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城,百曉樓總堂。
總堂是一座好看的園子,名喚“聽雨軒”。
園子裏竹影搖晃,流水叮咚。
鐵嘴胡單膝跪在白沙庭院裏,額頭冒著冷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正對著一間開了半扇窗的靜室。
屋裏,一個穿月白長袍的背影坐在窗邊,手指修長,正在專注的修剪一盆羅漢鬆。
他動作很慢,剪掉每一片多餘的葉子時,都顯得很認真。
“樓主,屬下辦事不力,被山上那小子抓住了把柄。”
“現在他們已經在城裏搭好了台子,要把我們的事編成故事說給全城人聽。”
“請樓主責罰!”鐵嘴胡的聲音有點發抖。
那個背影沒回頭,手裏的銀剪也沒停,一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慢悠悠的飄了出來:“責罰你?”
“為什麽要責罰你?”
“我讓你去立威,你打斷了那書生的腿,砸了他的鋪子。”
“威立下了嗎?”
鐵嘴胡愣了一下,趕緊說:“立下了!”
“那個書生的骨氣全被打斷了,全城都知道我們百曉樓是什麽作風……”
“那你怕什麽?”樓主的聲音還是那麽平淡。
“我……我怕他這麽一鬧,把咱們百曉樓在城裏的名聲給搞壞了……”
“名聲?”樓主好像笑了笑,終於放下剪刀,轉過頭。
那是一張很年輕俊秀的臉,眼神裏有種什麽都看透了的冷淡。
“我們百曉樓,什麽時候有過好名聲?”
“鐵嘴胡,你眼界太窄了。”
樓主站起來,慢慢的走到窗前,望著學宮的方向。
“那個叫林蕭的小子有點意思。”
“他這麽做,是想用你的手和公孫策那條斷腿,往我們百曉樓身上潑髒水,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替同門討公道的英雄。”
“這樣一來,人心、道理、名聲,就全讓他占了。”
“他就能趁這個機會,名正言順的,把手伸進萬象城。”
鐵嘴胡聽得冷汗直流,他隻想到一點皮毛,這位年輕的樓主卻把後麵的事全看透了。
“那……樓主,我們怎麽辦?”
“要不要……派人去把台子拆了?”
“拆台?”樓主搖了搖頭,嘴角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他想唱戲,我們就陪他唱。”
“而且,要唱一出比他更大的戲。”
樓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敲了敲窗框。
“你親自去辦三件事。”
“第一,去城裏有名的百味樓,把明天中午的位子全包了。”
“就對外說,我百曉樓佩服公孫策先生的文采和骨氣,專門擺酒,請全城有名望的人一起去給他捧場。”
“地方,就在他搭台子的對麵。”
鐵嘴胡愣住了:“給他捧場?”
“第二,”樓主沒解釋,繼續說。
“聯係城裏各大牙行,把我們養的說書人都撒出去,還有那些唱童謠的班子,也一樣。”
“明天一早,我要讓萬象城的大街小巷,都在傳一個新故事。”
“故事名字就叫《憂國學子泣血諫,江湖豪客護城安》。”
“啊?”鐵嘴胡完全聽傻了。
樓主嘴角上揚,笑意卻很冷:“故事內容很簡單:萬象學宮有野心,想插手城裏的規矩。”
“他們派了個學子,借開當鋪的名義,偷偷打探城裏各家的隱私,收集黑料,想搞亂子。”
“我百曉樓是萬象城秩序的守護者,沒辦法,隻好出手教訓一下,算是含淚警告。”
“我們是忍辱負重、守護一方安寧的豪傑。”
“他要講道理,我們就講大義。”
“他要講個人恩怨,我們就講全城的安危。”
“你看看,老百姓會信誰?”
“第三,”樓主眼中帶著玩味的神色。
“去準備一口好棺材,再備好一千兩白銀。”
“等對麵戲台唱的熱鬧的時候,你親自帶人,把棺材和銀子抬上去。”
“抬……抬棺材?”
“對。”樓主慢悠悠的說道。
“棺材代表我們的歉意,銀子是我們的賠償。”
“禮數做足,麵子給夠。”
“到時候,他接還是不接?”
……
萬象城,十字街口。
林蕭的說書台已經搭得像模像樣,掛上了紅綢,架起了銅鑼。
公孫策換了身幹淨的儒衫,雖然還要人扶著,但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裏,總算有了神采。
他捧著自己寫的稿子,一遍遍默唸,每個字都帶著他的血和淚。
趙凝月指揮著人手佈置場地,不時給公孫策端茶送水,幹勁十足。
隻有林天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又看看弟弟林蕭那自信的樣子,總覺得心裏有點堵。
他開始明白蘇媚兒說的話,世上的事,確實不能隻分對錯。
林蕭的法子雖然不太光彩,但確實管用。
“司長,成了!”
“公孫策這稿子寫得太好了,誰聽了都得掉眼淚!”
“明天一開講,百曉樓肯定要被罵死!”何叔拿著稿子,快步的跑過來對林蕭說。
林蕭點了點頭。
他幾乎能想到,明天百曉樓的人肯定會氣衝衝的來砸場子,然後被煽動起來的百姓和學宮弟子給圍住。
可就在這時,一個活化司的弟子跑了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
“司長,不……不好了!”
“慌什麽?”林蕭皺起眉頭。
“城裏……城裏突然多了好多說書的!”
“從東市到西市,全都在講……講公孫師兄是學宮派來搗亂的探子!”
什麽?
趙凝月和何叔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弟子喘了口氣,繼續說:“他們說……說百曉樓打斷公孫師兄的腿,是為了保護全城的老百姓!”
“現在好多人都信了,覺得是我們學宮不對在先!”
一下子,場子裏熱鬧的氣氛全沒了。
公孫策捏著稿子的手都有些發抖,眼睛裏剛有的神采,又暗了下去。
他辛辛苦苦寫好的控訴,還沒開口,就先被人說成是別有用心。
這比再打斷他一條腿還難受!
“還不止!”另一個弟子也跑了回來,臉色也不好看。
“百曉樓把咱們對麵的百味樓全包了,說是明天要請全城有名望的人,來給公孫師兄捧場!”
先用傳言顛倒黑白,再用酒席搶走客人。
一環接一環,每一下都打在要害上!
林蕭臉上那股懶散勁兒,第一次,徹底不見了。
他慢慢的站起身,走到台前,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百味樓”,又側著耳朵聽風裏隱約傳來的、那些編排學宮的童謠和說書聲。
他一直以為對手是一群沒腦子的莽夫,現在才發現,對麵坐著的,是個和他一樣、甚至比他更懂怎麽利用人心的高手。
對方沒上他的當,反而將計就計,布了個更狠的局。
“哥,”林蕭突然回頭,看向角落裏的林天,聲音裏沒了平時的玩笑,多了些認真。
“我好像……小看這萬象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