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上百道目光全落在了林蕭的臉上。
高台上,風吹著那塊寫有《蒙難記》的白布獵獵作響。
台下,一口黑棺材和一千兩銀子擺在那兒。
旁邊是鐵嘴胡那張又謙卑又得意的臉,這場景顯得無比諷刺。
之前還同情公孫策的百姓,這會兒看台上的眼神都變了。
“我就說嘛,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剛一搭台喊冤,人家百曉樓就抬著棺材來賠禮了!”
“原來真是唱戲訛錢啊!”
“嘖嘖,還是學宮裏出來的讀書人,臉皮真厚!”
“百曉樓真是仗義,打了人還賠這麽多銀子,這叫有擔當!”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讓台上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尊嚴掃地。
趙凝月的小臉因為屈辱漲得通紅,她緊緊攥著拳頭。
何叔和幾個弟子更是羞愧的抬不起頭來。
而公孫策眼裏剛燃起的光,正迅速黯淡下去。
他看著台下那些鄙夷和嘲弄的目光,感覺比那天腿被砸斷時還要疼。
他用血淚寫下的悲慘遭遇,在這一千兩白銀和一口棺材麵前,成了一場可笑的表演。
他成了一個被用來討錢的可憐蟲。
公孫策的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說不出話。
一口氣沒上來,他“噗”的噴出一口血,向後軟倒。
“公孫師兄!”趙凝月驚呼著扶住他。
全場的焦點,隻剩下林蕭。
所有人都想看林蕭怎麽應對。
接錢,是承認訛詐;不接,是得理不饒人,一樣輸了。
這是一個用陽謀佈下的死局。
林天在遠處的人群中,心也沉了下去。
他第一次這麽清楚的感受到,什麽叫做勢。
林蕭好不容易掀起的勢,被對方用更強大的勢直接碾碎了。
林天看向身旁的蘇媚兒,發現她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欣賞,毫無擔憂。
“你看”蘇媚兒輕啟紅唇,聲音隻讓林天一人聽見。
“你弟弟的厲害之處,就是他很清楚什麽時候該輸,又該怎麽輸。”
所有人都盯著他。
林蕭臉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平靜下來。
然後,林蕭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笑了。
他發自內心的暢快大笑起來,好像看到了什麽特別有趣的事。
“哈哈哈!好!好手段!”
林蕭撫掌大笑,聲音響徹街口:“精彩!真是精彩!我佩服!”
林蕭這反常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隻見他從高台上一躍而下,直接走到鐵嘴胡麵前,一點沒有輸家的狼狽。
他繞著那口棺材和一千兩銀子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麽東西。
“鐵嘴胡是吧?”林蕭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家樓主,是個高人。”
回去替我帶句話,就說林蕭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他彎下腰,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親手合上了那一箱白銀的蓋子。
“至於這口棺材嘛……”他摩挲著下巴,笑道。
“公孫師兄還年輕,暫時用不上。”
“不如這樣,鐵嘴胡舵主,你給我留個地址,哪天我要是死了,麻煩你派人把這棺材給我送來,行不?”
這番話,說得坦然又帶著幾分調侃,把現場的羞辱意味衝淡了不少。
他就這麽認輸了?
還認得這麽坦蕩幹脆?
鐵嘴胡也懵了。
他想過林蕭會惱羞成怒,會強詞奪理,甚至會動手,就是沒想過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林蕭直起身,看都沒看那些銀子一眼,轉身對台上已經呆住的趙凝月和何叔揮了揮手。
“行了,收攤!”
他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沒有半點頹喪。
“今天這出戲,對麵唱得比咱們好。”
“咱們學藝不精,甘心認栽!”
“走,回去!”
說完,他親自背起已經氣得神誌不清的公孫策,大步流星的向人群外走去。
趙凝月和何叔等人才反應過來,連忙收拾東西,狼狽的跟了上去。
那姿態,完全像一個看完了好戲心滿意足離場的看客。
百姓們都看不懂了,議論聲反而小了下去。
這學宮來的小子,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唯有遠處的蘇媚兒,眼中異彩連連。
“看到了嗎,林天?”她輕聲道。
“如果林蕭今天有一絲不甘或憤怒,他就徹底輸了。”
“但他這麽坦然認輸,看似丟了麵子,卻保住了裏子。”
“他在告訴對手,也告訴所有人,這點小場麵,他還輸得起。”
林天沉默不語,隻是他心中對正邪的看法,今天又一次動搖了。
一行人回到臨時租住的院落,氣氛很壓抑。
公孫策被安頓在房中,一言不發,雙眼無神的望著房梁,像個被抽走了魂的人。
趙凝月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睛紅紅的,也不說話。
她從未見過林蕭輸得這麽慘。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林蕭,卻像個沒事人一樣,自顧自的倒了杯茶,細細品味。
“為什麽會這樣……”趙凝月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問道。
“我們明明占著理,為什麽會輸?”
“因為我們的理,不值錢。”林蕭放下茶杯,淡淡道。
“而人家的理,值千兩白銀。”
他看向林天,像是在對他解釋:“當所有人都認為你錯的時候,你就算是對的,也是錯的。”
“反過來也一樣。”
“這次,我們輸得不冤。”
這番話,讓院內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大家都沒想過,道理這東西,原來也能被錢和聲勢左右。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院門被人“篤篤”敲響。
何叔警惕的去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氣質謙恭,手裏捧著一個製作精美的紅木拜帖。
“請問,哪位是萬象學宮的林蕭先生?”小廝客氣的問道。
林蕭挑了挑眉,走了過去。
小廝驗明正身後,雙手將拜帖奉上,恭敬道:“林先生,我家樓主說,今日街口一會,印象深刻。”
“特意在聽雨軒備下薄酒,想請先生過去一敘,恭候大駕,望先生務必賞光。”
此言一出,趙凝月等人臉色大變。
這是**裸的羞辱。
勝者邀請敗者赴宴,這是在炫耀戰果!
所有人都看向林蕭,以為他會當場發作。
然而,林蕭隻是接過拜帖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比剛纔在街口時還要燦爛。
他合上拜帖,對那小廝溫和的笑道:
“請回稟你家樓主。”
“就說林蕭……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