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管事千恩萬謝的離開後,鋪子裏一時間安靜得有些奇怪。
極致道人,撚著胡須,露出思索的神情:“小子,這步棋走得險。”
“那趙公子是個混不吝的主,他要是真照做了,我們這邊要是拿不出人來,豈不是把他和整個城主府都得罪了?”
“這可不是用幾句歪理就能糊弄過去的。”
一直默默擦著櫃台的公孫策,也停下了手裏的活,抬起頭,用那雙沒了神采的眼睛望著林蕭。
林蕭卻像沒事人一樣,自顧自的給自己倒了杯茶,悠然的吹了吹熱氣。
“誰說我要給他變個活人出來了?”他瞥了眾人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壞笑。
“我們萬象通,賣的是個念想和希望,又不是人牙子。”
“趙公子要找仙子,我便給他指一條路,至於他能不能找到,那是他自己的誠意和機緣問題,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他頓了頓,眼神一凜:“你們想,三天後,全城的目光都會聚在那個白玉高台上。”
“一個無法無天的城主兒子,為了一個女人,願意沐浴焚香,虔誠禱告。”
“這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好故事。”
“引出這故事的,是我們萬象通。”
“這筆賬,怎麽算都不虧。”
趙凝月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們根本不用管結果,隻要過程足夠轟動,我們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沒錯。”林蕭呷了口茶。
“這叫借力打力,免費讓全城的人都記住,萬象城裏,有家鋪子,能讓城主的公子都信服。”
極致道人撫掌大笑:“妙啊!空手套白狼,這手藝,有我的真傳!”
……
在萬象城這種地方,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百曉樓樓主李青雀便知道了城主府的動向,以及這背後萬象通的影子。
新修好的聽雨軒裏,李青雀靜靜的聽著手下匯報,手裏把玩著兩枚玉石,臉上沒什麽表情。
“借城主府的勢,來造自己的名……這林蕭,倒真是個不肯吃虧的主。”
李青雀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讓一旁站著的鷹嘴胡聽得心裏發毛。
“樓主,那我們……”鷹嘴胡小心翼翼的問。
“要不要派人去阻止?”
“或者,給城主府提個醒?”
“阻止?為什麽要阻止?”李青雀笑了,笑意溫和,但眼神很冷。
“林蕭想唱戲,我們便讓他唱,不但讓他唱,我們還要幫他把這場戲演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剛種下的新竹,淡淡的說道:“林蕭這計策,算準了趙勃棋的性子,也算準了我們不敢輕易得罪城主府。”
“他想躲在幕後撿便宜。”
“可惜,他看得到棋麵,卻未必看得到下棋的人。”
李青雀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像是獵人盯上了獵物。
“去傳我的話。”
“首先,派人去接觸城主府的工匠,就說我百曉樓感念趙公子癡情,願意無償提供最好的工匠和材料,一定要把那白玉台造得漂漂亮亮的,要多華麗就多華麗。”
“然後,讓我們的說書人動起來。”
“別再提公孫策的事了,改成頌揚趙公子這次的舉動,把這事兒說成一段佳話。”
“另外,不經意的提一嘴,就說我百曉樓也被趙公子的真情打動,正在全力幫他找那個紫衣仙子。”
“最後……”李青雀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去找個模樣、身段跟那蘇媚兒有七八分像的姑娘,我要親自教教她。”
“林蕭不是要請仙子嗎?”
“我們就替他把這位仙子請出來。”
鷹嘴胡聽得目瞪口呆,他終於明白樓主的可怕之處。
這幾句話下去,林蕭的計策瞬間就成了給百曉樓做嫁衣的笑話。
百曉樓非但沒有被打壓,反而成了幫襯這樁好事的帶頭人。
到時候,無論台上發生什麽,最大的名聲都會歸了百曉樓。
這纔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萬象城都跟瘋了一樣。
城中心的十字街口,一座漢白玉高台飛快的搭了起來。
台子雕梁畫棟,玉石欄杆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看著就特別花錢。
城內的茶樓酒肆,說書先生們口若懸河,將城主公子趙勃棋塑造成了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情聖,而百曉樓則成了仗義相助的英雄。
萬象通的名字,在這些故事裏被刻意的淡化了,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
規矩活化總號的鋪子裏,趙凝月氣得直跺腳:“這個李青雀太陰險了!”
“他這是把我們的功勞全搶走了!”
極致道人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凝重:“這人玩弄人心的手段,不在我之下。”
“他這是把勢造起來,倒逼我們。”
“如今全城都以為百曉樓是行善積德,我們反倒成了騙子。”
林蕭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言不發。
他承認,他再一次小看了那個男人。
李青雀沒有動用任何武力,甚至沒有一句針對他的言辭,卻讓他佈下的局處處受製,快要沒用了。
對方根本沒想過要拆台,而是直接把整座戲台都奪了過去。
“有點意思……”林蕭忽然笑了。
“他想當黃雀?也得問我這隻螳螂同不同意了。”
三天後。
午時,烈日當空。
白玉高台下人山人海,將整個十字街口圍得水泄不通。
身穿錦衣的趙勃棋,此刻正一臉虔誠的站在高台中央,按著林蕭的說法,沐浴焚香,靜靜等著。
對麵的百味樓三樓雅間,林蕭、趙凝月和極致道人憑窗而望。
“林蕭,現在怎麽辦?”
“那李青雀把什麽都算到了,我們根本沒牌可出了。”趙凝月急得團團轉。
林蕭端起茶杯,一點也不慌:“急什麽,好戲,才剛剛開始。”
話音剛落,隻聽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由百曉樓弟子組成的儀仗隊,吹吹打打,分開人群。
在儀仗隊的中央,是一頂裝飾華美的軟轎。
“仙子到了!百曉樓真的把仙子請來了!”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軟轎停在台下,一隻纖纖玉手撩開轎簾,一名身穿紫衣,麵戴薄紗的女子緩緩走出。
雖然看不真切麵容,但那身形,那氣質,與城牆上張貼的畫像幾乎一模一樣!
趙勃棋激動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就要下台去接。
百味樓上,趙凝月的心一下子涼了。
李青雀這一手,太絕了,直接斷了他們所有的後路。
然而,林蕭卻笑了起來,笑得特別開心。
他輕輕放下茶杯,低聲對一旁的極致道人說了一句話。
極致道人聽完就愣住了,接著眼睛一亮,透出興奮的光。
他看著林蕭,像在看一個怪物:“小子……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林蕭笑了笑,沒說話,目光投向高台,輕聲道:
“現在,纔是見證奇跡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