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總堂的大殿裏,公孫策被人七手八腳抬走後,這場公審總算以一個誰都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
看熱鬧的學子們三三兩兩的散了,嘴裏還在小聲議論著那篇《匡正心性策》,以及林蕭最後說要“貼身輔導”公孫策的話。
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想笑,又有點震驚。
儒齋那幾個弟子恨恨的瞪了林蕭一眼,沒敢吭聲,快步跟上去照看他們師兄了。
趙凝月走到林蕭身邊,用手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眼裏全是笑:“你這家夥,也太損了,病人都不放過。”
“殿下這話不對”林蕭一臉正經.
“我是真心為公孫師兄好。”
“你想,思過崖那地方又冷又靜,他一個人容易胡思亂想,萬一想不開怎麽辦?”
“我在旁邊正好能開導他。”
“我們規矩活化司,講究的就是周到。”
“信你纔怪!”趙凝月啐了一口,嘴角卻翹得老高。
林天深深的看了林蕭一眼,什麽也沒說,隻是默默搖了搖頭,轉身自己走了。
他的背影,看著有幾分落寞和迷茫。
很快,大殿就空了。
魏嚴黑著臉坐在堂上,胸口還在使勁起伏。
他揮揮手,讓林蕭他們也退下。
等到殿裏隻剩他一個人,這位管了戒律堂三十年的鐵麵首座,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桌案是鐵木做的,硬得很,這一下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縫。
“無法無天!狂得沒邊了!”
“這小子要是不嚴加管教,早晚是我學宮的大禍害!”
魏嚴氣得在堂上來回走,花白的鬍子都氣得發抖。
他當上首座以來,見過的壞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林蕭這樣的,真沒見過。
把一肚子歪理說得頭頭是道,把幹的壞事說成功勞,還拉著公主當靠山,把自己逼得沒法收場。
更讓他憋屈的是,他明知道林蕭在胡說八道,可偏偏在道理上抓不到什麽大錯。
甚至那篇《匡正心性策》,仔細一想,還真有那麽點歪理,讓他引以為傲的規矩條條框框,顯得有點死板可笑。
這纔是他最受不了的。
他正上火,忽然感覺身後有風,還帶著一股酒香。
“魏嚴啊,生這麽大氣,不怕把自己氣死?”
“你要是也跟姓公孫那小子一樣暈過去,老夫還得費勁給你也寫一篇《匡正心性策》。”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了起來。
魏嚴猛的回頭,隻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麻布衫,手裏拎著酒葫蘆的邋遢老頭兒,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歪歪扭扭的坐在了他那張首座大椅上,正翹著二郎腿,看著桌上的裂縫。
來的人正是萬象學宮的主人,夫子。
“夫子!”魏嚴連忙躬身行禮,但語氣裏的火氣卻壓不住。
“您都看見了!”
“那林蕭……他簡直無法無天!”
他就跟受了委屈見了家長的孩子一樣,把剛才發生的事和心裏的火氣一口氣全說了出來。
“他胡說八道,顛倒黑白!”
“不把宮規放眼裏,還用錢玷汙學宮風氣!”
“公主殿下也……也偏袒得太明顯了!”
“這要是開了頭,以後人人都學他,我戒律堂的麵子往哪放?”
“學宮千年的規矩,還要不要了?”
夫子聽著他的抱怨,不緊不慢的擰開葫蘆蓋,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舒暢的打了個酒嗝。
“說完了?”他抹了抹嘴,渾濁的眼睛裏閃著笑意。
“魏嚴啊,你這性子,三十年了,真是一點沒變,跟茅坑裏的石頭似的,又臭又硬。”
“夫子!”魏嚴被這話噎得滿臉通紅。
“你別不服氣。”夫子晃了晃手裏的酒葫蘆。
“老夫問你,你覺得咱們學宮的規矩,是為啥立的?”
魏嚴想也不想就答道:“自然是為了管好學風,教人學好,懂禮貌修養,為大胤崛起而讀書!”
“狗屁!”夫子毫不客氣的罵了一句。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場麵話!”
他坐直了點,平時醉醺醺的眼睛,此刻卻清亮得嚇人。
“規矩的根本,是約束,是劃下一道道邊界!”
“它約束強者的力量,保護弱者的生存。”
“它存在的目的,是讓那些還沒長大的魚苗,別被池子裏的大魚一口吞了。”
“可你看看現在,學宮裏的規矩,變成了什麽?”
“它變成了公孫策、嚴正那些人,用來吹噓自己、攻擊別人的武器!”
“他們把規矩背得滾瓜爛熟,就是為了拿去指責別人哪兒做得不對!”
“規矩在他們手裏,成了彰顯自己多牛的矛,不再是保護弱者的盾!”
“他們一個個,都把規矩當成自己的東西,拿著它作威作福,你覺得,這正常嗎?”
這番話,讓魏嚴心頭一震。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必須承認,夫子說的,都是真的。
儒齋裏,這種風氣早就很嚴重了。
夫子見他神情動搖,語氣緩了些,又灌了口酒,慢悠悠的說:
“這學宮,就是個大池子。”
“可這池子裏的水啊,太靜了,靜得都快發臭了。”
“養出來的魚,一個個看著挺好看,鱗片整齊,可實際上,骨頭都是軟的。”
“一離開這個池子,扔到外麵的江河湖海裏,怕是半天都活不下去。”
“所以啊”
他拍了拍身下的椅子,笑道。
“老夫就特意找了林蕭這麽一條天不怕地不怕的泥鰍,給扔了進來。”
“就是要讓他來攪混這池水,讓那些自以為是的大魚都動起來,別整天想著怎麽擺姿勢好看,也得學學,怎麽才能不被鉤子掛住,怎麽才能不被漁網網走。”
魏嚴怔怔的聽著,心裏翻江倒海。
原來……這一切都是夫子安排的?
“你還別說”
夫子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嘿嘿笑了起來。
“他那篇狗屁不通的《匡正心性策》,理是歪了點,可那個勁兒,一點沒歪!”
“公孫策那小子的病根,就在一個傲字。”
“你罰他抄一百遍聖人文章,也不如讓林蕭當著所有人的麵,把他那點可憐的驕傲扒光了,再狠狠踩上兩腳管用。”
“以毒攻毒,以惡製惡。”
“有些病,就得下這種猛藥。”
“這,纔是最高明的教誨。”
魏嚴徹底沉默了。
他感覺自己信了三十年的東西,在夫子這番話下,好像都錯了。
夫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也別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這學宮的規矩,到底還是得靠你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撐著。”
“不然,真讓林蕭那小子亂來,他非得把天捅個窟窿。”
“他那個規矩活化司,就讓他辦著吧。”
“你替老夫看著點,別讓他玩得太過火,把學宮給點著了就行。”
“至於他掙來的那些銀子”夫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該上交九成的,一分都不能少。”
“剩下的,就算是他那個破司的經費。”
“老夫倒是真想看看,這小子被套上司長這個籠頭之後,到底能用這滿學宮的規矩,活化出個什麽名堂來。”
話音落下,夫子的身影已經變淡,像一縷青煙一樣消失了,隻留下那個還剩半葫蘆酒的酒器,孤零零的立在桌案上。
魏嚴呆站了很久,最後,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拿起那酒葫蘆,拔開塞子,學著夫子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嗆得他連連咳嗽,眼中的憤怒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無奈,有茫然,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期待。
這萬象學宮,怕是真的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