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頂,冷風刮個不停。
一根木棍挑著一隻油亮的雞腿,還在冒熱氣。
雞腿就懸在公孫策麵前,香味一個勁的往他鼻子裏鑽。
茅屋裏跟冰窖似的。
公孫策盤腿坐在地上,又冷又餓,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他閉著眼,牙齒咬的咯咯作響,想把那股饞人的肉香味隔絕在外。
風骨、尊嚴、士可殺不可辱……
這些他信了一輩子的道理,這會兒全亂了。
肚子咕咕直叫,輕易蓋過了心裏那點堅持。
屋外,林蕭那溫和的聲音再次飄了進來:
“公孫師兄,你何必呢?講大道理,也得先有個好身板。”
“你要是凍壞餓垮了,還拿什麽去修身養性?”
“你看,道理很簡單。”
“餓了就吃飯,冷了就穿衣。”
“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跟風骨尊嚴沒關係。”
這話戳中了公孫策的軟肋。
是啊,他快餓死了,也快凍死了。
到了這個地步,那些他看得比命還重的東西,現在想起來,顯得那麽遠,那麽假。
周圍一片死寂。
像過了一瞬間,又像過了很久。
在屋外林蕭和趙凝月的注視下,一隻抖個不停的手,緩緩的從公孫策的袖子裏伸了出來,然後,死死的握住那根木棍。
公孫策什麽也聽不見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雞腿拽進懷裏,狼吞虎嚥的啃著。
熱油燙傷了嘴唇也沒感覺。
眼淚不受控製的往下掉,混著油脂,被他一塊吞進了肚裏。
“吱呀”一聲。
茅屋的門被推開。
一束火光照了進來,驅散了屋裏的寒冷和黑暗。
林蕭提著燈籠走入,身後跟著抱著厚被子的趙凝月。
他看著公孫策狼狽的樣子,臉上沒有嘲笑,反而透著一股欣慰。
“這就對了。”
“公孫師兄,你能想通,很不錯。”
“恭喜你,完成了第一步——破執。”
公孫策的身體猛的一僵,嘴裏的動作停下。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沒了光,一片空洞。
“現在”
林蕭走到他身邊,放下燈籠,從趙凝月手裏接過那床軟被,親手為他披上。
“我們要開始第二步,固本。”
溫暖的被子裹住公孫策冰冷的身體。
那股久違的暖意,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公孫策沒有反抗。
在吃下那隻雞腿時,他就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資格和力氣。
“所謂的固本,就是讓你重新感受這世上的好東西。”
林蕭的聲音很輕,話裏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隻有知道什麽是好,你才能明白什麽是壞;隻有感受過溫暖,你才知道什麽是寒冷。”
“等你真的接納了這些你曾瞧不上的俗物,才能真正駕馭它們,做到隨心所欲。”
“來,師兄,外麵炭火燒的正旺,我讓殿下給你溫了壺安神的參茶。”
“我們到外麵去,一邊烤火,一邊聊聊這第二步具體怎麽做。”
林蕭伸出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公孫策呆呆的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華貴的被子,和手裏啃了一半的雞腿。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在林蕭和善的目光下,慢慢的站了起來,裹緊被子,動作僵硬的跟著林蕭走出了那間又冷又暗的茅屋。
當他重新坐到溫暖的篝火旁,一杯溫熱的參茶被塞進手裏時,他隻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能感覺到周圍下人、宮女,以及趙凝月投來的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或者說,沒力氣在乎了。
另一座山峰上。
林天用千裏鏡看完了整個過程。
他看見公孫策掙紮、妥協,看見他狼吞虎嚥,更看見他最後像個丟了魂的人,被林蕭“請”出茅屋,安排在篝火邊。
看到這一幕,林天握著千裏鏡的手指不自覺的收緊,胸口有些發悶。
一個時辰前,公孫策還是那個寧死不屈,將風骨看得比命重的儒齋首席師兄。
一個時辰後,他卻成了一個任人擺布,靠人施捨取暖的可憐蟲。
“看到了麽?”
蘇媚兒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你弟弟的手段,你永遠也學不會。”
“你隻會告訴他應該怎樣,而你弟弟,是讓他自己體會到他必須怎樣。”
“人心底的**,纔是這世上最牢固的枷索。”
“你弟弟,天生就懂怎麽用**拿捏人心。”
林天沒有說話,手裏的千裏鏡彷彿有千斤重。
蘇媚兒輕輕一笑,走到他身前,一雙媚眼直勾勾的盯著他。
“現在,第一場戲演完了。”
“你想不想知道,你那聰明的弟弟,接下來這第二場戲要怎麽演?”
“你想不想親眼看看,一個沒了傲骨的人,會被塑造成什麽樣子?”
她伸出纖白的手指,輕輕按在林天冰冷的千裏鏡上。
“光是看著,可學不會。”
“林天師弟,去吧,走下這座山,走到那堆篝火旁邊去。”
“別用兄長的身份去質問,也別擺出君子的姿態去可憐。”
“你就用一個求學者的身份,去問問你弟弟,他是怎麽做到的,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麽。”
“這,纔是你來萬象學宮,夫子真正想讓你上的第一堂課。”
說完,蘇媚兒的身影化作一縷紫煙,消失在林間,隻留下一句話在冷風裏回蕩。
“記住,放下你的劍,才能學會操縱那些無形之物。”
林天僵在原地,許久未動。
腦子裏反複回響著蘇媚兒的話,公孫策的下場,還有他弟弟那張掛著無辜笑容,卻能將一切玩弄於股掌的臉。
終於,他緩緩的放下了手裏的千裏鏡。
然後,轉身邁步。
一步,又一步。
他一步步的朝著那片在黑夜裏格外明亮的火光走去,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思過崖頂。
林蕭正興高采烈的跟趙凝月吹噓自己的心性療法,渾然不覺身後多了一個人。
反倒是公孫策,率先抬起了頭。
當他看見林天的身影出現在火光旁時,那雙麻木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下意識的將臉埋進被子裏,身體再次抖了起來。
“哥?”
林蕭也發現了林天,臉上的表情先是一愣。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熱情的笑容。
“哥!你怎麽來了?這上頭風大,快過來坐!”
“你來得巧,可以親眼見證公孫師兄的變化!”
他一邊說,一邊硬把林天拉到篝火旁坐下,還親手給他倒了杯參茶。
林天沒有說話,眼神越過林蕭,落在那個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公孫策身上。
就在這時,林蕭忽然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篝火旁的公孫策,用一種溫和卻不容拒絕的口氣說道:
“公孫師兄,你看,林天師兄頂著寒風特意來看望你的恢複情況,我們總得有所表示吧?”
“你不是總自詡文采斐然,雅好詩詞嗎?正好。”
“今夜此景,有風,有火,有故友重逢。”
“來,公孫師兄,就現在,為你哥即興作首詩,歡迎他大駕光臨,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