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夫子在廣場上製止武鬥,整個萬象學宮都變得出奇的安靜。
而規矩活化司更是沒什麽人來,清閑的能聽見院裏落葉的聲音。
林蕭又又又把戒律堂首座魏嚴當眾氣暈,又引得學宮裏那位神秘的夫子親自出麵,這事傳開,誰想找他麻煩都得掂量掂量。
那些原本想來看熱鬧,甚至渾水摸魚的學子,如今見了活化司的牌子都繞道走。
趙凝月趴在桌上,手指撥弄著算盤,小嘴撅的老高。
沒了不停上門的客人,她那點賬房本事就沒了用處。
“林蕭,都三天了,賬上一共才進賬這點錢,還不夠買一塊墨的。”她有氣無力的抱怨。
“再這麽下去,咱們活化司就要關門了。”
林蕭依舊四平八穩的躺在他那張搖椅上,閉著眼。
隻有微微晃動的腳尖,顯示出他並不像表麵那麽平靜。
林蕭是在等。
等他投進萬象城這潭水裏的那顆石子,什麽時候能有點動靜。
夫子雖然讓他待在山上,但他派下山的公孫策,就是他伸出去的一隻手。
……
此時,萬象城,西市街角。
一家叫“萬象通”的當鋪剛開張。
這裏是活化司在山下的第一個據點,掌櫃正是公孫策。
他照著林蕭的吩咐,不主動惹事,隻掛出“萬物皆可當”的牌子,用比市價高的價錢回收各種舊物,特別是那些看似無用,但可能藏著秘密的傳家寶或文書。
公孫策一身儒衫,脊梁挺的筆直,正一絲不苟的用一塊細麻布擦著櫃台。
哪怕隻有一個客人,他依然恪守著讀書人“正衣冠,尊禮儀”的準則。
這時,當鋪的門簾被人粗暴的掀開,幾個身穿勁裝、腰佩彎刀的漢子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鷹鉤鼻,眼神陰沉的中年人。
他掃了一眼店裏冷清的環境,和櫃台後文質彬彬的公孫策,嘴角帶著一絲輕蔑。
“你就是掌櫃?”鷹鉤鼻直接問,聲音沙啞。
“在下公孫策,正是。”公孫策放下麻布,不卑不亢的回道。
“我叫鐵嘴胡,百曉樓萬象城分舵主。”鷹鉤鼻上前一步,手按在櫃台上,一字一句的說。
“城裏訊息買賣的行當,向來是我百曉樓的地盤。”
“你們這些書呆子不好好呆在山上,非要下山找死嗎?”
公孫策眉頭微蹙,但語氣依然平靜:“閣下誤會了,我們隻是一家當鋪,做的是正經買賣。”
“正經買賣?”鐵嘴胡冷笑一聲。
“別裝糊塗了!”
“你們收的那些破爛,打聽的那些陳年舊事,想瞞過誰?”
“我今天來,隻給你一條路,關門,滾回山上。”
“不然,這萬象城裏,每天都會多幾具沒名字的屍體。”
公孫策臉色不變,那份讀書人的骨氣讓他無法低頭。
他直視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萬象城自有王法。”
我開門迎客,合法經營,憑什麽要關門?
你百曉樓再霸道,還能一手遮天不成?”
“王法?”鐵嘴胡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身後的小嘍囉們也跟著大笑起來。
“在這萬象城,我百曉樓的規矩,就是王法!”
他猛的一掌拍在櫃台上,結實的櫃台竟被他拍出一條裂痕。
“我再問你一遍,滾,還是不滾?”
公孫策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腰桿,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想讓我公孫策因為威脅就退縮,你還沒這個資格。”
“好!”
“好一個有骨氣的書呆子!”鐵嘴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就教教你,山下的道理,是怎麽寫的!”
話音剛落,他身後兩個漢子上前,一人將公孫策死死的按在地上,另一人則舉起一把鐵凳。
公孫策奮力掙紮,口中怒斥:“你們敢!”
可他一個文弱書生,根本不是這些江湖混混的對手。
“哢嚓”一聲,鐵凳砸在他左腿上,傳來骨頭斷裂的悶響。
劇痛傳來,公孫策的臉一下白了,冷汗冒了出來。
但他死死咬著牙,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沒有慘叫一聲。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瞪著鐵嘴胡。
“砸!把這裏全給我砸了!”鐵嘴胡一腳踢翻算盤,臉上是猙獰的笑。
“我倒要看看,你這身賤骨頭,和你這鋪子,哪個更硬!”
伴隨著一陣劈裏啪啦的響聲,“萬象通”當鋪轉眼間變成了一片廢墟。
鐵嘴胡抓過一張宣紙,咬破手指,在上麵狠狠按下一個血手印,又用硃砂寫下幾行狂草大字。
他走到公孫策麵前,把信紙丟在他臉上:“給山上那個帶個話,這萬象城,有我百曉樓一天,就沒你們學宮說話的份兒!”
“人,我給你留條命,鋪子,我替你拆了。”
“有膽,就親自下來收屍!”
說完,他帶著人搖搖擺擺的走了,隻留下公孫策在廢墟裏,抱著斷腿,一滴淚都沒流。
……
與此同時,農齋後山的藥田裏,林天心不在焉的鋤著地。
“你的心,亂了。”一個嬌媚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蘇媚兒不知何時出現,走到林天麵前,不在意他戒備的眼神,自顧自的說:“你在想,為什麽你弟弟那些上不了台麵的法子,卻總能辦成連夫子都默許的大事。
而你堅守的君子之道,除了讓你自己憋屈,什麽也改變不了,對嗎?”
林天握緊了鋤頭,沒有反駁。
“去看看吧。”蘇媚兒的紅唇湊到他耳邊。
“去看看你那個好弟弟,在風平浪靜的時候,在想什麽,做什麽。”
就在這時,一個活化司的雜役弟子火急火燎的衝進院子,連滾帶爬的撲向那張搖椅。
“司……司長!”
“出大事了!”
“萬象城……萬象城那邊,有信送回來了!”
林蕭的眼睛“唰”的一下睜開,透出精光,一點睡意都沒了。
他一把抓過那封信,臉上露出笑容。
然而,信紙展開,那刺眼的血手印和囂張的字跡,卻讓院裏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山上來的書呆子,也配在爺爺們的地盤上探聽訊息?”
“給你家主子帶個話,這萬象城,有我百曉樓一日,就沒你們學宮裏的人說話的份兒!”
“人,打斷了一條腿,丟在城東破廟。”
“鋪子,砸了。”
“有膽,就親自下來收屍!”
“公孫師兄!”趙凝月驚呼一聲,小臉瞬間煞白。
何叔也是滿臉震驚,喃喃的說:“百曉樓……那可是萬象城裏訊息最靈通的組織,公孫先生怎麽惹上他們了……”
門外,聽到這訊息的林天心中一緊,下意識的就想上前。
可他看到的,卻是林蕭完全不同的反應。
麵對這封挑釁信,林蕭不僅沒生氣,反而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他猛的從搖椅上跳起,將信紙狠狠拍在桌上,放聲大笑:“好!好啊!太好了!”
“林蕭你瘋了!公孫師兄被人打斷了腿!”趙凝月急道。
“瘋?世人不識我瘋癲!”林蕭雙眼放光,在院裏來回走了幾步。
“還是用公孫大才子的骨頭搭的梯子,結實!”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光:“一個被打斷腿的儒齋才子,一個來自萬象學宮卻在山下受辱的大掌櫃……還有比這更好的由頭,讓我們名正言順的插手萬象城麽?”
他走到趙凝月麵前,笑道:“哭什麽?”
“這百曉樓砸了我們的鋪子,打了我們的人,就等於欠了我們一筆天大的債。”
“走,凝月,帶上算盤,點上人手。”
“咱們下山,討債去!”
林蕭大手一揮,意氣風發。
“在學宮裏,到處都是規矩,束手束腳。”
“到了山下,我就是天”
說完,他把目光投向了院門口,那個從頭到尾沒說話,卻把一切都看在眼裏的身影。
“哥。”林蕭露出一抹笑。
“山下的江湖,可比你書裏看的要精彩多了。”
“有沒有興趣,一起去開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