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那句“學費該結一下了”說完,思過崖頂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篝火的劈啪聲和風的呼嘯聲都聽不見了,所有人都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四週一片死寂。
趙凝月手中的賬本停在半空,臉上的驚愕還沒退。
她知道林蕭無恥貪婪,但沒想到他能做到這種地步。
對自己的親哥哥,為了一場精神折磨,居然要收學費?
這就是魔鬼在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的落在了林天身上。
人們想看林天會是什麽反應,是發火,還是罵人?
會不會像公孫策一樣,被這種荒唐的羞辱給逼瘋?
林天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他那個笑得一臉單純的弟弟。
他的目光穿過火焰,還是落在行屍走肉般的公孫策身上。
那一瞬間,一股怒火直衝林天的頭頂!
他差點就像在安王府那樣拔劍,一劍砍了眼前這個把人當玩物的孽障!
可他的手握著劍柄,卻感覺有千斤重,怎麽也拔不出來。
他的腦子裏,響起了三個人的話。
一個是父親林屠低沉威嚴的聲音:“你性子方正,是塊好玉,但也容易碎。”
“林蕭性子野,是把暗處的刀,會傷人,也能淬火。”
一個是夫子醉醺醺對林蕭的教導:“你學的規矩,隻是最簡單的籠子。”
“你要學會看懂籠子,以後……才能給別人做籠子。”
最後一個是蘇媚兒帶著血腥味的低語:“放下你的劍,才能學會……怎麽抓住那些看不見的線。”
放下劍……
抓住線……
林天慢慢的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
他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年裏,靠著聖賢書和家教禮法建立起來的是非觀,正在一點點崩塌粉碎。
他發現,自己堅守的正道,在林蕭的歪門邪道麵前,是那麽迂腐無力。
他去勸,去罵,去和公孫策一起受苦,結果隻會是兩個人一起被這個世界碾碎。
可林蕭,用羞辱折磨這些卑劣的手段,硬是把公孫策那身致命的傲骨給敲碎了,讓他活了下來。
雖然活得像條狗。
但畢竟……是活了下來。
“嗬……”
林天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笑,像是在自嘲。
隨即,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沒有罵人,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他隻是麵無表情的伸出手,解下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錢囊,看也不看就扔給了林蕭。
“啪!”
林蕭穩穩接住,在手裏掂了掂,臉上的笑容一下就燦爛起來。
“不愧是我親哥!大氣!”他毫不客氣的把錢囊塞進懷裏,還拍了拍,滿足的說。
“哥你真是明白知識有價的道理,前途無量!”
“你放心,這筆投資絕對值,以後再有這種好課,我第一個通知你來聽!”
這話就像在林天血淋淋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林天沒有理他。
付出這袋金子,就是林天在和自己過去的世界告別。
是承認。
是屈服。
也是……買下這堂課。
買定離手,概不反悔。
看到林天真的付了錢,旁邊的趙凝月張了張嘴,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隻覺得這兄弟倆,一個瘋了,另一個,也快要瘋了。
收好學費的林蕭,心滿意足的把目光轉回到公孫策身上。
他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莊重的表情。
“公孫師兄,既然你已經不再固執,還寫出了這麽深刻的詩,就證明你已經變了個人。”
“一個新的人,當然需要一個新的身份和使命。”
他頓了頓:
“本司長現在正式任命你,當我們規矩活化司的……首席特聘文書兼桂冠詩人!”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的任務”林蕭不管別人的反應,自顧自的說。
“就是把學宮那些沒意思的規章製度,用寫詩作詞這些辦法,重新包裝一下。”
“比如學子之間,不許私鬥,你就可以寫一首《相逢一笑泯恩仇》,讓大家都唱。”
“還有沒請不要亂進別人院子,你就可以寫一首《君子止步話風流》,刻在每個齋院門前。”
“你的使命,就是用你的才華,讓那些規矩不再冷冰冰,而是充滿詩意!”
“要讓所有學子,都在對美的嚮往中,不知不覺的,把規矩刻進骨子裏!”
“這可是個偉大、風雅又重要的事業!”
“公孫師兄,你願不願意幹?”
這番話,把無恥的利用說成了偉大的使命。
這比讓他寫絕命詩更殘忍,是一輩子的精神折磨。
所有人都看著公孫策,想知道他會怎麽反應。
可公孫策隻是慢慢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林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暖和的被子,和腳邊燒的正旺的炭盆。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用麻木的語調,低聲回答:
“學生……公孫策……遵司長之命。”
完了。
趙凝月心裏咯噔一下。
這個人,從裏到外,已經被林蕭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忍不住拉了拉林蕭的衣袖,壓低聲音,擔心的問:“林蕭,你……你這麽做,真的好嗎?”
“他……”
“好?當然好!”林蕭打斷她,理直氣壯的回道。
“殿下,你這就不懂了。”
“我這是在救他!”
“以前的公孫策是什麽?”
“一個抱著道理準備餓死凍死的書呆子。”
“現在呢?”
“我給了他官職,給了他能用才華換錢的差事,讓他明白了活著的意義!”
“我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是這世上最仁慈的活菩薩!”
這番歪理,又一次讓趙凝月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林蕭那張真誠和仁慈的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竄到後腦勺。
而從頭到尾,林天都像個局外人一樣,冷冷的聽著,看著。
他看著公孫策的麻木,聽著林蕭的歪理,心腸正在一點點變硬,變冷。
他終於站了起來。
這堂課結束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剛付的學費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哥,這就走了?”
“不多坐會兒?”
“我這還有剛溫好的女兒紅。”林蕭假意的挽留。
林天沒有回頭,隻是丟下一句話。
“你的課,我聽完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說不出的疲憊。
他一步步走入黑暗裏,頭也不回。
看著林天離開的背影,林蕭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中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像是在欣賞自己的獵物。
“來,公孫詩人。”
林蕭收回目光,拍了拍公孫策的肩膀,把一本厚冊子放在他麵前。
“這是我們規矩活化司的啟動資金,我哥剛讚助的。”
“咱們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你的第一份差事,就是給咱們司的資產來源寫一篇賦。”
“題目就叫……《兄友弟恭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