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正心性策”五個字一出,滿堂震驚。
連一向沉穩的魏嚴,臉上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情。
一個弟子把文書拿上去,魏嚴疑惑的展開。
隻見文書上,林蕭用他那狂放的字跡,寫下了一篇長篇大論。
標題正是——《論如何通過情景營造與價值衝擊來匡正學子傲慢之劣根性》。
文章開頭,就把公孫策定義為“心性扭曲的典型”,具體症狀是“目中無人,坐井觀天,拿著風雅當擋箭牌,實際上無比傲慢”。
然後,他把自己昨晚的行為,做了一番讓人目瞪口呆的解釋:
所謂的“起價二百兩”,是為了“當頭棒喝”,目的是“打碎他虛偽清高的麵具,讓他嚐嚐被羞辱的滋味,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所謂的“評點詩作”,是“攻心為上”,目的是“在他最擅長、最驕傲的領域,給他致命一擊,讓他明白文章的真諦,體會人情冷暖”。
所謂的“加價五百兩”,是“釜底抽薪”,目的是“斷了他的退路,讓他掏空家底,不得不被動接受教誨,用沉沒的成本,換取醒悟的機會”。
而最讓人叫絕的,是他對“拍賣詩作”的解讀:
“……最後,當眾叫賣他的心血之作,用他最看不起的銅錢,為他最珍愛的風雅定價。”
“這是最後一步,意在讓他親眼看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風雅,在所鄙視的俗物麵前,可以一文不值,也可以價值連城。”
“讓他在強烈的荒謬和衝擊中,固有的價值觀徹底崩塌。”
“不破不立。”
“這次之後,公孫同學如果能吸取教訓,重塑認知,必定會脫胎換骨,在學問上更進一步。”
“如果就此消沉下去,也證明他心性太差,難成大器,早點認清也是好事。”
“所以我昨晚的做法,不但沒有錯,反而有功!”
“犧牲我一個人的名聲,換來一個學子的心性成長,順便還為學宮創收了兩千六百多兩銀子。”
“這樣的犧牲奉獻,敢問學宮裏,有幾個人能做到?!”
這份策論,話說得漂亮,邏輯也說得通,硬是把一場明目張膽的斂財,拔高成了一場用心良苦的教育實驗。
“你……你……”
公孫策呆呆的看著那份文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蕭,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暈過去。
這哪裏是顛倒黑白,這分明是把黑的說成了白的!
“荒唐!一派胡言!”魏嚴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那份心性策震得飛了起來。
“老夫執掌戒律堂三十年,從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人!”
“來人啊……”
“且慢!”
就在魏嚴要下令抓人的時候,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怒意的女聲從堂外傳來。
大家順著聲音看去,隻見趙凝月穿著一身合身的便服,黑著臉快步走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神情複雜的林天。
“參見長公主殿下!”堂內所有人,包括魏嚴,都躬身行禮。
趙凝月直接走到堂中,看也不看別人,眼睛直視魏嚴:“魏首座,我聽說,戒律堂要審問林蕭?”
“回殿下,林蕭昨夜胡作非為,敗壞學風,老臣正要按規矩懲罰他。”魏嚴不卑不亢的回答。
“胡作非為?敗壞學風?”趙凝月冷笑一聲。
“首座可知道,林蕭呈上的這份《匡正心性策》,也有我的一份心意在裏麵?”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林蕭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向趙凝月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這救兵來得也太是時候了!
“殿下這是什麽意思?”魏嚴滿臉不解。
“父皇常跟我說,萬象學宮雖然是大胤最好的學府,但也養出了不少隻會死讀書、空談道理的無用書生。”
趙凝月背著手,踱著步子,身上自然散發出一股威嚴。
“他們身在朝廷,卻對民間疾苦一無所知。”
“林蕭這個法子,雖然激進了點,但卻是一劑好藥。”
“他用最直接、最深刻的方式,讓這些眼高於頂的才子們,親眼看看真實的世界,親身體會一下被人用錢來衡量價值是什麽滋味。”
“這也不失為一種新的教誨方法。”
“我已經決定,支援林蕭成立規矩活化總號,以此為試點,專門糾正學宮裏部分學子的不良心性。”
“這件事,我稍後會親自向父皇和夫子稟報!”
魏嚴的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邊是學宮的鐵律,一邊是長公主,背後甚至可能站著當今皇上。
這……這讓他怎麽判?
他下意識的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堂下一直沒說話的林天。
林天是學宮公認的君子表率,他的態度非常重要。
然而,林天隻是緊鎖眉頭,目光複雜地在自己弟弟和公孫策之間來回看,最後,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什麽也沒說。
這聲歎息,這份沉默,比任何話都有分量。
連林天這樣的正派君子都沒出來反駁,難道……這件荒唐事背後,真的有什麽自己沒看透的深意?
魏嚴徹底陷入了兩難。
“咳咳……”
就在這時,林蕭一聲輕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走到堂中,對著魏嚴深深一躬:
“首座大人,學生的法子,確實有些魯莽,我願意受罰,辭去司長之位,來平息大家的議論。”
他話鋒一轉,看向麵如死灰的公孫策,臉上滿是同情。
“隻是……公孫師兄經過我昨晚的教誨,心神激蕩,恐怕會有心魔,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為了對他負責到底,學生鬥膽,懇請首座恩準,把我和公孫師兄,一起罰去思過崖!”
他一臉誠懇的說道:
“學生願意在崖上,繼續貼身輔導公孫師兄,日夜陪著他,幫他勘破心魔,重塑道心,早日回歸正道!”
“噗——”
一直強撐著的公孫策聽到這話,再也撐不住了,隻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隨即兩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後倒了下去。
還要……還要跟著自己去思過崖,“貼身輔導”?!
這哪是受罰,這分明是要他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