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
還是那座園林,那間靜室。
隻是這次,林蕭不是什麽傳聞裏的人物,而是被請來的客人。
他依約獨自前來。
趙凝月與何叔等人都被他留在了院子裏,用他的話說,是“主將見麵,小兵別跟著湊熱鬧”。
林蕭心情不錯。
他覺得,上次街頭鬥法,他輸了場麵,贏了裏子。
他這一退,反而逼得對方不得不發帖請他來和談。
這說明對方怕了,怕他繼續用那些手段把事情鬧大,影響百曉樓在萬象城的生意。
所以,他今天是來談判的,是來重新分地盤的。
靜室的門開著,那位隻在傳聞裏出現的樓主,正背對他煮茶。
茶香混著雨後草木的清香,讓人心頭一清。
“林公子,請坐。”
聲音溫和好聽。
林蕭大咧咧的在對方身後的蒲團上坐下,直接打量著四周。
每樣東西都很雅緻,又透著一股舊物的味道。
“樓主真是好雅興。”林蕭笑了笑,語氣還是那股輕佻勁。
“外麵打生打死,您這兒倒是清靜。”
“不知道樓主請我來,是打算割地,還是賠款?”
那人轉過身來。
林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對方比他想的年輕太多,看著跟他哥林天差不多大。
眉眼俊秀,一身月白長袍,氣質溫潤。
要不是親身經曆,誰也想不到眼前這人,就是那個手段狠辣的百曉樓之主。
樓主把一杯沏好的茶,輕輕推到林蕭麵前。
“林公子說笑了。”他淡然說。
“我請你來,是想讓你看清一件事。”
“哦?什麽事。”林蕭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我想讓你看清,你那些自以為是的手段,對我來說,什麽都不是。”樓主的聲音依舊溫和。
林蕭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樓主好像沒看見,繼續說:“你覺得自己很聰明,懂得利用規矩,操弄人心。”
“從氣暈魏嚴,到折辱公孫策,再到當街叫板,你確實成功了。”
“但你想過沒有,為什麽你這套手段,到我這兒就行不通了?”
林蕭放下茶杯,冷笑一聲:“運氣不好罷了,誰能想到你們會玩那麽一出。”
“運氣?”樓主搖了搖頭,笑了。
“不是運氣不好,也不是我比你高明。”
“而是因為,你和我看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你看重理,我看重勢。”
“你喜歡在別人的規矩裏找漏洞,顛倒黑白來取勝。”
“而我,直接改變規矩外的天時地利,讓你的理變得一文不值。”
“你當街賣慘,說的是你一個人的道理。”
“我就能讓全城都知道,是學宮圖謀不軌。”
“你的道理再真,能大過全城人的安危?”
“你口纔好,能說服十個人。”
“我手下有幾千張嘴,一天之內就能讓萬象城隻剩下一種聲音。”
“你說的再快,快得過流言蜚語嗎?”
“你,公孫策,魏嚴,石堅……你們都喜歡在一個小圈子裏,爭個對錯高低。”
“而我。”樓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靜的看著林蕭,一字一句的說。
“隻決定這裏的風,往哪邊吹。”
林蕭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引以為傲的所有伎倆,在對方幾句輕飄飄的話裏,顯得那麽可笑。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掀桌子的人,結果在對方麵前,自己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隻是個在桌子底下蹦躂的小醜。
那種輕蔑,比任何咒罵都傷人。
“說到底,不就是人多嗎!”林蕭被戳到痛處,猛的站了起來。
“沒了百曉樓,你算個什麽東西!”
“敢不敢跟我單挑,就憑一張嘴分個高下!”
這是他第一次在交鋒中,被逼得失了態。
樓主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憐憫。
“林公子,你還是沒懂。”他歎了口氣。
“你覺得我的勢,隻是人多?”
“也好,今天就讓你輸個明白。”
林蕭再也壓不住火,吼了一聲:“我撕了你這張嘴!”
他體內的狠勁徹底爆發,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拳就朝著樓主那張臉砸了過去!
可他勢頭很猛的一拳,卻在離對方鼻尖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動不了了。
一道無形的氣牆出現在兩人之間,他用盡全力,拳頭也前進不了一分。
樓主甚至沒動,就那麽靜靜坐著端著茶杯。
他輕輕吹了口茶杯裏的熱氣。
“呼——”
氣牆猛的推回來,林蕭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又滾到地上,喉嚨一甜,差點吐出血。
“狗賊,別傷我弟!”
一聲暴喝從院外傳來。
一道身影破窗而入!
正是放心不下,悄悄跟來的林天!
他看見弟弟被打,眼睛都紅了,立刻催動全身的浩然正氣,手中長劍發出一聲清亮的劍鳴,化作一道白光,直刺樓主心口!
行氣境的全力一擊,劍氣呼嘯,威力驚人。
可麵對這驚人的一劍,樓主隻是抬了抬眼皮。
他伸出兩根手指,隨意的像是要拈起一朵花。
“叮——”
一聲脆響。
那帶著萬鈞之勢的劍尖,竟然被他用食指和中指,輕易的夾住了!
林天臉色大變,隻感覺自己的劍像是刺進了一座大山,淩厲的劍氣在對方指尖前就散了,沒起半點作用。
“凝……凝真境!”林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眼裏全是驚駭。
他行氣境的修為,在對方麵前,簡直就是笑話。
樓主看了林天一眼,好像有些意外,隨即屈指一彈。
一股柔和但無法抵抗的力道從劍身傳來,林天虎口裂開,君子劍脫手飛出,他自己也退後好幾步,撞在桌角,氣血翻騰,臉色慘白。
一招敗林蕭。
一招敗林天。
兄弟兩人,一個躺在地上,一個扶著桌子,樣子都很狼狽,卻都死死的盯著那個還在從容品茶的白衣樓主,眼裏滿是震撼。
林蕭的腦子,在這一刻,清醒得可怕。
他終於明白了。
他所謂的以巧破力,口舌之利,隻是因為他沒遇到過真正的力。
他爹說他是一把藏在暗處的刀,不隻要他鋒利,更要他有朝一日,能擁有劈開一切的絕對力量!
那些自以為是的計謀,在一個力量和格局都遠超自己的對手麵前,真的隻是個笑話。
那一口沒噴出來的血,混著屈辱和悔恨,化作一團火在他胸口燒。
樓主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狼狽的兄弟二人。
“現在,你看清了?”他淡淡的問。
“這一杯,是茶。”
“下一杯,可能就是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