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活化司的院子裏,趙凝月正領著幾個從藝齋借來的幫手,忙著清點物料,核對開銷,為剛柔論道大會做準備。
林蕭從魏嚴那弄來的一千兩銀子,正快速變成賬本上一條條紅色的劃線。
林蕭本人卻沒管這些事。
他獨自坐在後院的靜室裏,手上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就是李青雀派人送來的《入微》。
自從在武齋進入鍛體境後,林蕭每天都在苦修,但他很快發現,光靠鍛煉身體,雖然能磨練意誌、強健筋骨,但想獲得更高層次的力量,根本是走錯了路。
他始終忘不了李青雀那兩根手指,那份輕描淡寫的壓迫感,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林蕭深吸一口氣,定下心神,按照冊子上的法門,試著去感應那玄之又玄的氣。
一個時辰過去了,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什麽都沒感覺到。
兩個時辰過去了,他憋得滿臉通紅,別說真氣了,連個屁都沒憋出來。
這冊子上的圖畫很古怪,文字更是又繞口又難懂。
什麽“意守玄關,神遊太虛”。
什麽“氣行周天,如蟻過穴”。
每個字他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明白了。
“混賬東西!”
林蕭一把將冊子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劇烈的起伏。
他猛地想起李青雀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頓時認定,這姓李的根本就是故意送來一本廢紙,換個法子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寧願再去扛一百斤的玄鐵木,也不想再對著這東西幹瞪眼。
就在這時,趙凝月抱著一卷賬冊跑了進來,人還沒到聲先到:“林蕭林蕭,快看!”
“我們的應援牌已經預售出去三百多麵了……”
她話沒說完,就看到了林蕭陰沉的臉色,和被摔在地上的冊子。
“咦?這是什麽?”趙凝月好奇的撿起冊子,隨手翻了翻。
“入微,這是心法嗎。”
林蕭沒什麽好氣的說:“一本騙人的破書罷了,公主殿下要是喜歡,盡管拿去。”
趙凝月沒理他,自顧自的坐到一旁,借著窗外的光線,有滋有味的看了起來。
林蕭本以為她看不了兩眼就會丟開,沒想到,趙凝月竟然越看越認真。
她平時嘰嘰喳喳的嘴微微張著,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手指還不自覺的跟著書頁上的線路圖輕輕劃動。
“原來是這樣……引氣入脈,要用心去感覺,不能用力……像絲線穿過針眼,要輕,要柔……”
她小聲唸叨著,神情專注,好像發現了一個新奇的玩具。
林蕭在一旁看著,眼睛都快直了。
什麽情況?
這本他看來完全看不懂的玩意兒,怎麽到了這丫頭手裏,就跟看故事書一樣輕鬆?
難道……真是自己太蠢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蕭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寧可承認自己無恥、是個滾刀肉,也絕不承認自己是個蠢貨!
他死死盯著看得入迷的趙凝月,第一次覺得這位嬌蠻的公主殿下,有點看不透。
……
與此同時,戒律總堂。
堂內一片死寂,氣氛有些壓抑。
一身月白長袍的李青雀,正對著上首的魏嚴,微微拱手。
他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話裏卻聽不出多少恭敬。
“魏首座,在下管教不力,門下的人和貴學宮的學子有了點誤會。”
“今天特來賠罪。”
魏嚴坐在堂上,臉色鐵青。
要不是顧忌這家夥的實力,他早就叫人動手了。
“李樓主客氣了。”
“隻是,你那百曉樓,是該好好整頓一番了。”魏嚴冷冷的說。
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屏風後傳來。
“行了行了,吵什麽吵。”
夫子提著酒葫蘆,慢悠悠的晃了出來,直接在主座上一坐,對兩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視若無睹。
他先是看了一眼魏嚴:“你這脾氣,是該磨一磨了。”
又看向李青雀:“你也是,手底下的人打架,你一個掌權者摻和什麽。”
“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李青雀看到夫子,眼中閃過一絲忌憚,竟然真的收斂了氣勢,拱手道:“夫子教訓的是。”
夫子擺了擺手,自顧自的喝了口酒,話頭卻突然一轉。
“今天你來,剛好還有另一件事。”
“前些日子,我這學宮來了兩個小家夥,是劍塚的遺孤。”
李青雀眉頭一挑。
劍塚的名號,他當然知道。
“那少年的劍,太純,也太利。”
“留在學宮裏,隻會生鏽,或是傷人傷己。”
“我思來想去,整個萬象城,也就你那什麽人都有的百曉樓,能藏得住這把快要出鞘的劍了。”夫子看著他,眼神不容拒絕。
“我想讓你,把他兄妹二人帶走。”
“你不用教他什麽,隻要讓他多看看這世上的人情冷暖,陰謀詭計。”
“讓他知道,這世上的事,不光隻有黑白兩色。”
魏嚴一聽,臉色都變了,急著想開口,卻被夫子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李青雀先是一怔,隨即撫掌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顯然也對那個能一劍逼退石堅的少年動了心思。
“好,既然是夫子開口,這個麵子,李某給了。”
……
就在學宮高層進行著一場無人知曉的交接時,萬象城的官道上,一輛華貴的馬車正緩緩駛向城門。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俊朗卻帶著幾分邪氣的年輕麵孔。
他伸了個懶腰,看著那高大的城樓,眼中露出一絲複雜的神采。
“老黃”他懶洋洋的開口。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本公子終於回來了!”
“老黃,八年啊,你知道這八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現在!立刻!馬上!”
“我要喝百味樓的一醉傾城!”
“要去風華樓聽紅玉姑娘唱的小曲兒!”
“告訴她們,本公子回來給她們贖身了!”
趕車的是一個神情木訥、兩鬢斑白的老仆,他背脊挺直,握著韁繩的手很穩。
聽到自家主子這不著調的話,他隻是平靜的回了一句。
“公子,我們還是先回城主府吧。”
“老爺,已經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