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靜的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空氣裏有淡淡的茶香,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聞著很怪。
林蕭躺在地上,五髒六腑像是碎了一樣疼,但他一聲沒吭。
他隻是睜著眼,死死盯著屋頂,腦子一片空白。
林天扶著桌子,強行壓下湧到喉嚨的血,嘴角的血跡很顯眼。
他的劍,那把代表他榮耀的君子劍,就掉在幾步外的地上,跟廢鐵沒什麽兩樣。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頭到尾都沒起過身的白衣青年,第一次感到那麽無力。
那不是打不過,而是感覺自己就像地上的螞蟻,連做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看清了?”
百曉樓樓主終於放下了茶杯,聲音還是那麽溫和,但兄弟倆聽著,卻感覺骨頭裏都冷透了。
他沒等他們回答,自己站了起來,走到林蕭麵前,低頭看著他。
“林二公子,你很聰明。”
“可惜,你的聰明沒有根基,風一吹就散了。”
“這世上最大的道理,永遠在最強的人手裏。”
“你沒本事掀桌子,你那些小聰明,就隻是逗人笑的玩意兒罷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林天。
“林大公子,你很正直。”
“可惜,你的正直沒用。”
“當你的劍連我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你信的那些道義,又怎麽管得了天下的不平事?”
說完,他好像沒了興趣,轉身回到茶案前重新坐下。
“送客。”
他淡淡的說了兩個字,拿起茶壺,慢悠悠的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好像剛才動手隻是彈了彈衣服上的灰。
靜室門外,走進來兩個青衣仆人,麵無表情的對著林天和林蕭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是天大的羞辱。
可這時候,不管是林蕭還是林天,心裏都沒有一點火氣,隻有冷,冷得鑽心。
林天沉默的走過去,撿起自己的劍,劍身冰涼,跟他的心一樣。
然後,他走到林蕭身邊,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林蕭沒有反抗,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扶著。
他的眼神還是空洞洞的,魂像是丟了。
兄弟倆,一個重傷,一個心死,互相扶著,一句話不說的走出了聽雨軒。
園子裏的竹影和流水聲都沒變。
門口的守衛,看他們的眼神裏沒有嘲笑,隻有可憐,就像在看兩條跑錯地方的狗。
回程的馬車裏,安靜得嚇人。
趙凝月在院門口急得走來走去,一看到馬車回來,馬上就迎了上去。
可當她掀開車簾,看到的是臉跟金紙一樣、眼神空洞的林蕭,和扶著他、臉色同樣慘白的林天時,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林……林蕭?”
“你怎麽了?”
“他……他們把你怎麽樣了?!”趙凝月的聲音都在抖。
何叔和幾個弟子也圍了上來,看到林蕭這副樣子,都變了臉色,紛紛拿起了武器。
“我去叫人!敢動我們活化司的人,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扒他一層皮!”何叔吼道。
“都給我站住!”
一個嘶啞又冰冷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林蕭。
他慢慢抬起頭,那雙平時總是帶笑的桃花眼,現在冷得像兩個深潭。
“收拾東西,馬上回學宮。”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許任何人反駁的決斷。
“回學宮?就這麽算了?”趙凝月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
“公孫師兄的腿白斷了?”
“你受的傷也白受了?”
“這口氣我們怎麽咽得下!”
“咽不下,也得咽。”林蕭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從現在起和百曉樓所有的事,到此為止。”
“誰不聽話,後果自己負責。”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
那種冷漠,讓所有人都覺得陌生,心裏發毛。
趙凝月還想再說什麽,卻被林天一個眼神攔住了。
林天深深的看了林蕭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有什麽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蘇媚兒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好像早就在這等著了,目光掃過院子裏狼狽的眾人,最後落在林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天沒有理她。
他穿過人群,直接走到蘇媚兒麵前,停下。
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這個向來驕傲、把規矩看得比命重的將軍府大公子,對著蘇媚兒,緩緩的,重重的,低下了他高貴的頭。
“請……教我。”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他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草。
蘇媚兒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抬起林天的下巴,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
而另一邊,林蕭被扶進房裏,他一把推開所有人,自己一個人坐在床邊。
他閉上眼。
腦子裏全是白衣樓主那輕飄飄的一指,那夾住長劍的隨意,還有那句話——
“你的聰明,是個笑話。”
父親讓他做暗處的刀。
夫子讓他進學宮學規矩,是為了以後給別人立規矩。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聰明,就是最快的刀,最硬的規矩。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最得意的那些東西,在真正的力量麵前,就是個笑話。
他想打爛對方的嘴,可拳頭連人家的衣服都碰不到。
他哥哥拚了命,人家動動手指就夠了。
他第一次這麽恨自己為什麽這麽弱。
他第一次,那麽渴望得到力量。
行氣、開竅、凝真、玄明……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勢”。這纔是能讓所有道理和規矩都閉嘴的東西。
一股狠勁在他心裏燒了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司長,百曉樓派人送來一件禮物。”
林蕭猛的睜開眼,寒光一閃。
“拿進來。”
一個仆人哆哆嗦嗦的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走了進來。
林蕭開啟木盒。
盒子裏,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一瓶是最好的金創藥,藥香撲鼻,一看就是好東西。
而另一件,是一本薄薄的、用白紙包著封麵的冊子。
上麵隻有兩個字——《入微》。
這正是萬象學宮最基礎,引氣入體的修行法門!
是踏入“行氣境”的第一步!
這是……施捨?
還是貓抓老鼠一樣耍著他玩?
那個人不光打敗了他,看穿了他,還要在他最想要力量的時候,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把入門的東西丟給他。
這比當麵抽他一百個耳光還難受!
房間裏的空氣好像都僵住了。
趙凝月氣得全身發抖,伸手就要去把那盒子打翻:“他這是什麽意思!”
“羞辱人還沒夠嗎!”
“等等。”
林蕭伸出手,攔住了她。
他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將那本《入微》拿了出來,用手指輕輕摸著封麵那兩個字。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發火,會把這本充滿羞辱的冊子撕了。
但他沒有。
他突然笑了。
笑得非常奇怪,那笑裏有屈辱,有憤怒,還有一種興奮。
“好。”
他低聲說了一個字。
“這份禮,我收下了。”
他攥緊了書冊,抬起頭,看向聽雨軒的方向。
“下一次,我會親自去你的園子裏,討一杯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