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與血腥氣。
裴正的佩刀勢大力沉,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帶著悍然殺伐之氣,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都劈碎。
他乃軍伍出身,後入大理寺,一身武功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尋常江湖匪類,在他刀下撐不過十合。
然而,今夜他卻遇到了平生未見的對手。
季伯長手中的劍明明看似單薄,卻總能以毫厘之差,在最不可思議的角度,輕飄飄地擋住他勢若奔雷的刀鋒。
“當!當!當!”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火星在夜色中四濺,季伯長卻始終隻守不攻,身形如同風中細柳,隨著裴正狂暴的刀勢搖擺,腳下卻寸步未退。
他甚至連一絲多餘的真氣都沒有動用,完全是憑借著對劍術的理解,在方寸之間化解著裴正排山倒海般的攻勢。
一連劈出三十六刀,刀刀石破天驚,卻連對方的衣角都沒能碰到。
裴正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悶與屈辱湧上心頭。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格擋,這是一種蔑視,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羞辱!
“你!”裴正猛地收刀後撤,胸口劇烈起伏,一雙虎目因憤怒而布滿血絲,他指著季伯長,發出一聲怒喝。
“為何隻守不攻?”
“是看不起我裴某,還是看不起我大理寺,看不起大胤的法度?!”
麵對這震耳欲聾的質問,季伯長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哀傷的眸子裏,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他沒有回答,但那眼神中的情緒,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那是一種夾雜著憐憫與不屑的漠然。
裴正徹底被激怒了。
“好!好!好!既然你存心找死,本官今日便成全你!”
他狂吼一聲,手中的官刀竟是發出了陣陣嗡鳴。
他將全身的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刀身之上,猛地側身,以一個極其霸道的姿勢,橫著斬出一刀!
“虎嘯山林!”
這一刀,不再是簡單的劈砍!
一道半月形的淩厲刀罡,竟是脫離刀身,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將沿途的青石地麵都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以無可匹敵之勢,朝著季伯長攔腰斬去!
這一招,乃是戰場搏命的絕殺之技,威力巨大,範圍更廣,避無可避!
刀罡臨近,季伯長那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他似乎沒想到一個官家人,竟能使出這般霸道的江湖手段。
他腳下一點,身形向後飄去,試圖躲閃。
但終究是晚了一步。
刀罡的邊緣,還是結結實實地掃中了他的胸口!
“得手了!”裴正心中一喜。
可下一刻,他臉上的喜色便僵住了。
隻見季伯長被那淩厲的刀罡正麵掃中,竟隻是衣衫被劃開一道口子,身形微微一晃,便穩穩站定,臉色如常,竟是半點傷都未曾受到!
這……這怎麽可能?!
裴正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自己的全力一擊,就算是一塊鐵石也該被斬開了,這人是憑什麽硬抗下來,還毫發無傷的?
他不知道,季伯長被那刀罡擊中的一瞬間,一層薄如蟬翼,宛如水波般流轉的真氣自動護住了他的身體,將那霸道的刀氣消弭於無形。
硬接了這一刀,季伯長也被徹底激怒了。
他為戀人之死而來,本不想節外生枝,但眼前這官家人的步步緊逼,已然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不再躲閃,那雙哀傷的眸子裏最後一絲情緒褪去,化為一片冰冷。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本不想傷你,奈何……是非不分。”
一聲輕歎,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
季伯長手腕一抖,看似隨意地向前一劍斬出。
“劍訣——一泓秋水!”
這一劍,沒有刀罡那般霸道的聲勢,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但是,一道璀璨劍氣,卻自劍尖迸發而出。
那劍之上彷彿凝聚了天上所有的月光,美不勝收。
美不勝收之後便是陰森森的殺氣。
裴正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警惕。
他想躲,身體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美得不似人間的劍氣,輕飄飄地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噗!”
一聲悶響,裴正狂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瞬間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十丈開外的牆壁上,將牆壁都撞出了一個大洞,這才滑落下來,不省人事。
“大人!”
“保護大人!”
周圍的大理寺眾人見狀大驚失色,怒吼著抽刀,蜂擁而上。
季伯長看著這群撲上來的螻蟻,隻是輕輕皺了皺眉。
他甚至沒有再出第二劍,僅僅是手腕一翻,隻聽嗡的一聲,一道殘留的劍氣餘波便擴散開來。
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大理寺人員,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齊齊慘叫一聲,被盡數挑飛,摔了一地,雖未斃命,卻也個個筋骨斷裂,再無戰力。
一劍之威,恐怖如斯!
季伯長看著滿地的狼藉,和那個生死不知的裴正,輕輕歎了口氣。
他收劍入鞘,身形一晃,幾個閃爍便徹底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許久之後,一名僥幸沒有受傷的大理寺人員才顫顫巍巍地爬到裴正身邊,將他攙扶起來:“大……大人,那賊人跑了,要……要追嗎?”
“咳咳……”
裴正又咳出幾口血,他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地說道:“不必追了……追上去,也是送死……”
他撐著站起身,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
那道如同秋水般的劍氣,還深深地在腦海裏反複回放,讓他不寒而栗。
“好強。”
“咳咳......”
突然,他的目光被地上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應該是剛纔打鬥時從那人身上掉落的。
裴正走過去,掙紮著彎腰將其撿起。
木牌由一種不知名的沉水香木製成,入手溫潤,上麵用銀線勾勒著無比複雜精細的花紋,而在那花紋的正中央,則雕刻著一座惟妙惟肖的水榭閣樓圖案。
這圖案……好生眼熟!
裴正的腦中反複回想。
他猛地想起,在醉花樓,那名叫做小翠的丫鬟提供的,關於傾城姑孃的戀人“阿郎”唯一的信物,不就是一塊畫著複雜花紋和水榭閣樓的木牌嗎!
剛才那個白衣人……難道是傾城的戀人?!阿郎?
如果他是凶手那為何無故殺死自己的戀人?
如果他不是凶手?
那他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這兩塊木牌,到底代表著什麽?
一個個巨大的疑問湧上心頭。
裴正緊緊攥著手中的木牌,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件看似獨立的剝皮命案,背後所牽扯的勢力與陰謀,恐怕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龐大和恐怖。
京城的天,似乎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