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齋,練功場。
天剛亮,揮灑了無數汗水的黃土地上,已經有了人影。
“哈!”
林蕭一聲低吼,一拳揮出,拳風竟讓空氣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
他的身形,比幾天前多了分沉穩和力量,再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紈絝子弟。
連續幾天的苦練,在昨晚總算有了結果。
當那股熱氣終於衝開關隘,流遍全身時,他成功邁入了武道的第一道門檻——鍛體境。
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骨頭更硬,肌肉更結實,感官也敏銳了不少。
林蕭緩緩攤開手掌,感受著這股新生的力量。
可念頭一轉,聽雨軒裏李青雀那輕飄飄的兩根手指便浮現在眼前。
這點力氣,在那人麵前,和螞蟻沒什麽區別。
“結束了?”不遠處,石堅冰冷的聲音傳來。
他看著林蕭,眼裏有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不屑。
“剛進鍛體境就滿足了?”
“這隻是武道的起點,離你報仇的目標,還差十萬八千裏。”
他以為林蕭會繼續不要命的苦修,可林蕭接下來的動作,卻讓他大感意外。
林蕭撿起外衫,隨意的披在身上,眼裏的瘋狂和偏執已經不見了,又變回了那副懶散戲謔的樣子。
“多謝石師兄這幾天的照拂。”他咧嘴一笑。
“這身子骨,得勞逸結合,光練不歇,早晚得練廢了。”
說完,他看都不再看石堅一眼,轉身就朝場外走去。
石堅愣住了。
他想不通,這個前一刻還在用自殘方式追求力量的人,怎麽一夜之間,又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二世祖。
林蕭晃晃悠悠的走出武齋,迎麵撞上一個人。
那人穿著儒衫,麵容沉靜,眼神沒了從前的尖銳,隻剩下茫然。
是嚴正。
嚴正也看到了林蕭,看到了他那一身與武齋格格不入的閑散氣質。
他想起夫子的教誨,想起城外流民麻木的眼神,再看著眼前這個用另一種方式求活路的林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的路,好像走通了。”嚴正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話。
林蕭腳步一頓,斜眼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路?哪裏有什麽路。”
“不過是這條路走不通,就換條道走罷了。”
“不像嚴師兄,非要一條道走到黑,也不管前麵是平地還是懸崖。”
說完,他便與嚴正擦肩而過。
嚴正站在原地,久久未動,隻是反複回味著那句“此路不通,就換條道走”。
他看著林蕭那吊兒郎當的背影,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該換條路看看。
……
心齋,靜湖畔。
林天盤膝而坐,麵前的湖水清澈見底,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他已經在這坐了一天。
齋主謝安石,既沒傳他心法,也沒講什麽道理,隻是讓他看著這湖水。
“師父,弟子愚鈍,這湖水裏有什麽玄機?”林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竹舍內,傳來謝安石溫潤的聲音:“你看到的,是靜,是規矩,是湖岸框出來的一方平靜。”
“可真正的江湖和人心,不是這樣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現在開始。”
“去規矩活化司,看著你的弟弟。”
“他就像一顆扔進湖裏的石頭,你去看他會激起什麽浪花,去看那些被攪動的魚,會怎麽遊。”
“記住,隻看隻聽,別用你那套道理想事情。”
“回來告訴我,你都看到了什麽。”
林天神情一凜,起身領命,朝著規矩活化司的方向走去。
他要親眼看看,這個讓他道心蒙塵的弟弟,究竟還會玩出什麽花樣。
此刻的規矩活化司,正是一片雞飛狗跳。
林蕭翹著腿坐在院子裏的太師椅上,聽著趙凝月的抱怨。
“人呢?說好的大戲呢?”
“武齋的李猛和藝齋的俞伯牙,昨天又打起來了!”
“一個說對方的曲子軟綿綿,一個嫌對方的拳法太吵。”
“經費也還差一大截,月底就要到了,這台戲怕是要砸了!”
林蕭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說道:“急什麽,飯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辦。”
“去,把那兩個冤家給我叫來。”
不多時,一個肌肉結實,一個書生打扮的兩人,一臉不忿的被帶到林蕭麵前。
“司長,不是我不配合!”
“是他那靡靡之音,聽得我骨頭都軟了,還怎麽練拳?”李猛甕聲甕氣的說道。
“你胡說!”俞伯牙立刻反駁。
“是你那呼呼喝喝的粗野拳風,擾我心境,斷我琴絃!雅俗不辨!”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林蕭不耐煩的一拍桌子。
“都閉嘴!”
他掃了兩人一眼,臉上露出招牌式的壞笑。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不是合作,這是在爭誰的本事更高。”
“一個認為剛猛的拳頭纔是正道,一個認為空靈的音律纔是真理。”
“對不對?”
兩人都是一愣,隨即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既然是爭高下,光靠嘴皮子有什麽用?”
“得拿出真本事,讓整個學宮的同窗都瞧瞧,到底誰的道行更勝一籌!”
“本司長決定,月底那場大戲,改叫武道與仙音——學宮首屆剛柔論道大會!”
他站起身,聲音裏充滿了蠱惑。
“你們二人,依舊同台。”
“但不是合作,是對壘!”
“屆時,我們會邀請學宮所有弟子前來觀摩。”
“他們可以買武道應援牌,或是仙音應援牌來支援自己認可的一方。”
“最終,誰的應援多誰就獲勝!”
“勝者,將獨得此次論道大會全部收益的五成,我再親手送上一塊‘活化司第一’的榮譽牌匾!”
“至於敗者嘛……就得當眾承認,自己的本事不如人!”
這話一出,李猛和俞伯牙都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
將一場演出,變成一場公開的、賭上各自齋院榮譽的對決?
李猛向來好鬥,眼中瞬間燃起戰意。
俞伯牙雖是文人,但事關藝齋清譽,也是寸步不讓。
“好!就這麽辦!”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的應下。
站在院外的林天,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再次被弟弟這化腐朽為神奇、變衝突為買賣的手段給震住了。
他本以為林蕭會去講道理、擺規矩,沒想到弟弟直接跳過了這些,用名和利兩個鉤子,就把兩人給釣住了,還讓他們心甘情願的上鉤。
就在此時,一直默默旁觀的嚴正,也出現在了不遠處。
他看著院內那塊即將被立起的“論道大會”告示牌,看著那些被林蕭三言兩語就煽動起來的學子,再看看林天那張充滿思索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