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上,一行人誰也沒說話。
林蕭和趙凝月坐一輛車。
趙凝月撥著小算盤,劈啪作響,但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藏不住擔憂和氣憤。
她時不時抬頭看林蕭一眼,見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裏就來氣。
另一輛馬車裏,隻有林天一個人。
他閉著眼坐著,後背挺的筆直,渾身透著一股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蘇媚兒沒來,可她說過的那些話,總在林天腦子裏轉,讓他心裏亂糟糟的。
何叔則帶著幾個弟子跟在最後麵。
他們是從農齋和工齋臨時調過來的學子,雖然不明白這趟是去幹嘛,但看著林蕭的馬車,眼神裏透著信賴。
“林蕭,你就一點都不急嗎?”趙凝月終於忍不住了,放下了算盤。
“公孫策……他可是替我們活化司辦事纔出事的!”
“百曉樓那幫人,太不把王法放眼裏了!”
“我要告訴父皇,參他們一本。”
林蕭懶洋洋的睜開眼,從旁邊的食盒裏拿了顆蜜餞丟進嘴裏,慢悠悠的說:“急什麽?”
“飯要一口一口吃,債也要一筆一筆討。”
“我們是萬象學宮的弟子,是體麵人。”
“討債,也得討的體麵。”
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遠處萬象城的影子,嘴角笑了笑:“那百曉樓怕是以為,我會氣衝衝的帶人去跟他拚命。”
“可惜,我這人,向來不喜歡打打殺殺。”
趙凝月聽的一頭霧水,還想再問,卻看見林蕭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一副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係的樣子。
……
城東,破廟。
秋風從破窗戶吹進來,卷著地上的爛葉子,冷的人發抖。
公孫策靠在一根滿是蛛網的柱子下,臉色煞白。
左腿傳來一陣陣的疼,疼的他全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又餓又冷,他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前半輩子讀過的書。
那些四書五經,聖人典籍,他都能倒背如流。
書上說,君子當“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他也一直拿這個當回事,把那身傲骨看的比命都重。
在學宮跟人辯論時,他引經據典,話說得漂亮又尖銳,別提多風光了。
麵對林蕭那種不把規矩當回事的人,他心裏瞧不起,覺得那是歪門邪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可現在呢?
當鐵凳子砸在他腿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讀過的那些聖賢話,還有什麽君子風骨,都成了笑話。
那些道理,根本不頂用。
那份傲骨,換不來一粒米,也暖不了身子。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拳頭麵前,什麽都不是。
那些打斷他腿的粗人,壓根不跟他講道理,他們甚至懶的聽他多說一句話。
他們的道理,就是拳頭和刀。
他忽然想起了林蕭。
那個他瞧不上的人,在攬月湖是怎麽幾句話就把事情給說反了,在戒律堂前又是怎麽靠一篇文章就把自己逼到了絕路。
林蕭用的手段,比聖人言論和君子之道直接的多,也狠的多,招招都往人心窩子裏捅。
那一刻,公孫策感覺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他一直信奉的那些東西,好像一下子全塌了。
怎麽填飽肚子,怎麽活下去,怎麽報複……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一下子占滿了他的腦子。
他這才明白,風骨當不了飯吃。
隻有活著,纔有資格說別的。
想讓別人聽你講道理,要麽你的拳頭比他硬,要麽你的手段比他髒。
又一陣劇痛襲來,公孫策死死的咬住嘴唇,嚐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緩緩的抬起頭,那雙眼睛裏再也沒了讀書人的清高,隻剩下一股嚇人的狠勁。
就在這時,破廟那扇爛了一半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縷陽光照了進來,有點刺眼。
幾個人站在門口,光從他們身後照進來。
帶頭的是個穿錦衣的年輕人,看著懶懶散散的,正是林蕭。
林蕭走進破廟,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公孫策身上,特別是在他那條斷腿上停了停。
趙凝月叫了一聲,趕緊跑過去想扶他,公孫策一個冷冷的眼神看過去,她就停住了。
林蕭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公孫策,像在看一件剛完工的寶貝。
“感覺怎麽樣?”林蕭輕聲問道。
公孫策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頭,用沙啞又平靜的聲音反問:“我們的人,什麽時候到齊?”
他沒有問“我們該怎麽辦”,也沒有問“你要如何為我報仇”。
他問的是,什麽時候動手。
聽到這個問題,林蕭笑了,笑的很開心。
他知道,思過崖上教的東西,公孫策這會兒纔算真的明白了。
“不急。”林蕭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答應過你,讓你換個活法。”
“想不想親手把這筆債,加倍討回來?”
公孫策眼裏閃過一道狠光,他沒有說話,隻是重重的點了點頭。
“很好。”林蕭站起身,轉向趙凝月。
“凝月,拿紙筆來。”
趙凝月連忙從隨身的包袱裏拿出文房四寶。
林蕭回頭看了一眼一直沒說話的林天,大聲喊道:“何叔,派人去城裏最好的醫館,請大夫來,用上最好的藥,給公孫策治傷。”
“另外,去牙行雇幾個人,到萬象城最熱鬧的路口,給我搭個台子,能搭多大搭多大。”
“搭台子做什麽?”趙凝月不解。
林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過紙筆,提筆寫下幾個大字,然後交給何叔。
“把這個掛出去。”
眾人湊過去一看,隻見紙上寫著——《萬象學宮學子公孫策蒙難記》說書大會。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憑學宮玉佩免費入場,品茶聽書,賞錢隨意。
林天看到這幾個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林蕭想幹什麽。
林蕭這不是要去打架,這是要殺人誅心!
他要把百曉樓幹的事編成故事,讓全萬象城的人都知道!
要把百曉樓從一個沒人敢惹的地頭蛇,變成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林蕭……”趙凝月張了張嘴,她覺得這麽幹,好像……不太解氣。
林蕭卻走到公孫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會寫文章嗎?把你的事兒寫出來,怎麽慘怎麽寫,越能讓人同情越好。”
“明天,你就是這台上的說書人。”
“我要讓全萬象城的人都聽聽,百曉樓是怎麽欺負一個手無寸鐵的讀書人的。”
他看著公孫策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
“刀劍殺人,不過頭點地。”
“筆墨誅心,可叫他遺臭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