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正回到了學宮。
再次踏上那條青石板山路,他第一次感覺到了陌生。
兩旁的翠竹和山間的雲霧都沒變,遠處傳來的讀書聲也和以前一樣。
可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切在他眼裏,都隔了一層紗,很不真切。
他沒去戒律總堂複命,也沒回儒齋靜室,隻是漫無目的的在學宮的小徑上走著。
嚴正腦子裏,有兩個畫麵在來回衝撞。
一個是聽雨軒廢墟上的那場對決,那是理與勢的碰撞,是一場捍衛信唸的死戰。
另一個,是城外官道旁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流民。
他們麻木的眼神,還有那句無心的話——“讀再多書,有什麽用呢……”
他贏了比武,心裏卻感覺輸得一敗塗地。
嚴正一直以為,自己信奉聖人之言,是為了匡扶正道。
可當真正的百姓出現在麵前,他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正道,還不如百曉樓施捨的幾個幹餅實在。
這種挫敗感,比在武道上被人打敗要難受得多。
“嚴正師兄。”
一個儒齋的學子快步追上來,恭敬的行了一禮:“夫子請您過去一趟。”
嚴正的身體微微一僵。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知道自己私自下山和人動手,違背了學宮的規矩。
嚴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亂糟糟的念頭,點點頭,朝著夫子的竹廬走去。
他準備好接受任何懲罰,隻是他原本堅定的道心,此刻卻空蕩蕩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
和儒齋的清淨不同,武齋的操練場上,氣氛很是壓抑。
午後的太陽,把操練場上的黃沙曬得滾燙。
林蕭光著上半身,渾身是汗,正一步步的挪動著。
他肩上扛著一根百斤重的玄鐵木,每走一步,腳下的黃沙都會留下一個深坑。
他的雙腿抖得厲害,手臂上的青筋全都爆了起來,汗水順著臉頰滴下,砸在滾燙的沙地上,一下就蒸發了。
這是他進入武齋的第三天。
頭一天是站樁,他站到雙腿沒知覺,直接暈了過去。
第二天是負重五十斤的鐵錠繞場跑,跑到吐才停。
今天,重量加到了一百斤,換成了玄鐵木。
不遠處,武齋首席大弟子石堅抱著手臂,冷冷的看著這一幕。
石堅沒有催促,也沒有喝罵,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用這種折磨來摧垮這個曾經的司長大人,看林蕭什麽時候會哭著求饒,滾出武舍。
“呼……呼……”
林蕭呼吸困難,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他感覺肩上的玄鐵木,要把他的骨頭都壓碎了。
他從來沒吃過這種苦頭。
林蕭本能的想耍滑頭,想用話激怒石堅,想找規矩的空子……但在這裏,這些都沒用。
在純粹的痛苦麵前,再聰明的腦子也沒用。
放棄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腦海裏另一個畫麵給壓了下去。
那是聽雨軒裏,李青雀伸出的兩根手指,和那輕輕的一彈。
那是一種把你的所有驕傲都踩在腳下,再碾成粉末的力量。
“嗬……”林蕭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吼。
他那雙被汗水模糊的眼睛裏,沒了以前的狡猾,隻剩下瘋狂的火光!
林蕭不但沒有倒下,反而挺直了快被壓垮的腰,又邁出了一步!
……
同一時間,在學宮一處偏僻的客舍裏。
公孫策呆呆的坐在床邊,雙眼無神的看著窗外。
腿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裏的空洞更難受。
他已經分不清,是在十字街口被人羞辱更痛苦,還是在思過崖上崩潰更痛苦。
他的驕傲,他的風骨,他自以為是的才華,都被扔在地上踩還被人吐上了兩口唾沫。
公孫策試著去想那些聖人典籍,可腦子裏隻有那鷹嘴胡帶笑又冰冷的眼睛。
他想恨,卻連恨的力氣都沒有。
公孫策拿起桌上的筆,想寫點什麽。
可筆尖落在紙上,隻有一個墨點,接著又是一個墨點。
他完了。
那個叫公孫策的讀書人,已經死了。
……
武齋操練場的另一頭,一棵大樹的陰影下。
蘇媚兒斜靠著樹幹,饒有興致的看著場中的景象。
她身邊,站著臉色很複雜的林天。
“看到了嗎?”蘇媚兒的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
“這就是你的好弟弟。”
“是不是跟你想的那個隻會耍嘴皮子的無賴,很不一樣?”
林天沒有說話,隻是死死的盯著場中那個在酷刑下硬撐的身影。
那是他的弟弟。
那個總愛鑽空子的林蕭。
那個總是不按套路不按規矩的林蕭。
那個在安王府用計謀,把他耍得團團轉的弟弟。
那個在思過崖上,用最狠的手段,把一個人的尊嚴徹底碾碎的弟弟。
現在,這個他熟悉又陌生的弟弟,正在承受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忍受的折磨。
沒有抱怨,沒有取巧,甚至沒吭一聲。
有的,隻是野獸般的嘶吼,和那雙燒著火的眼睛。
這副景象帶給林天的衝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他一直覺得,弟弟走的是歪路。
可現在他才明白,不管走哪條路,走到頭都需要一樣東西——超乎常人的意誌!
“他在練身體,更是在練心。”蘇媚兒的聲音悠悠傳來。
“他在用身體的痛苦,提醒自己在聽雨軒受到的羞辱。”
“他要把那份無力感,全都刻進骨頭裏,變成他往上爬的動力。”
“他被人打敗,沒有一蹶不振,反而在用這種痛苦折磨自己,好讓自己記住這份羞辱,將來變得更強,更狠。”
“林天”
蘇媚兒轉過頭,第一次如此認真的看著他。
“我問你,你的道,你的規矩,能給你這樣的決心嗎?”
林天渾身一震。
他沒法回答。
他的規矩,讓他守本分。
他的浩然正氣,讓他心胸坦蕩。
但這些東西,從來沒像此刻的林蕭一樣,給他一種就算拚上一切,也要把敵人撕碎的瘋狂!
“當啷——”
場中,林蕭終於到了極限,身體一晃,連人帶木頭,摔倒在地,濺起一片灰塵。
石堅冷笑一聲,正要上前說話。
卻看見那道身影,掙紮著,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艱難的又想爬起來。
林天的瞳孔,猛的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