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思過崖頂的寒霜還沒化完。
那個曾經清冷,讓無數犯錯學子心驚膽寒的地方,此刻卻是一片狼藉的杯盤和燒完的炭火。
公孫策披著那床溫暖厚實的錦被,跪坐在紫檀木矮桌前,麵無表情。
他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如同兩潭死水。
他的手握著一支沾滿墨的筆,正在一方雪白的絹布上,一筆一劃的書寫著。
他寫得很慢,很穩,每個字都工整得像刻出來的一樣。
林蕭翹著二郎腿,斜靠在躺椅上,讓趙凝月剝了顆葡萄喂進嘴裏,眯著眼,愜意的看著眼前這幅浪子回頭圖,嘴裏還哼著小調。
終於,公孫策停下了筆。
一篇洋洋灑灑,辭藻華麗的《兄友弟恭賦》,出現在紙上。
“拿來我瞧瞧。”林蕭伸了個懶腰,懶洋洋的說道。
公孫策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方絹布,遞到林蕭麵前。
林蕭接過,有模有樣的朗聲唸了起來:
“……兄道巍巍,其德昭昭!”
“贈金以啟蒙,贈言以破障。”
“弟心惶惶,如沐春光。”
“頓悟於崖頂,新生於草莽。”
“從此滌心革麵,不負堂堂……”
“嗯,不錯,不錯。”林蕭像個考校學生的老夫子,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
“文筆流暢,對仗工整,難得的是,情感真摯,聽著讓人動容啊!”
公孫策聽到這番評價,身體幾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死寂。
“成了!”林蕭將絹布一卷,塞給趙凝月。
“殿下,裝裱起來!”
“這可是我們規矩活化司第一份資產來源證明,意義非凡!”
說罷,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看了看四周。
“行了,公孫師兄這病,算是徹底斷根了。”
“咱們也該回去了。”
他大手一揮,高聲道,“收拾東西!回府!”
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走到公孫策身邊,親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公孫師兄,你大病初癒,可別再受風寒。”
“來,坐我的車駕回去,記住,要坐在最中間,最暖和的位置。”
當林蕭的車隊浩浩蕩蕩的從思過崖下來時,陣仗比去時更誇張。
最前方,兩個戒律堂的雜役高高舉著一麵臨時趕製的大橫幅,上麵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賀公孫師兄勘破心魔,賀林司長療法大成”!
車隊中央,那輛奢華的四輪馬車裏,門窗大開。
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儒齋首席公孫策,此刻正披著錦被,神情麻木的端坐在裏麵。
這支招搖過市的隊伍,一路引來了無數人側目。
林蕭,用這種張揚的方式,向整個學宮宣告了他的勝利。
與此同時,心齋。
和其他齋院不同,心齋沒有高大的殿宇,也沒有整齊的屋舍,隻有一片被精心打理過、種滿了奇花異草的幽靜園林。
林天獨自一人,站在這片園林的入口處,神情複雜。
離開思過崖後,他鬼使神差的來到了這裏。
蘇媚兒那句“放下你的劍,才能學會執掌絲線”,在他腦中不斷回響。
他站了很久,久到園林深處傳來一陣慵懶的女聲:
“怎麽,林大公子,是來我這心齋問罪的,還是……來求學的?”
蘇媚兒的身影,從一株開著血紅色花朵的怪樹後,緩緩的走出。
她今天換了身淡紫色的紗裙,赤著雙足,腳踝上係著一串小銀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我……”林天喉頭一動,隻說出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他該怎麽開口?
說他被自己弟弟的手段擊潰了世界觀?
說他堅守的道在現實麵前不堪一擊?
說他……想要學習那種他曾經不齒的、玩弄人心的手段?
蘇媚兒看著他那副糾結痛苦的模樣,咯咯的笑了起來。
“看來,我那林蕭師弟,給你上了一堂很精彩的課啊。”
她走到林天麵前,伸出一根纖長手指,輕輕的點在他的眉心。
“別那麽緊張。”
“想學,是好事。”
“說明你這塊頑石,總算自己裂開了一道縫。”
她繞著林天走了一圈,那雙媚眼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不過,我教人的方法,和林蕭那般簡單粗暴,可不一樣。”
她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聽著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聽,你那位好弟弟,衣錦還鄉了呢。”
“走吧,林大公子,你的第二堂課,現在開始。”
她不由分說,拉起林天那隻因緊張而冰冷的手,向著喧鬧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第一課,是看。”
“現在,教你第二課——問。”
“你要學的,是去問……這世上的每個人,心裏到底想要什麽。”
戒律總堂。
魏嚴首座陰沉著臉,坐在大堂正中。
當他看到林蕭那支招搖的隊伍出現在堂外時,他新換的桌案,便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魏首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林蕭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
他滿麵春風的走進大堂,對著魏嚴,行了一個誇張的大禮。
“學生不辱使命!”
“在學生的悉心照料和開導下,公孫策師兄,終於勘破了心障,重塑了道心!”
“此乃我學宮之幸,更是夫子教化之功啊!”
說罷,他讓開身子。
隻見被兩個下人攙扶著的公孫策,麵無表情的走了進來。
“魏首座你看”林蕭指著公孫策,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如今的公孫師兄,謙遜,平和,再沒半分昔日的偏激與傲慢!”
“為了表達對學宮栽培之恩的感激,他還特地賦詩一首,以詠其誌!”
他從趙凝月手中接過那幅已經被精緻裝裱起來的絹布,雙手呈上。
“首座請看!這便是公孫師兄的……頓悟之作,《兄友弟恭賦》!”
魏嚴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掃過那篇賦,又看了看如同木偶般的公孫策,以及林蕭那張無恥嘴臉。
他隻覺得一股血氣,從丹田直衝頭頂!
這哪裏是治病救人!
這是將一個活生生的人,一身的傲骨敲碎,抽走了脊梁,再塞進去一團棉花!
這比殺了他還惡毒!
“林!蕭!”
魏嚴的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濃烈的殺意。
“你可知……何為羞恥二字!”
“學生當然知曉!”林蕭立刻一臉正色的回道。
“不能為首座分憂,是我的羞恥!”
“不能讓同門走上正途,是我的羞恥!”
“眼看規矩僵化而無所作為,更是我輩天大的羞恥!”
“幸而,在首座的督促和夫子的點撥下,學生終於為學宮,挽救回了一位險些誤入歧途的天才!”
“此功,不敢獨占,實乃首座領導有方!”
一番話,將魏嚴堵得啞口無言。
他想發作,卻找不到任何由頭。
林蕭句句不離規矩,口口不離教化,甚至還將功勞分了他一半!
他要是發怒,豈不成了不明事理、打壓有功之臣的酷吏?
就在魏嚴快被氣到內傷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大殿門口響起。
“唔……寫得不錯。”
夫子不知何時,又拎著他的酒葫蘆出現在了那裏。
他晃晃悠悠的走進來,拿過那幅《兄友弟恭賦》,嘖嘖讚歎道:
“通篇不見一個錢字,卻句句都透著金子的響聲,好!”
“好一個兄友弟恭!”
“夫子!”魏嚴如同見到了救星。
然而,夫子卻看也不看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林蕭。
“你做的很好。”
一句輕描淡寫的評價,卻讓魏嚴如遭雷擊。
“一個隻會用規矩傷人的書呆子,死了也就死了。”
“現在,至少還能寫寫文章,為學宮賺點潤筆費。”
夫子將賦丟回給林蕭,慢悠悠的說道:
“既然你的規矩活化司如今有了啟動錢款,本座便再交給你一個差事。”
“那兩個被你罰去月底表演的武齋和藝齋的學子,你給本座盯緊了。”
“月底,就在這戒律總堂門前,給全學宮的學子上演一場大戲。”
“若演得好,你這司長,便算正式得了憑準。”
“若演砸了……”
夫子頓了頓,嘿嘿一笑。
“本座便親自下場,給你這司長……鬆鬆筋骨。”
林蕭聽完,心中一凜,但臉上卻立刻堆起了笑容。
“夫子放心!保證讓他們演得驚天地,泣鬼神!”
說完,他又故作苦惱的說道:“隻是……此事事關學宮臉麵,耗費巨大,單靠我兄長讚助的那點錢,恐怕……捉襟見肘啊。”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了臉色鐵青的魏嚴。
夫子彷彿沒聽懂,隻是將酒葫蘆湊到嘴邊,灌了一大口,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經費之事,自行解決。”
“你林大司長,不是最擅長……活化麽?”
說罷,便哼著小曲,揚長而去。
隻留下一個春風得意的林蕭,和一個被氣得渾身發抖,最終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的……魏嚴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