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活化司開張第二天,正如林蕭所料,一切都走上了正軌。
大院子裏,昨天還亂哄哄的,今天就安靜下來,排起了三條隊,分得清清楚楚。
願意花錢的,在趙凝月和何叔那兒登記,給錢辦事。
手頭緊但真有冤屈的,就在另一邊老老實實排隊,等著領平本受理的號牌。
院子角落的書案前,公孫策坐得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麵前擺著筆墨紙硯,身邊不斷有學子進出。
有的人口述案情,他給寫成條理分明的狀紙;有的人想寫封道歉信,他也能代筆,不過價錢得另外算。
曾經的儒齋首席,如今成了規矩活化司的金字招牌,一個專職的代筆先生。
每寫完一篇,就有司裏的小吏過來收錢,然後把潤筆費恭敬的遞給他。
公孫策看也不看,隨手塞進袖子,又提筆寫下一篇。
他的字還是那麽漂亮,用詞也講究,隻是字裏再也看不出半點傲氣,隻剩下精準的技巧。
趙凝月一邊撥著算盤,一邊眉開眼笑的對林蕭說:“林蕭,你真是個天才!!照這情況,月底唱大戲的錢肯定夠了!”
林蕭躺在院裏的搖椅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聽了隻是輕輕一笑:“不急,這點小錢算什麽。咱們那位魏首座那麽大方,我可得好好謝謝他。”
他眼珠一轉,坐直了身子,對旁邊的何叔吩咐:“何叔,麻煩您去找全萬象城最好的石匠,再準備最好的碑石,我要給魏首座,立一塊功德碑!”
“功德碑?”趙凝月和何叔都愣住了。
“對”林蕭臉上露出一絲壞笑。
“魏首座為了學宮的風氣,不惜自己掏錢,真是費心了。”
“這麽高的品格,要是不讓大家都知道,那不就是我們的不是了?”
“這碑不但要立,還得立在戒律總堂最顯眼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角落裏的公孫策,揚聲道:“公孫大才子,來活了!”
“筆墨伺候,給咱們敬愛的魏首座寫一篇碑文,要寫得情真意切,文采飛揚,讓所有學宮弟子都記住魏首座的功德。”
“寫好了,我私人給你一百兩潤筆費!”
公孫策本來沒什麽表情,聽到這話,拿筆的手微微一顫。
他抬起頭,空洞的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那裏麵混著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報複快感。
他曾經是魏嚴最欣賞的才子,可他落難的時候,魏嚴連一句話都沒替他說過。
現在,要他親手給魏嚴刻上這恥辱的印記,簡直是天道輪回。
“司長放心”公孫策的聲音又沙又沉,這還是他頭一次主動回話。
“學生一定盡力,不讓司長失望,保證讓魏首座的功德流芳百世。”
他咬著“功德”兩個字,嘴角甚至扯出一個奇怪的笑。
學宮的一處僻靜山坡上。
林天遠遠看著規矩活化司門前的情景,眉頭緊鎖。
蘇媚兒靠在一棵桃樹上,笑盈盈的問:“怎麽,還在為你弟弟的俗氣煩惱?”
“他這是胡鬧!是在羞辱一位學宮首座!”林天沉聲說。
“羞辱?”
“不,我的好師弟,你還是沒看懂。”
蘇媚兒搖了搖手指。
“他昨天賣的是體麵,可不是什麽規矩。”
“今天立的這功德碑,更是一座牢籠。”
她聲音帶著一絲魅惑:“他把魏嚴捧得高高的,用好話當刀子。”
“這塊碑一立,魏嚴砸也不是,留也不是。”
“要是砸了,就顯得他心胸窄,承認自己被騙了氣急敗壞;可要是留著,就得天天看著自己的恥辱被人當光榮展覽。”
“跟你拔劍對砍,那是莽夫。”
“他這一手,能讓敵人生不如死,還拿他沒辦法。”
“這才叫殺人誅心。”
林天聽得心裏發冷,再看遠處那個懶洋洋的身影,隻覺得無比陌生。
“走吧,好戲要開場了,去晚了可就沒好位置了。”蘇媚兒拉著發呆的林天,朝戒律總堂那邊走去。
半天後,戒律總堂門前圍滿了人。
一塊一丈多高的漢白玉石碑,被幾個工匠合力立在了大門旁最顯眼的地方。
石碑上刻滿了字,龍飛鳳舞的,頂上還用紅漆寫著“流芳百世”四個大字。
林蕭站在碑前,拿著一卷書稿,清了清嗓子,對著聞訊趕來的幾百個學子大聲說:“各位同門!”
“今天,我規矩活化司特地為戒律總堂首座魏嚴大人,立下這塊功德碑!”
“用來表彰他的德行和功勞!”
戒律總堂裏,魏嚴正因為昨天的事氣得打坐都靜不下心,聽到外麵吵鬧,鐵青著臉大步走了出來。
當他看到那塊刺眼的功德碑時,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暈過去。
“林蕭!你……你放肆!”魏嚴指著林蕭,手指抖得厲害。
“魏首座息怒”林蕭一臉無辜的迎上去。
“您看,這是我們活化司和公孫師兄為您精心準備的。”
“來,公孫師兄,讓大夥都聽聽,您給魏首座寫的頌詞!”
公孫策麵無表情的走上前,展開手裏的紙卷,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調子唸了起來:
“維學宮百年,規矩森然,然日久弊生,失其本源。”
“有首座魏公,名嚴,心懷霹靂,麵若冰霜。”
“見學宮風氣之沉淪,痛心疾首,思變法之良方。”
“乃效仿先賢,以身飼虎,捐千金以勵後生,倡維新之風尚……”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在場的學子們一開始還聽得迷迷糊糊,聽到“捐千金”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這碑文裏全是好話,誇他深謀遠慮,讚他大公無私,甚至把他昨天吐血的事,都說成是“憂思過度,心血外溢,感天動地”的聖人行為。
通篇寫得花團錦簇,可每一句讚揚,聽在魏嚴耳朵裏都火辣辣的疼。
“……公嘔心瀝血,以辱為榮,其行可嘉,其心可佩!”
“故勒石以記,名曰功德,實為心碑!”
“使後之來者,知魏公之風骨,感魏公之深情!”
“嗚呼!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公孫策唸完,麵無表情的退到一邊。
全場安靜了一瞬,接著爆出一陣憋不住的笑聲。
所有人都聽懂了,這哪是什麽功德碑,分明是誅心柱!
魏嚴渾身發抖。
他想一掌拍碎這石碑,那樣隻會讓他更丟人。
他想罵林蕭,可對方句句都是好話,自己要是發火,不就顯得更小氣了?
魏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兒渾身難受,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林蕭卻好像沒看見他難看的臉色,反而一臉真誠的拱手說:“魏首座,您看,大家夥兒都被您的精神感動了。”
“這塊碑,魏首座,您可還滿意?”
“噗——”
魏嚴終於忍不住了,又是一口血噴出來,兩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遠處,蘇媚兒看著林天那張說不出話的臉,紅唇輕啟,幽幽的說:“看見了嗎,師弟?”
他甚至不用自己動手,隻用一張嘴,一塊石頭,就能讓敵人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就倒下。
這,纔是真正的勢。”
林天死死盯著被眾人圍著,臉上還掛著一副悲天憫人表情的林蕭,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