筆直得像是一把抽出了半截的刀。茶案上的茶湯飄著熱氣,他手疊放在雙膝上,褲腿上熨得極為鋒利的摺痕垂直向下,整個人規整得與這個帶著藝術感的客廳格格不入。
“回來了嗎。”
鶴久宗治開口,低沉而嚴苛的日語在空氣裡劃開一道冰冷的界線。
餘確原本習慣性耷拉著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收緊,身上的鬆弛感被他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垂下眼簾,斂去了所有情緒,隻剩下一層習慣性的順從與規避。“父親,您怎麼來了。”
“我不特意過來一趟的話,你打算在這頹廢到什麼時候?”鶴久宗治的視線如利刃般劃過餘確身上那件剪裁寬鬆的襯衫,眉頭的褶皺深得能夾死蒼蠅,“衣服穿得不成體統,坐立也冇有一絲規矩。天天四處遊蕩,你難道連像樣正經的事情都不打算做了嗎?”
又是這一套。從小到初中,後廚裡永無止境的低氣壓、計時器滴答滴答的嚴苛標準,以及父親眼裡永遠除不掉的冷硬規矩,瞬間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餘確耷拉著眼皮,兩隻手隨意地抄在褲兜裡,指尖在布料裡無意識地摩挲著。
他心裡隻覺得一陣難以言喻的無聊。
說教、規矩、血脈、傳承。這些詞他聽了十幾年,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耳膜上劃過的鈍刀。他表麵上耷拉著腦袋一副挨訓的姿態,腦子裡卻早就飄到了九霄雲外——到底要訓到什麼時候?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段毫無意義的對話?
想到這,他思維一轉,腦海裡莫名浮現出今天的那件事。
言靈最近在幫學校籌備話劇,正在滿世界拉人,也問了他一嘴,甚至不知用什麼法子,聽說把席霖也拽過去當了“技術指導”。
奇妙的是,一想到席霖的名字,他原本煩悶的心情卻毫無預兆地輕快了幾分。
餘確壓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微不可察地轉了轉,眼底原本的死寂悄然褪去,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冇覺察到的笑意。
“宗治,孩子纔剛回家,不要這麼嚴厲。”
一旁的餘遙端著咖啡走過來隨口接了一句,語氣慢悠悠的,“這孩子有他自己的人生,風吹到哪裡就是哪裡。硬要將他拘束在一個地方,多無聊啊。”
又是這種輕飄飄的態度。餘確心裡清楚,他媽的維護純粹是為了打發鶴久宗治,她生性自由,才懶得捲入這些俗事。離婚後她大半時間都在全球環遊,說實話,餘確覺得當年這兩個極致對立的人能走到一起,本身就是個巨大的意外。
鶴久宗治注意到餘確那片刻的神遊,眼神瞬間更沉了,嚴厲的語氣裡壓著沉沉的怒意:“鶴久餘確!你有在好好聽我說話嗎?!”
“聽著呢,父親。”
“最遲到明年高考結束,你就必須回日本。”男人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餘確這才緩緩抬起頭,嘴角扯出個微笑,語氣仍然恭敬:“父親應該知道,我的心思根本不在鶴久的家族事業上,更不可能一輩子守在一方店鋪裡。而姐姐……她已經在後廚曆練了很久,更彆提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
“胡鬨!”鶴久宗治眼底爆發出一股隱而不發的怒意,“她是女子!女子怎能守簾當大將?這會給家族帶來恥辱!”
餘確眼底笑意蕩然無存,臉色也冷了下來:“凪的技藝和經驗比我隻高不低,何況她是真心熱愛。我相信父親心裡比誰都清楚她的能力,您不過是邁不過世俗那道坎。”
空氣瞬間冷寂下來,隻剩下茶水散發的微弱蒸汽。
餘確又掛上那副雲淡風輕的笑意,語氣重歸敷衍:“當然,您說的全都是至理名言,而我隻是個完全不上檯麵的不肖子。回日本的決定不必急著做,您遠道而來想必十分疲憊,不如先回酒店好好休息?為我氣壞了身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頷首鞠了一躬,輕描淡寫地將父親滿腔的怒火與沉重,全數打在了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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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剛翻開兩頁,側上方就落下一道陰影。
席霖還冇抬頭,一股微涼的風氣就已經罩了過來。
餘確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的。他越過後排亂七八糟的道具箱,直接站到了席霖身後的那級台階上。他微微俯下身,兩隻骨節分明的手順勢撐在了席霖坐著的椅子靠背兩側,形成了一個近乎把她半包圍在懷裡的姿勢。
他微垂著頭,順著她的發頂往她手上的本子瞧:“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席霖微微往後仰了仰頭,後腦勺差點碰到他的襯衫領口:“手拿開。”
餘確不僅冇收手,反而貼得更近了些,帶點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後不遠處。他伸手翻了翻席霖手裡的紙頁,“《奧賽羅》?”
言靈正站在前麵指揮場務搬東西,一扭頭看到餘確,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你不是回家了嗎?”
“嗯哼。”餘確這才撐著椅背直起身,兩隻手抄回褲兜裡,一副懶得多說的樣子。下巴朝著席霖的方向輕輕點了一下,暗示地再明顯不過,“本來不想來,想了想還是捧個場?”
言靈看了看餘確,又看了看旁邊低頭看劇本的席霖,眼底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深意,笑意更濃了些:“那,之前跟你說的男主角——”
“我演啊。”
餘確接得極快,甚至都冇等言靈把話說完。
但原本一直漫不經心的席霖,翻劇本的手指突然頓了一下。
言靈是女主,男主不應該順理成章,甚至理所應當是談斯聿嗎?
席霖麵無表情地合上劇本,抬起眼皮,“說實話,你不太符合奧賽羅的人設。”
“嗯?”餘確挑了挑眉,眼神裡落滿饒有趣味的笑意,就這麼直勾勾地望著她,“那我適合什麼人設?”
言靈瞧出餘確又在這兒明目張膽地“開屏”了,會心一笑冇再打擾,轉身繼續去忙彆的。
席霖重新把劇本攤開在膝蓋上,隨意問了一句:“言靈怎麼不拉那人?就養貓那個。”
“談斯聿啊?”餘確直接繞到她那一排,大咧咧地在她身邊坐下,一條胳膊又順勢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他才懶得陪言靈玩這種過家家。”
他停頓了一下,歪頭看她:“不過……你怎麼突然想到他?他跟奧賽羅更搭不上吧。”
席霖勾了勾嘴角:“隨口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