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帶著趙凝月推門走進大雜燴酒館。
院裏正喝酒吹牛的江湖漢子們看清來人,手裏的酒碗都嚇掉了,呼啦啦跪倒一片。
“拜……拜見長樂公主殿下!”
“免禮,當本宮不存在就行了。”
眾人連忙起身,院子裏又恢複了剛才的吵鬧。
隨後一個身穿白衣,風度翩翩的公子哥便迎了上來,正是白玉郎。
“師弟,公主殿下,樓上請。”白玉郎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引著兩人上了二樓的雅間。
雅間內,極致道人正癱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腳翹在桌邊,手裏提著酒葫蘆,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樣。
“師傅。”林蕭叫了一聲,剛要說話,就被極致道人抬手攔住。
“別急,讓為師猜猜,你這猴崽子這麽著急跑來,想問什麽。”
極致道人灌了一大口酒,眯著眼打量著林蕭,嘿嘿一笑。
“是不是想問,你那位滿口仁義道德的君子哥哥,嚐著那位前朝公主的滋味,如何啊?”
“哈哈哈!”
這話一出,粗鄙至極,趙凝月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呸”地啐了一口,怒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的不是好東西,小的也學壞了!”
“沒一個正經人!”
“沒有正經人!!!!!!!”
她說著,轉頭狠狠瞪了一眼白玉郎。
白玉郎嚇得一個哆嗦,連忙擺手,俊臉皺成了苦瓜:“公主殿下,這可不關我的事!”
“我……我是純正經人!”
白玉郎這副樣子把幾人都逗樂了,連趙凝月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雅間裏尷尬的氣氛一下沒了。
笑過之後,極致道人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場血與火。
“你想問的,是關於那沐家丫頭的事吧。”
他歎了口氣,幽幽說道:“說起來,那也是一樁徹頭徹尾的悲劇。”
“當年,你林蕭的父親,護國大將軍林屠,與當今陛下,也就是公主你的父親趙無極,率領大軍攻破月都城。”
“那月都的皇帝老兒是個軟骨頭,一聽說城破了,直接嚇破了膽。”
“可笑的是,他不是死在你們父親的劍下,而是死在了一群他平日裏最為推崇君子的劍下。”
“安王,便是那群人裏帶頭的一個。”
極致道人臉上露出譏諷的笑:“正所謂,天子失德,天下共擊之。”
“那群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腐儒,覺得國破已是定數,若不親手殺了舊主,便無法在新朝麵前納下投名狀。”
“真是可悲,可歎!”
林蕭和趙凝月都聽得入了神。
這些秘辛,史書上絕不會記載。
極致道人又灌了一口酒,眼中竟是閃過一絲敬佩:“與那懦弱皇帝和虛偽臣子截然不同的是當時的沐皇後。”
“她聽聞城破,並未逃跑,而是遣散宮人,獨自一人,一襲白衣,手持長劍,立於月都門下,麵對著你們父親麾下的千軍萬馬,絲毫不懼。”
“她以一己之力,硬是擋住了大軍數個時辰,為城中一些皇室血脈的逃亡,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最後,自刎當場,血染白衣。”
雅間內一片安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其實……他們本可以不死的。”極致道人聲音惋惜。
“隻不過,立場不同,便是死敵。”
“況且,當年新朝初立,極為推崇聖人之言中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的說法,認為前朝血脈乃是不詳之兆,留之必生禍端。”
“可你看看,安王那老家夥不也活得好好的?”
“雖說被禁足在王府,但終究是活著。”
“活著,便有無限的可能。”
“當時,靜水閣乃是服務於皇家的隱秘組織,負責的便是這類事情。”
“那日被靜水閣拚死帶出城的,應該不止沐丫頭一人。”
“如果靜水閣還有傳承在世,那沐丫頭,按理說就是這一代的傳人。”
“畢竟,她的母親沐皇後,當年可是被譽為靜水閣百年不遇的天才劍修,是最有希望衝擊那傳說中劍仙之境的人。”“
“可惜啊……生不逢時,天妒英才,捲入了皇權末世,一身通天修為,終究是抵不過天道輪回,造化弄人啊!”
聽到此處,趙凝月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老道士,你為何一直叫她沐丫頭?”
“聽你的口氣,似乎與她認識?”
“何止是認識。”極致道人苦澀一笑,眼中流露出追憶之色。
“我和她,其實還有一段淵源。”
“當年靜水閣掩護出來的隊伍裏,除了她,還有她的奶孃。”
“隻不過,她們一行人半路運氣不好,遇到了當時凶名赫赫的千麵人屠。”
林蕭的心猛地一跳,千麵人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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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千麵人屠當著沐丫頭的麵,殘忍地……剝下了她奶孃的臉皮。”極致道人說到此處,聲音都冷了幾分。
“隨後,他又想對還是個孩子的沐丫頭動手。”
“也算那丫頭命不該絕,我當時正巧路過,順手救了她一命罷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身上滿是油汙的道袍:“嗬嗬,那晚這丫頭被嚇壞了,八成是沒有認出我來。”
“畢竟,當年的我,也算得上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哪像現在,隻是個邋裏邋遢的臭道士……哈哈哈哈!”
極致道人的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滄桑和落寞。
林蕭和趙凝月聽著這段血腥而曲折的往事,久久不能言語。
良久,林蕭彷彿想起了什麽,開口問道:“師傅,既然如此,那為何她見到我大哥,便如同見到了血海深仇一般?”
極致道人笑吟吟地看著他,又恢複了那副神棍模樣:“這個嘛……那我哪知道。”
“許是因為你大哥跟你那個將軍老爹,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吧。”
“那張臉,對她來說,就是覆滅家國的象征。”
“小孩子過家家罷了,當不得真。”
他話鋒一轉,問道:“不知這丫頭,如今在府中可還安好?”
林蕭笑道:“那是自然,好吃好喝地供著。”
“連我那老頭子,都算是默許了。”
極致道人點了點頭,隨即把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凝月,神情難得地嚴肅起來:“丫頭,這件事情,你還是盡快回宮一趟,原原本本地稟報給你父皇比較好。”
“我想,趙無極應該不會對她怎麽樣,說不定,還會接到宮中好生安頓。”
極致道人眼裏閃過一絲瞭然。
“畢竟,當年參與其中的每個人,心中……都有愧啊。”
“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多好的一個劍道天才,可惜了,終究是當了那些所謂聖人之言的犧牲品。”
“愚忠啊,愚忠”
“哎,嗬嗬嗬嗬嗬!”
一聲長歎,在微涼的夜風中,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