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
萬象城從沉睡中醒來,街頭巷尾的早點鋪子升起了炊煙。
但城裏的流言,傳的比這炊煙還快。
“聽說了嗎?”
“百曉樓那些天殺的,把一個學宮書生的腿給打斷了!”一家茶館裏,有熟客一拍桌子,氣憤的說道。
“不可能吧。”
“嗨,你這訊息過時了!”鄰桌一個商人打扮的漢子,壓低聲音說。
“我昨晚可聽說了最新的內幕!”
“那書生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是學宮派來打探咱們萬象城各家底細的探子!”
“百曉樓那是為了保護咱們,纔出手的!”
“真的假的?”先前的客人滿臉錯愕。
“可學宮裏不都是聖人門徒嗎?怎麽會幹這種事?”
“誰知道呢?”
“這不,今天中午,兩邊都要在十字街口說道說道。
被打斷腿的書生要去那哭訴,百曉樓呢,就在對麵的百味樓擺酒席,說是要請全城名流去給那書生‘捧場’。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到底是書生冤枉,還是百曉樓有理,咱們親眼去看看不就得了!”
一時間,整個萬象城的百姓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快到中午時,十字街口已經是人山人海。
街的一邊,是林蕭讓人連夜搭的簡陋台子,台下零零散散站著些看熱鬧的百姓和幾十個趕來支援的學宮弟子。
街的另一邊,萬象城最有名的酒樓“百味樓”張燈結彩,門口車水馬龍。
無數富商名流進進出出,裏麵還傳來陣陣樂聲,和對麵冷清的台子一比,顯得格外刺眼。
趙凝月看著這場景,氣得臉都紅了:“這百曉樓太壞了!”
“他們這是故意讓咱們唱獨角戲,想把人活活羞辱死!”
林天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站在人群角落,今天剛到的蘇媚兒卻饒有興致的看著,紅唇勾起一絲笑意:“你看,人就是這樣。”
“都愛看熱鬧,都喜歡往有錢有勢的人那邊湊。你那個弟弟想靠賣慘博同情,怕是打錯了算盤。”
林蕭好像一點沒受影響,依舊懶洋洋的躺在搬來的搖椅上。
眼看時辰到了,他才慢悠悠的站起來,走上了台。
他沒敲鑼,也沒喊冤,隻是拿起一麵銅鑼,“咣”的一聲,響亮的鑼聲瞬間蓋過了對麵酒樓的樂聲,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各位父老鄉親,在下林蕭,萬象學宮規矩活化司的司長。”林蕭朗聲說道,聲音不大,但街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大夥兒今天來,心裏都裝著個問號。”
“有人說,我學宮的同門是個受了冤枉的可憐人;也有人說,他是個心懷不軌的探子。”
他伸手一指對麵熱鬧的百味樓,笑道:“各位再看,對麵百曉樓的朋友們,那才叫一個豪氣!”
“他們一邊說我們是探子,一邊又大擺酒席,說是要給我們捧場、賠罪。”
“這操作,可是把在下給整不會了。”
這話一出,台下頓時一陣鬨笑,連百味樓那邊都投來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林蕭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笑容不變,繼續道:“既然故事有兩個版本,誰也說不清。那咱們今天就不講故事,我們請當事人自己,把他的傷口,剖開來給大夥兒看!”
“誰對誰錯,公道在哪,全憑諸位心裏一桿秤!”
說完,他親自把公孫策扶到了台前。
公孫策臉色發白,嘴唇幹裂,但眼神卻很亮。
他沒坐下,而是拄著柺杖,那條被打斷的腿就這麽杵在眾人麵前。
他沒控訴,也沒哭喊,隻是用一種沙啞又顫抖的聲音,開始講自己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
從十年寒窗苦讀,把聖人教誨刻進骨子裏,到剛來萬象城時,想憑著一身學問幫學宮做點事。
他講自己一直本本分分,卻被人蠻橫的上門找茬。
講到那條鐵凳砸在腿上時,他說自己好像聽到了骨頭和心裏那點讀書人的骨氣一起碎掉的聲音。
他講的不快,也沒什麽花哨的詞,但每個字都像帶著血。
這根本不是在說書,而是一個讀書人,在把自己的信念崩塌時的模樣,活生生演給所有人看。
台下本來鬧哄哄的百姓們,漸漸都安靜了。他們臉上的神情從看熱鬧,慢慢變成了同情和憤怒。
幾個從百味樓裏出來透氣的富商,也不知不覺停下了腳,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學宮弟子們更是個個攥緊了拳頭,眼眶通紅。
林天看著台上那個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公孫策,心裏猛地一震。
他總算明白了,林蕭要的根本不是一個報複的工具,而是要把公孫策的這份苦,變成一把能紮進所有人心的刀子!
眼看台下的風向完全變了,對麵百味樓裏的人也開始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就在這時,百味樓的大門猛地大開!
鐵嘴胡領著一群百曉樓的漢子,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
但他們不是來找茬的,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沉重和愧疚的神情。
在他們身後,八個壯漢抬著一口黑漆的楠木棺材,另外幾個人則抬著幾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咣當”一聲,棺材被重重的放在台子前,砸起一陣灰。
接著,那幾口大箱子也被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的,是在太陽下晃眼的白銀!
全場一片死寂!
鐵嘴胡上前一步,對著台上的公孫策,竟然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真誠的歉意,高聲道:“公孫先生,是我們百曉樓有眼不識泰山,信了小人的鬼話,才對先生犯下大錯!”
“我們心裏有愧,後悔得不得了!”
說著,他指著那口棺材,又指著那幾箱白銀,聲音傳遍了整個街口。
“今天,我們百曉樓樓主特地派我來,向公孫先生負荊請罪!”
“這口薄棺,是我們為先生準備的後路。”
“是我們錯了,我們認罰!”
“這裏是一千兩白銀,是我們賠給先生的!”
“雖然錢彌補不了先生受的苦,但這是我們百曉樓的一點心意!”
“還希望先生大人有大量,給我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圍觀的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
“我的天,百曉樓居然認錯了?還抬著棺材和銀子來賠罪?”
“這……這也算是條漢子,知錯能改啊!”
林蕭臉上的笑,第一次完全消失了。
他心裏一沉。
好一招以退為進,好一招殺人誅心!
他死死盯著那口棺材和那堆白花花的銀子,腦子飛速轉著。
接了,就等於承認他們是故意用苦肉計來訛錢。所有的道理和冤屈,在這一千兩銀子麵前,都成了個笑話。百曉樓花錢消災,名聲一點不受影響。
不接?那就是得理不饒人,心胸太窄。
人家都把姿態放這麽低了,又抬棺材又送銀子,你一個學宮弟子還想怎麽樣?
到時候,理虧的,反而成了他們這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了林蕭身上,看他怎麽應付這燙手到極點的棺材和白銀。
鐵嘴胡的嘴角,在沒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