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把篝火的灰燼捲到天上打轉。
思過崖頂,安靜的讓人喘不過氣。
林蕭那句輕飄飄的話,要公孫策給林天即興作首詩,讓每個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耳朵嗡嗡作響。
趙凝月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雖然喜歡看林蕭捉弄那些裝模作樣的儒齋學子,但現在也覺得,林蕭這事辦得有點過火了,甚至有些殘忍。
逼一個剛被毀掉所有尊嚴的人,對著羞辱他的人的哥哥作詩?
這跟當眾扒光他的衣服有什麽兩樣?
作為這一切的旁觀者,林天的心猛的一縮!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站起來,大聲阻止!
他想罵林蕭卑鄙無恥,想去扶起那個縮在被子裏、好像沒了魂的同門,告訴他別理這種羞辱,告訴他讀書人的骨氣還在……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他想起了蘇媚兒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和她那句冰冷的話:
“光看著,是學不會的。”
“放下你的劍,才能學會……怎麽操縱那些看不見的線。”
他來這兒,是為了學習。
是為了看懂,自己瞧不起的弟弟,到底是怎麽把人心玩弄在手裏的。
所以,他不能動。
林天強行壓下心裏的衝動,把湧到喉嚨口的火氣和不忍心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隻是麵無表情的坐著,眼睛死死盯著篝火對麵那個縮成一團的可憐人。
這是他給自己的第一堂課。
一堂關於殘忍和旁觀的課。
在所有人同情、好奇或者害怕的注視下,那個把頭埋在被子裏的人,終於動了。
公孫策慢慢的、很費力的抬起了頭。
他的臉白得像紙,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的眼神空洞,映不出火光,也映不出人影。
他就這麽呆呆的看著前方,好像已經聽不見也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師兄”
林蕭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還是那麽溫和的引誘。
“別緊張。”
“作詩是你拿手的事。”
“你想想,今天晚上這情況,這感覺……多特別啊。”
“你看這山頂的冷風,像不像你以前那顆又冷又傲的心?”
“你看這燒著的篝火,像不像我給你點亮的希望?”
“還有”
他指了指林天。
“你看我哥,他專門過來,看你怎麽改變,怎麽重新開始。”
“這難道不值得你為他……寫點什麽嗎?”
這一字一句,都像是毒藥,溫柔的注入公孫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
他空洞的眼珠動了一下,好像終於有了點焦點。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了夢囈般沙啞破碎的聲音。
“玉……玉碎崖頂上……”
聲音很輕,卻在林天心裏炸開!
“魂……魂斷篝火旁……”
公孫策的身體開始發抖,那雙幹枯的眼睛裏,慢慢蒙上了一層水汽。
“金衣非我意……”
他下意識抓緊了身上那床溫暖的被子,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從此……線偶郎……”
最後一個字說完,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滾下來兩行熱淚。
他就那麽呆坐著,任由眼淚無聲的滑落,整個人像是一座沒了靈魂的石像,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沒有華麗的詞,沒有工整的句子。
隻有最直接、最血淋淋的自我剖析。
一首詩,就是給他自己寫的墓誌銘。
埋葬的,是他公孫策過去二十年引以為傲的一切。
林天的呼吸都停了。
他好像能看見,眼前這個人的骨氣、尊嚴、驕傲,甚至靈魂,都在這短短四句詩裏,被敲碎,磨成粉,最後被冷風吹散,什麽都沒剩下。
這比一劍殺了他,要殘忍得多!
“好!好詩!”
就在這死一樣的安靜裏,林蕭忽然用力的鼓起掌來!
他臉上的表情,不是嘲諷,不是得意,反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欣賞和讚歎!
“你們聽聽!都聽聽!”他站起來,對著周圍嚇呆了的眾人大聲說。
“這,纔是真正的詩!”
“發自內心,從心裏流出來的!”
“以前的公孫師兄,寫的東西好看是好看,但總隔著一層。”
“他寫風,寫月,寫將軍,寫的都是他想象出來的,不實在!”
“而現在!”
他一指那個像石像一樣的公孫策。
“他終於放下了那些沒用的驕傲和偽裝,開始寫他自己!”
“寫他的痛苦,寫他的破碎,寫他的新生!”
“這首詩,就證明瞭,我這套療法,已經成功了!”
“恭喜你,公孫師兄”
他走過去,鄭重其事的拍了拍公孫策的肩膀。
“你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詩人!”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趙凝月,都從心底裏感到一陣發冷。
把人逼瘋,然後讚美他的瘋話。
毀掉一個人,然後稱讚他的碎片。
這個林蕭,根本就不是人。
林天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袖子裏死死攥成拳頭,指甲陷進肉裏,一陣陣刺痛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他強迫自己去分析,去理解。
他看到,林蕭的每個動作,每句話,都不是隨便做的。
他在羞辱公孫策的同時,又給了他一個叫新生的假台階。
他把一場殘忍的精神折磨,包裝成了一場成功的治療。
他讓所有看著的人,都成了這場治療的見證人。
從今以後,公孫策再也不是那個高傲的儒齋首席,而是一個被林司長治好的病人。
他的任何反抗和怨恨,都會被當成病情反複。
先殺人,再誅心,最後還要蓋上棺材板,讓他永遠翻不了身。
這就是林蕭的手段。
這就是蘇媚兒說的,“操縱絲線”的真正意思嗎?
林天感到一陣頭暈。
這內容實在太兇殘,手段也太狠了,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就在他心裏亂成一團的時候,林蕭已經心滿意足的走到了他麵前,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欠揍的笑容。
“哥”
他親熱的挨著林天坐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怎麽樣?”
“我這堂課,效果如何?”
“是不是比你聽那些老頭子講一百遍大道理,來得更直接,更管用?”
他像個炫耀自己新玩具的孩子,眉飛色舞。
“為了讓你這個旁聽生能看得更清楚,我可是特意為你加了這場互動環節。”
“從上課,到舉例分析,再到最後的成果展示……嘖嘖,整個流程堪稱完美啊!”
林天沉默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林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終於露出了真麵目。
“所以,哥……”
“你看我為了給你上這堂課,又操心又費力,連哄帶騙,還自己掏錢買了這麽多治療道具……”
“這學費……你是不是該主動結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