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後山,夫子的竹廬外下著細雨。
嚴正站在門前,冰涼的雨絲打濕了他的儒衫。
他已經站了很久。
“進來吧。”屋裏傳來夫子有些懶散的聲音。
嚴正推門進去,一股酒和茶混在一起的味道飄了過來。
夫子正側躺在竹榻上,手裏拿著一個酒葫蘆,眼神迷糊,像是沒睡醒。
“你下山了。”夫子直接說。
“是。”嚴正跪坐下來,低著頭。
“也跟人動手了。”
“是。”
“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夫子問。
嚴正身體一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抬頭,眼中滿是痛苦與迷茫:“弟子不知。弟子為維護學宮尊嚴而戰,未曾墮了學宮威名。”
“可……弟子在山下見到流民,他們食不果腹,卻感念百曉樓的恩惠,視我學宮為寇仇。”
“弟子信奉的聖人之道,似乎……並不能讓他們填飽肚子。”
他第一次把心裏的困惑,完整說了出來。
夫子坐起身,給自己倒了杯酒,也給嚴正倒了一杯。
“你讀了二十年聖賢書,你告訴我,規矩這兩個字,是幹什麽用的?”
嚴正一愣,不假思索地回答:“規者,畫圓之器。”
“矩者,畫方之器。”
“規矩,是為了定方圓,正人心,明秩序,安天下!”
“說得好。”夫子點了點頭,又問。
“那河堤呢?為什麽要修河堤?”
“若逢大旱之年,河水幹涸,田地龜裂。”
“此時,是該守著那高高的河堤,任由萬畝良田幹死,還是該掘開河堤,引那救命的涓滴之水,去灌溉田地?”
“這個時候,是該守著那高高的河堤,眼看田地幹死,還是該挖開河堤,引救命的水去澆地?”
夫子這幾個問題,在嚴正腦海裏轟的一聲炸開!
他猛的抬起頭,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規矩、禮法,如同河堤。
它存在的意義,是為了保護“田地”裏的萬民。
可當它本身成為阻礙,當死守著規...矩,反而會讓萬民受苦時,這“規矩”,還有何意義?
“天下萬物,皆有其用。”
“理,亦是器物。”夫子喝了口酒,眼神中閃過一絲清明。
“你是執著於河堤之固,還是心係於田地之生?”
“回去吧,想明白了,再來找我。”
嚴正精神恍惚的走出竹廬,雨已經停了。
一道彩虹掛在天上,他卻像沒看見一樣。
他隻是反複想著夫子的話,感覺自己二十多年來的信念,正在一點點崩塌,然後重組。
……
同一時間,一輛普通的馬車,悄悄駛出了萬象學宮的山門。
車裏坐著麵無表情的公孫策。
他的腿上敷著金創藥,身上換了幹淨衣服,麵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和一紙“規矩活化司”的委任文書。
一個時辰前,林蕭找到了他。
林蕭沒嘲諷也沒安慰,隻是把委任狀和一千兩銀子放在他麵前。
“去萬象城,把咱們的鋪子重新開起來。”
“去看看真正的江湖,看看那些小商小販,是怎麽為了幾文錢活命的;去看看那些大官貴人,是怎麽一句話就決定別人生死的。”
“你讀了半輩子書,是時候去看看,人到底是怎麽活的了。”
公孫策沒反抗,也沒感謝,隻是把東西接了過來。
現在的他,隻是一個頂著“公孫策”名字的空殼。
既然是空殼,去哪裏又有什麽區別呢?
他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學宮牌坊。
那裏曾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現在卻成了他的傷心地。
從此,山高水遠,江湖路長。
……
武齋操練場,黃沙飛揚。
“啊——!”
林蕭發出一聲咆哮,雙臂猛的發力,將肩上那百來斤的玄鐵木向上拋起!
“轟!”
玄鐵木重重的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林蕭雙眼發紅,渾身氣血翻湧。
一股熱氣在他身體裏瘋狂亂竄,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像要裂開一樣。
極限,早就被突破了無數次。
支撐他的,隻有聽雨軒那些人的嘲笑和羞辱。
“不夠!還不夠!”
他在心裏吼著,任由那股熱氣衝擊身體的極限。
就在這時,他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氣流,好像找到了一個出口,猛的衝向丹田。
“嗡——”
一聲輕響從他體內發出。
瞬間,所有的痛苦都退去了。
一股全新的力量,從丹田處緩緩升起,流遍全身。
原本快要撕裂的肌肉,再次充滿了力量;快要斷掉的筋骨,也被這股新的力量滋養強化。
鍛體境,成了!
林蕭慢慢站直身體,握了握拳。
他能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石堅,瞳孔猛的一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剛才,林蕭身上的氣息完全變了。
那不再是個紈絝子弟,而是一個充滿了力量的武者!
短短幾天,竟然真的被他強行衝破了鍛體的門檻!
這人的意誌力太可怕了。
石堅第一次,從這個他看不起的紈絝子弟身上,感覺到了一絲寒意。
……
學宮,心齋。
跟儒齋的嚴肅、武齋的豪放不同,心齋在一片安靜的湖邊,幾間竹舍點綴在花木之間,佈置得很雅緻,不像修行的地方。
蘇媚兒領著林天,走進了一間臨湖的竹舍。
屋裏,一個白衣中年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專心看著湖麵,好像在跟水裏的魚說話。
他身形清瘦,氣息飄忽不定。
“師父,人帶來了。”蘇媚兒恭敬的行了一禮。
那中年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他長得很俊朗,眼神溫和,嘴角好像帶著笑。
他就是心齋之主,遊曆江湖三年,今天剛回學宮的謝安石。
林天的心猛的跳了一下,眼前這人,看起來竟然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謝安石的目光落在林天身上,那目光好像能看穿他,看透他心裏的掙紮和矛盾。
“你手中有劍,心中有道。”謝安石緩緩開口,聲音很清脆。
“為什麽還要來我這隻講究本心的心齋?”
林天沉默片刻,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沙啞但堅定的說:“弟子之劍,可斬妖邪,卻斬不斷人心之詭。”
“弟子之道,可正己身,卻看不清世事之變。”
“弟子愚鈍,想學一學,這人心,究竟是什麽道理。”
謝安石笑了。
他沒有再問,隻是伸出手指,在麵前的茶杯中蘸了些水,在桌上寫下了一個“我”字。
“想看清人心,就先看清自己。”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心齋的弟子了。”
“奉茶吧。”
林天愣了一下,隨即心裏一喜。
他沒有猶豫,恭敬的取過茶壺,為謝安石倒滿一杯茶,雙手奉上。
禮成。
從此,將軍府的大公子林天,正式成了萬象學宮心齋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