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學宮後山的思過崖,是座伸出雲海的險峰。
山路窄的隻能容一人通過,兩邊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這裏的風終年不止,崖頂上光禿禿的,隻有一塊怪石和一間搖搖欲墜的茅屋。
一般學生被罰來這裏,都覺得前途渺茫,心裏那點銳氣很快就會被這地方的冷風和枯燥給消磨幹淨。
然而,今天的思過崖,來了一群畫風完全不對的人。
林蕭那三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在八名戒律堂弟子的護送下,好不容易的到了崖底。
這些平日裏很嚴肅的弟子,看見這排場,嘴角都抽了抽。
“林司長。”
帶頭的戒律堂弟子心裏很不舒服,但還是上前一步,語氣生硬的說:“到思過崖了。按規矩,受罰者得自己上山,下人不許跟隨。”
他的眼神掃過趙凝月和那群正在卸貨的仆人。
“嗯,有道理。”
林蕭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看著那條上山的小路,有些發愁的說:“但這次情況特殊。”
“公孫師兄身體本來就弱,精神又受了刺激,正需要人照顧。”
“要是讓他一個人上去,吹了這要命的山風,萬一病情加重,誰來負責?”
“規矩就是規矩。”那弟子沒有鬆口。
“魏首座有令,我們隻管把兩位送到,其他的一概與我們戒律堂無關。”
“魏首座真是這麽說的?”林蕭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奇怪的笑。
那個弟子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下意識的說:“當然。”
“那就好辦了。”林蕭拍了拍手,“魏首座隻說無關,又沒說不準,對吧?”
“這說明首座大人心裏有數,既要守規矩,也留了變通的餘地。”
他隨即站直,亮出自己那塊刻有規矩活化字樣的司長令牌。
“本司長現以規矩活化司的名義,頒布一條臨時規定:因學生公孫策精神狀態不穩,需進行特殊療護,特批其療護團隊攜帶裝置上山陪同,直至其情況穩定。”
“你……”那弟子被他這套歪理繞的有點暈,剛想反駁。
林蕭沒給他機會,直接塞了塊大銀錠到他手裏,很誠懇的說:“這位師兄,我知道你守規矩。”
“可你得明白,這事夫子親自過問,魏首座預設,長公主殿下也盯著。”
“說白了,治好公孫師兄,是學宮眼下的頭等大事。”
“我們當下屬的,要緊的是什麽?”
“是領會上麵人的意思,是給上麵分憂。”
“這事辦妥了,你我都有功。”
“要是辦砸了……這後果,你掂量掂量?”
這番話軟硬兼施,聽著還有幾分道理。
那弟子手裏的銀子少說也有五十兩,隻覺得燙手,再看看不遠處的長公主,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最後,隻能黑著臉揮揮手,放行了。
於是,在一群戒律堂弟子鬱悶的目光中,一大群人開始一趟趟的往思過崖頂搬東西。
崖頂那間破茅屋,竟然真的被修好了。
雖談不上華麗,但也幹淨整潔,起碼能遮風擋雨。
屋前,一個白發白須的老頭正在給公孫策把脈,公孫策的臉色白如紙張。
他聽著屋外吵鬧的動靜,眉頭皺的更緊。
等他撐著的站起來,走出茅屋,看到眼前這場景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在他那破茅屋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一群人正忙著佈置。
一張羊毛地毯鋪在地上,隔絕了石頭的冰冷。
地毯中間是張矮桌,桌上溫著酒。
旁邊一個小火爐燒的正旺,上麵烤著一隻肥雞,肉香和香料味直往鼻子裏鑽。
趙凝月正指揮宮女將點心擺上桌。
而林蕭,則靠在一張躺椅上,蓋著狐裘毯子,手裏捧著個手爐,眯著眼,在山頂的冷風裏享受著這片暖意。
這……這是思過崖?
是那個讓無數學生聞風喪膽的苦寒之地?
“公孫師兄。”林蕭像是剛看見他,立刻從躺椅上起身,滿臉笑容的迎上來。
“師兄你醒了?”
“感覺怎麽樣?”
“我特意從城裏請了回春堂的張大夫給你調理。”
“還備了些安神香和滋補的酒,都是為了助你早日康複。”
公孫策看著林蕭那張真誠的臉,聽著他那些關心的話,隻覺的一股火氣直衝腦門,身體都開始發抖。
這根本就是羞辱。
比在詩會上丟臉,比在戒律堂上吐血還要過分的羞辱。
他又不傻,看得出來林蕭哪裏是來陪自己受罰,分明是來炫耀的。
他用自己的舒服,來反襯自己的倒黴和淒慘。
“林蕭。”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收起你那套裝模作樣的把戲。”
“我公孫策就是凍死餓死在這裏,也絕不碰你一口東西。”
說完,他猛的一甩袖子,轉身走回那間空蕩蕩的茅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唉,師兄,你這又是何苦呢。”林蕭站在門外,一臉的惋惜。
“殿下,你看,”他轉身對趙凝月攤了攤手,搖著頭說:“公孫師兄這心病,確實不輕。”
“已經開始抗拒外界的好意了。”
“這可不行,得想辦法引導才行。”
趙凝月忍著笑,很配合的問:“那……那該如何是好?”
“沒事。”林蕭擺了擺手,很有把握的說:“高明的醫生,從不硬給病人灌藥。隻要讓他看見藥有效,他自己就會想通。”
說完,他重新回到溫暖的地毯上坐下,撕下一隻油亮的雞腿遞給趙凝去,“來,殿下,咱們先用飯。”
“陪護病人可是個體力活,不能餓肚子。”
就這樣,一場奇怪的心理較量,在思過崖頂正式拉開序幕。
茅屋裏,公孫策盤腿打坐,試圖靜心,不理會外麵的動靜。
可屋外的說笑聲、酒杯碰撞聲,還有那無孔不入的烤雞香味,持續的往他耳朵和鼻子裏鑽。
他不停的告訴自己:不看,不聽,不聞……
但身體的本能最為誠實。
他已一日未進食水,腹中空空,那香味像隻手,不停的撩撥他的饑餓感。
他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起來,在安靜的茅屋裏格外清晰。
到了夜裏,山頂的風更大了,颳得鬼哭狼嚎。
公孫策隻穿著單薄的儒衫,在四麵漏風的茅屋裏凍的發抖,牙關都在打顫。
而屋外,林蕭和趙凝月正圍著溫暖的炭盆,一邊對弈,一邊煮著熱茶。
茶香與炭火的暖意,彷彿築起一道無形的牆,將他所在的冰冷世界與外麵的溫暖徹底隔絕。
“將軍。”
“哎呀,你又輸了,罰酒。”
說笑聲時不時順著門縫飄進來,每一句都像根針紮在他心上。
……
這一切,都被遠處另一座山峰上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林天拿著一個從工齋借來的千裏鏡,沉默的看著崖頂這亂七八糟的一幕。
他眉頭緊鎖,眼神複雜。
“看明白了?”
蘇媚兒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
她沒用千裏鏡,隻憑一雙眼,就將崖頂的情形看了個大概。
“殺人,不一定要用劍。”
她輕笑一聲,語氣裏帶著點嘲諷。
“看看你那個好弟弟。”
“他沒動公孫策一根手指頭,可公孫策現在這滋味,怕是比挨刀子還難受。”
“他用暖和來襯托冷,用飽足來反襯餓,用舒服去折磨公孫策的傲氣。”
“他正在一點點的,毀掉公孫策引以為傲的骨氣和尊嚴。”
“就像個老練的獵人,不急著動手,而是享受著慢慢耗盡獵物體力和意誌的樂趣。”
“到那時候,你弟弟隻要丟過去一塊骨頭,他就會撲上來。”
“林天,你堅持的那個道,能做到這種程度嗎?”
林天身子一震,沒有說話。
他做不到。
他的道,隻會讓他衝上去罵林蕭無恥,然後把自己的食物和衣服分給公孫策,陪他一起受苦。
可結果呢?
公孫策會感激他,把他當知己,然後兩個人一起在所謂的清高裏,變的更固執。
那不是救人,是推著他往死路上走。
“你看”
蘇媚兒的聲音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這就是操縱。”
“你要做的,是讓所有人在你的規矩裏行事,而不是你去適應規矩。”
林天緩緩的放下千裏鏡,閉上了眼睛。
崖頂上,風雪漸漸大了起來。
公孫策已經凍的嘴唇發紫,意識都有點模糊了。
就在這時,那扇被他重重關上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
一隻冒著熱氣的雞腿,被根木棍挑著,從門縫裏慢慢的伸了進來,停在他麵前。
屋外,傳來了林蕭溫和的聲音:
“公孫策師兄,天冷了,我們雖理念不合,但終究是同門。”
“先吃點熱的,暖暖身子吧。”
“大夫都說了,再猛的藥,也得有好身子骨才能扛住。”
“你真想與我辯個高下,總得……先有力氣站起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