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將軍府的書房的出來,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迴廊下。
此刻太陽已經升起了大半,日光照在每個人各異的臉龐上。
林蕭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趙凝月撅著嘴,似乎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對著林蕭說道。
“林伯伯真是的,連我都罵,明明是你們在胡鬧。”
“啊啊啊煩死了,我要告訴父皇!林伯伯凶我。”
林蕭賤兮兮的說“多大點事,等被這老頭子多說幾次就習慣了。”
“嗬嗬嗬嗬嗬.........”趙凝月反諷道。
而林天則眉頭緊鎖,步履沉重,心中五味雜陳。
走在林天身側的沐婉晴,垂著眼簾,一身素色的侍女服飾讓她原本的清麗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踏出書房後,沐婉晴好幾次抬起頭,看向林天的側臉,嘴唇微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都嚥了回去。
感激?
愧疚?
還是僅僅是身處陌生環境的不安?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這副欲言又止的窘迫模樣,自然沒逃過林蕭的眼睛。
林蕭嘿嘿一笑,突然伸手攬住還在生悶氣的趙凝月:“我說殿下,我突然想起還有些要緊事要請教我那便宜師傅,你陪我走一趟如何?”
趙凝月沒好氣地甩開他的手:“要去你自己去,本公主纔不跟你這無賴地痞為伍。”
“到時候挨罵,又把我捎帶上。”
“到時候本公主的麵子往哪放。”
林蕭也不惱,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殿下難道就不好奇,這位前朝的太平公主,到底和大胤有什麽淵源?”
“又和我大哥有什麽血海深仇?”
“我那便宜師傅大概率也是前朝餘孽,興許知道些什麽內情往事。”
他特意加重了“太平公主”四個字。
趙凝月聞言一愣,隨即也來了興致,但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哼,你對她的事倒是上心得很。”
“怎麽,難道我這大胤的長樂公主,還比不上一個亡了國的前朝公主有吸引力?”
那語氣裏的酸味,彷彿能把人熏暈。
“公主姐姐別鬧。”林蕭立刻打了個哈哈,一臉誇張地說道。
“殿下您可是天上的皓月,她最多算是一顆星星,給您提鞋都不配!”
“走走走,咱們這就去找師傅問個明白。”
說著,便連拉帶拽地拉著趙凝月,朝著另一條小徑走去。
看著兩人消失在迴廊的背影,沐婉晴緊繃的肩膀似乎才放鬆了些許。
沒有了林蕭那玩世不恭的眼神,她感覺自在了許多。
她終於鼓起勇氣,停下腳步,對著身前的林天輕聲說道:“林公子,多謝。”
林天轉過身看著她,歎了口氣:“謝我什麽?”
“謝我將你帶回這將軍府,還是謝我讓你背上這暖床丫頭的屈辱名聲?”
“不。”沐婉晴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不大。
“我謝你……還當我是個人。”
“也謝你……願意為了維護我的清白,對你弟弟拔劍相向。”
林天聞言,俊朗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紅,有些不自然地別過頭:“我隻是做了我認為君子該做之事,與你無關。”
看到他這副模樣,沐婉晴原本冷冽的眼眸中,竟是泛起了一絲笑意。
她輕聲問道:“林公子所信奉的君子之道,便是仁義禮智信嗎?還是德智體美勞?”
“正是。”
“兩者皆是。”
“那這天下,若再無仁義可講,再無公理可尋,君子又該何去何從?”
沐婉晴輕聲問,語氣有些縹緲。
這一問,讓林天怔住了。
他想起了在萬象城的種種經曆,想起了百曉樓,想起了鬼市,他所堅信的聖人大道,在那些地方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他沉默了。
沐婉晴見狀,像是開啟了話匣子,又像是自言自語:“我曾以為,君子之道便是守國門,護子民,讓天下海晏河清。”
“可一夜之間,國破家亡,所謂的君子忠臣,或跪地投降,或引頸受戮,或拔劍相向,護不住任何人。”
“而那些我曾不屑一顧的江湖草莽,卻為了一個義字,血戰至死……”
她似乎將這幾年從未對人言說的心裏話,都傾倒了出來。
從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到民生疾苦的小細節。
而林天,就那麽靜靜地聽著,從一開始的附和,到後來的皺眉深思,最後歸於沉默。
他發現,這個前朝公主所說的許多東西,竟與他師父心齋之主所教授的“人心”之學,不謀而合。
日色當午,竹影搖曳,兩人一說一聽,竟是相談甚歡,彷彿多年的知己。
……
另一邊,九流坊的大雜燴酒館。
當林蕭帶著趙凝月推門而入時,院內正在喝酒吹牛的一眾江湖漢子,看清來人的瞬間,全都嚇得丟了手裏的酒碗,呼啦啦跪倒一片。
“拜……拜見長樂公主殿下!”
“免禮,當本宮不存在就行了。”
眾人慌忙起身照舊如常。
而此時,大理寺卿裴正,懷揣著那枚讓他心神不寧的木牌,再次踏入了將軍府的大門。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求見護國大將軍林屠。
書房內,林屠端坐於主位,看著堂下這個一身正氣卻難掩疲憊的後輩,沉聲問道:“裴大人到訪,所為何事?”
裴正不敢怠慢,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塊木牌,雙手奉上:“將軍,下官為此傾城剝皮案而來。”
“追查凶手之時,與之交手,此物乃是那凶徒身上遺落之物。”
“下官遍查卷宗,也未能知其來曆,鬥膽前來,想請將軍過目,或是……準許下官入府中如意閣,查閱一二。”
林屠接過那塊木牌,隻看了一眼,眼神便驟然一縮。
他用粗糲的指腹摩挲著那上麵的水榭樓閣圖案,口中竟是喃喃念出了一句詩:“一曲流觴淨水畔,從此天上無樓閣……”
他猛地抬頭,盯著裴正:“靜水閣?!”
裴正心中一震,果然與“靜水”有關!
林屠喃喃道:“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後人在世……”
“老爺,裴大人,喝杯熱茶吧。”
這時,一道溫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柳馨月端著托盤,嫋嫋娜娜的走了進來。
她含笑將茶盞放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屠手中的那塊木牌。
下一刻。
“哐當!”
托盤連同茶盞,一同摔落在地,碎裂成無數片。
茶水濺濕了柳馨月素雅的衣袍,她卻恍若未覺。
柳馨月死死的盯著那塊木牌,那張雍容華貴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她的眼神讓一旁的裴正不寒而栗,裏麵混雜著驚恐與仇恨。
靜水閣的信物,多年前她曾親眼見過!
在那場劍塚滅門的慘案中,也曾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