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剛矇矇亮。
聽竹軒的庭院中,已有一道身影在薄霧中穿梭。
林天手持君子劍,正在練劍。
今日所練乃是定山和!
劍法大開大合,招式之間充滿了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每一劍斬出,都帶著千軍辟易的威勢。
劍光閃動,捲起地上的一片片落葉,竹林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淩厲的劍舞伴奏。
然而,今日的劍法,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堅定與沉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
一套劍法練罷,林天收劍而立,額上已是布滿細密的汗珠。
他望著手中的君子劍,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昨夜的一幕幕。
林蕭那玩世不恭的笑臉,那瓶名為漣漪散的齷齪藥物,還有……沐婉晴那雙充滿絕望與恨意的眼睛,以及她最後那一聲低頭的“我當”。
她當真喝下了那樣的藥物?
自己默許了這樁荒唐事,究竟是對是錯?
自己一直信奉的君子之道,在現實麵前,為何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一陣劇烈的心緒翻湧,讓他喉頭一甜,竟是險些氣血逆行。
“公子,天涼,擦擦汗吧。”
一個冷清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林天渾身一僵,猛地回頭,隻見沐婉晴端著一盆熱水,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已換上了一身樸素的侍女服飾,頭發也簡單地束在腦後,但那身素衣,卻絲毫無法掩蓋她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高貴與清冷。
“多……多謝。”林天有些手忙腳亂的接過布巾,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的縮了回來。
林天不敢看她,臉有些發紅。
這幾天都是這樣。這位前朝公主,不知道怎麽想的,還真就當起了他的丫鬟。
早上端茶,晚上鋪床,就連林天練劍時,她都默默的在旁邊拿著幹淨衣服和毛巾。
她做事一絲不苟,但也一句話不說,像個木頭人。
可她越是這樣,林天心裏就越亂。
他總覺得自己對不起沐婉晴,心裏過意不去。
但這麽個大美女天天在身邊照顧自己,又讓他忍不住心跳加速,腦子一團亂麻。
“君子言坐懷不亂方為君子。”
林天這麽難受,主要是覺得自己有罪。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那個混蛋弟弟用了下三濫的漣漪散,才逼得這位前朝公主就範。
而這一切,都被斜倚在月亮門邊,看了半天好戲的林蕭和趙凝月盡收眼底。
“嘖嘖,大哥,這才一個早上,你就被一個暖床丫頭治得服服帖帖了?”
林蕭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滿臉戲謔。
“怎麽樣,有沒有好好體驗一下這前朝公主的滋味?”
林天聞言,剛平複下去的臉又漲得通紅,怒道:“林蕭!”
“你休要胡言!我……”
“行了行了”林蕭不耐煩地擺擺手,湊到他耳邊低笑道。
“大哥你別緊張,你真以為我捨得把那漣漪散給她用?”
“那玩意兒可是我從師傅那死乞白賴要來的寶貝,用來對付她,豈不是暴殄天物。”
“那你給她喝的是……”林天一愣。
“那是我師傅特製的清心露,也就比涼白開多了點薄荷味,提神醒腦罷了。”
林蕭懶洋洋地說道。
“騙騙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麵的正人君子,足足夠了。”
得知真相,林天心中猛地一鬆,但隨即又是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湧上心頭。
正當他要發作,一名家丁匆匆跑了過來,躬身道:“大公子,二公子,還有凝月殿下,大將軍讓你們立刻去前廳書房見他。”
話音一落,剛才還在偷笑的林蕭和趙凝月,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沒了。
該來的,總算來了。
將軍府,書房。
書房裏的氣氛很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護國大將軍林屠,正安靜的坐在主位上,手裏摩擦著一枚兵符,頭都沒抬。
但他身上那股殺氣,讓整個書房都冷了好幾分。
林天的母親柳馨月坐在一邊,端著茶杯,表情看著很溫和,但眼神卻在兩個兒子和趙凝月身上打轉,像是在琢磨什麽。
“你們從學宮回來,倒是長進了不少。”林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裏發慌。
“既然這樣,明天開始,你們三個就去府裏的如意閣看看吧。”
如意閣?
這話一出,連林蕭都挑了挑眉。
這是將軍府的核心所在,也是大胤王朝無數武人夢寐以求的聖地。
裏麵的武功秘籍,差不多把前朝和大胤兩朝的武學都收全了。
一般的弟子,一輩子都沒資格進去。
林天又驚又喜,剛想開口道謝,林屠的話鋒就變了。
“我林家的如意閣,收錄的是堂堂正正的英雄武學,可不是給你們學那些雞鳴狗盜的本事,去煙花之地,綁一個亡國公主回來當丫鬟的!”
“砰!”
兵符被重重拍在桌上。
林天渾身一顫,腿一軟,“撲通”就跪了下去,滿臉通紅:“爹!我錯了!”
“你錯在哪兒了?”林屠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林天身上。
“我……我不該跟二弟胡鬧,更不該……把她帶回府裏,辱人名節……”
“胡鬧?”
“辱人名節?”林屠氣笑了。
“我林屠的兒子,要是隻知道這些婆婆媽媽的兒女情長,就趁早滾回萬象學宮,一輩子別出來了!”
“你們知道自己帶回來的是什麽嗎?”
“那是個能讓我們林家滿門抄斬的禍害!”
“是前朝的餘孽!”
旁邊的柳馨月放下茶杯,柔聲勸道:“將軍何必發這麽大火。”
“孩子們也不是故意的,再說,月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一個弱女子,也翻不起什麽浪來。”
“既然人帶來了,就先安頓下來吧。”
“婦人之見!”林屠冷哼一聲,到底沒對妻子發火,但語氣更冷了。
“你也說了,是前朝!”
“在我們大胤的地盤上,這就是餘孽!”
“一個背著國仇家恨的前朝公主,給你那心軟的寶貝兒子當丫鬟,天兒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仁善有餘,決斷不足!”
“用不了幾天,心都得被人掏走!”
這番話說的很重,林天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
“去,把她叫來。”林屠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沒一會兒,林天就領著麵無表情的沐婉晴走進了書房。
林屠的目光,第一次落在這個女人身上。
他仔細打量著沐婉晴,看她的臉,她的身段,還有那雙低垂著卻透著股倔勁兒的眼睛。
林屠沒說話,但那股強大的壓力,讓沐婉晴的身體忍不住發抖。
但她還是咬著牙,把腰桿挺得筆直。
過了好一會兒,林屠才收回目光,又對著兩個兒子一頓罵,說他們做事衝動,不知道天高地厚。
罵得林天滿臉通紅,林蕭則嬉皮笑臉的聽著。
罵完了,林屠好像也消了氣,隻是累了似的擺了擺手:“算了,人既然帶回來了,就先留在府裏。”
“但你們給老子記住了,要是敢捅出什麽簍子,我親手打斷你們的腿!”
“都給我滾!”
林天像是得了救,連忙帶著沐婉晴他們退出了書房。
書房裏又安靜了下來。
柳馨月走到林屠身後,輕輕給他按著太陽穴:“你也別太生氣了。”
“林蕭這孩子,你還不知道嗎?”
“他做事雖然出格,但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林屠閉著眼沒說話。
他腦子裏,全是剛才沐婉晴那張倔強的臉。
那眉眼,那神情,還有那股寧死不屈的勁兒……
林屠的思緒飄遠了,好像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座已經燒成廢墟的月都皇城。
他想起了那個同樣穿著白衣,拿著長劍,對著千軍萬馬也不肯低頭的女人。
他小聲唸叨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像……真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