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隻是簡簡單單的一步踏出。
然而,就是這一步,讓整個演武場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了。
那柄包裹著麻布的鏽劍並未出鞘,可一股粘稠如血、扭曲瘋狂的劍意已經鋪天蓋地而來,直指林蕭與林天二人。
那不是劍意。
那是從萬千屍骨中淬煉出的純粹殺意。
林天的瞳孔驟然收縮,握劍的手本能的上抬,護在了林蕭身前。
他能感覺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鋒銳劍心,在這股汙穢的殺意麵前,竟有被侵蝕的跡象。
這魔頭,比傳聞中還要可怕!
賢王趙無歇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勝券在握的弧度。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林家這兩個小畜生死在自己麵前的場景。
然而,就在白七即將踏出第二步,那柄鏽劍即將解開束縛的刹那——
“堂堂皇家演武,豈容妖邪放肆!”
一聲清朗如鍾鳴的斷喝,自天邊滾滾而來。
這聲音中正平和,卻蘊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浩然正氣,如同一道春雷,瞬間劈散了彌漫在場中的血腥殺意。
白七的腳步頓住了。
他那死人般的眸子轉向聲音來處流露出一絲厭惡。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三道身影飄然落在演武場的高牆之上。
為首一人身穿儒袍,麵容方正,目光如電。正是剛纔出聲之人。
他左側是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青年,氣息沉穩如山嶽,雙臂抱在胸前,眼神不善的盯著白七。
而右側,則是一名身段妖嬈、眼波流轉的絕色女子,輕輕掩著朱唇,看似在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是萬象學宮的人!”
台下有人驚呼。
“為首的那個是儒齋大師兄,嚴正!”
“他的一身浩然氣,專克邪魔外道!”
“旁邊的是武齋大師兄石堅,還有……心齋的大師姐,蘇媚兒!”
賢王趙無歇的臉色微微一變。
萬象學宮一向不理俗事,今日怎麽會突然插手?
嚴正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賢王身上,不卑不亢的拱手道。
“賢王殿下,小輩切磋,生死自負,此乃規矩。”
“但召天牢重犯,行刺殺之事,壞的是朝廷法度,亂的是陛下威嚴。”
“還請殿下,三思!”
他話音剛落,還不等賢王回答,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
一群身著統一製式青衫,腰間掛著算盤或賬本的精幹男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演武場的各個角落。
為首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分開眾人,走到場邊,對著監台官員高聲道。
“我乃萬象通京城分號主事。”
“此番對決,各大盤口注資千萬,賭的是將軍府與賢王府的勝負。”
“若賢王府臨陣換人,此前的所有賭注,按規矩當判賢王府違約盡輸。”
“我萬象通,隻認公理,不認強權!”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如果說萬象學宮代表的是理,那萬象通代表的就是利。
這兩大勢力同時發難,賢王的麵子徹底掛不住了。
趙無歇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可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皇叔好大的官威啊!”
一個清脆又帶著三分嬌蠻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隻見一名身穿宮裝、環佩叮當的少女氣衝衝的跑了過來。
她身後跟著一群焦急的太監宮女。
正是長樂公主,趙凝月!
趙凝月跑到林蕭身邊,一把將他護在身後,怒視著賢王。
“他們是我父皇親封的護國大將軍之後,是為我大胤流過血的功臣之子!”
“皇叔縱容自己的兒子不成,竟還要找來這等不三不四的江湖敗類,以多欺少,以大欺小!”
“此事我定要稟明父皇,看他如何裁斷!”
“哈哈哈!有趣,有趣!小女娃說得好!”
一陣狂放不羈的笑聲忽然從另一側的樓頂傳來。
一個身穿破爛道袍,手持拂塵的邋遢道人,正醉眼惺忪的倚著屋簷,一手還提著個酒葫蘆。
“九流門,極致道人?”
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
極致道人灌了一口酒,拿拂塵指著白七,嘿嘿笑道。
“白老七,你這老鬼居然還活著。”
“怎麽,給皇家當狗了?”
“忘了當年你師父是怎麽死的了?”
白七那死水般的眸子裏,一絲冰寒徹骨的殺意鎖定了極致道人。
萬象學宮,萬象通,長樂公主,九流門……
賢王趙無歇的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
他死死盯著林蕭,這個該死的小雜種,他到底還有多少後手?
林蕭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那笑容裏滿是嘲諷。
搖人?
不好意思,才剛剛開始呢。
就在這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刻,兩聲悠長而尖銳的唱喏,如兩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護國大將軍,林將軍攜家眷到——!”
“陛——下——駕——到——!”
轟!
整個演武場,數千人,在這一瞬間彷彿被抽走了所有聲音。
所有人,包括高牆上的嚴正,樓頂的極致道人,全都神色一肅,朝著演武場的正門方向,躬身行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請安聲中,賢王趙無歇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淨淨。
完了。
隻見黃羅傘蓋之下,身著龍袍的皇帝趙無極,麵沉似水,龍行虎步而來。
他的身邊,並肩而行的,是一名身穿玄甲、不怒自威的男人。
那男人甚至沒有去看自己的兩個兒子,一雙鷹隼般的眸子,自打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鎖在賢王趙無歇的身上。
那目光中沒有憤怒,隻有一片沉寂的、令人窒息的殺氣。
正是護國大將軍,林屠!
而在林屠的身後,一名風華絕代的婦人,身著素衣,懷抱一柄古劍,蓮步輕移。
她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同樣越過人群,清冷如月,冰寒刺骨,一瞬不瞬的盯著賢王。
那是柳馨月!
全場死寂。
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之前還不可一世的鬼劍客白七,此刻竟也不自覺的低下了頭,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
他感受到了,不止一股能輕易將他碾死的恐怖氣息,鎖定了自己。
皇帝趙無極走到高台正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兀自發出豬叫的趙宗,又看了一眼渾身散發著邪氣的白七,最後目光落在了臉色慘白的賢王身上。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質問,隻是用一種平靜到極點的聲音,緩緩開口。
“賢王。”
“朕的演武場,什麽時候……成了藏汙納垢的屠宰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