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趙無極的聲音很平靜,不帶絲毫波瀾。
但正是這份平靜,如同一座無形的山,轟然壓在了賢王趙無歇的脊梁上。
屠宰坊?
這三個字,不僅點明瞭他私縱天牢重犯的罪行,更是將他一直以來苦心經營的賢王假麵,撕得粉碎。
他不是在行使皇權的威嚴。
他隻是在屠宰不聽話的牲口。
在皇帝的眼中,他今日所為與屠夫無異。
“噗通!”
趙無歇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什麽都顧不上了隻是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用盡全身力氣嘶喊道。
“臣有罪!”
然而,趙無極沒有理他。
林屠也沒有看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依舊鎖定著他。
真正讓他如墜冰窟的,是另一道聲音。
一道清冷如月光卻又淬著無盡寒意的女聲。
“趙無歇。”
柳馨月抱著那柄古劍,緩緩向前一步。
“你從何處,找來了這條劍塚的喪家之犬?”
轟!
這句話,比皇帝的質問還要致命。
劍塚!
這個塵封了多年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
賢王趙無歇的身體劇烈一顫,頭埋得更深了。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個女人的眼睛。
而被柳馨月目光掃過的鬼劍客白七,更是如遭雷擊。
他那張死人臉上浮現出驚恐之色,身體不受控製的向後退了一步,握著劍的手劇烈顫抖,彷彿那柄鏽劍隨時都會脫手落地。
他可以不在乎萬象學宮的浩然正氣,可以無視九流門的江湖譏諷,甚至可以在大內高手的威壓下勉力支撐。
可是,他無法承受這個女人的目光。
就在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懶洋洋的響了起來。
“父皇!”
“啊不是,陛下!”
林蕭一個箭步湊到了皇帝趙無極的身邊,滿臉委屈的指著跪在地上的賢王,開始了他的告狀。
“您可得為我們兄弟做主啊!”
“這老小子,不對,這位王爺,他輸不起!”
“比武輸了就罷了,他賴賬!”
“說好了要把那塊鐵牌掛他家門上三天的,他居然不認!”
“賴賬也就算了,他還搖人!”
“從牢裏撈出這麽個不人不鬼的玩意兒,要砍死我們兄弟!”
“陛下您看看,這京城,還有沒有王法?”
“還有沒有天理了?”
林蕭這一番連珠炮似的控訴,讓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高牆上的嚴正嘴角抽搐了一下,差點沒維持住自己的一身浩然氣。
房頂上的極致道人一口酒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長樂公主趙凝月捂著嘴,想笑又不敢笑,一張俏臉憋得通紅。
就連林屠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眉角都似乎不易察覺的跳動了一下。
這小子……
都什麽時候了,居然還在計較那個賭約?
皇帝趙無極看著自己這位“賢侄”,也是一陣哭笑不得。
他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好了,朕都知道了。”
他的目光從林蕭身上移開,重新落回賢王趙無歇身上時,已然是一片森寒。
“賢王。”
“你還有何話說?”
趙無歇伏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
他知道,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臣……被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請陛下……重重責罰!”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隻求能保住賢王府的一線生機。
“責罰?”
皇帝笑了,隻是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
他沒再看趙無歇,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場中那個不知所措的鬼劍客白七。
“林屠。”
皇帝淡淡的開口。
“你的人,你自己清理。”
話音未落,林屠動了。
隻見一道玄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彷彿將天地都割裂開來。
鬼劍客白七的瞳孔猛然收縮,他下意識的想要舉劍格擋,可林屠實在太快了,快到超越了他的感知。
“噗。”
一聲輕響。
白七的動作僵在了原地。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的眉心一直蔓延到下頜。
下一刻,他的身體從中間整齊的分開,化作兩片,跌落在塵埃裏。
這位讓江湖聞風喪膽的魔頭,連一招都未能遞出,便被斬於當場。
幹淨利落。
林屠收劍入鞘,彷彿隻是隨手撣去了一粒灰塵。
他重新站回原地,彷彿從未動過。
整個演武場,再次陷入死寂。
皇帝這才將目光轉向那個依舊跪在地上,發出嗬嗬豬叫的趙宗。
“朕的皇侄,遊學歸來,心智受損,竟連人言都忘了。”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傳朕旨意,賢王世子趙宗。”
“即日起,圈禁於府內,終身不得踏出王府半步。”
“著太醫院日夜診治,望其早日康複。”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趙無歇,身體猛地一軟,幾乎癱倒。
終身圈禁。
這對一個心高氣傲的皇室子弟而言,是比死亡還要殘忍的懲罰。
他這一脈的希望,徹底斷絕了。
做完這一切,皇帝的目光,才最終回到了趙無歇的身上。
“至於賢王你……”
皇帝的聲音拖得很長。
“林蕭剛才所言,朕覺得頗有道理。”
“身為皇族,當言而有信。”
“來人。”
皇帝一聲令下,兩名大內侍衛走了出來。
“將那塊鐵牌,給朕掛到賢王府的門楣上去。”
“既然是三日之約,那就掛足三日,少一個時辰,朕唯你是問!”
趙無歇渾身巨震,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皇帝這是要……
這是要將賢王府的臉麵,放在地上,讓全京城的人,踩上三天三夜!
“陛下!”
他發出一聲悲鳴。
然而皇帝並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至於你,藐視國法,私縱重犯,其罪當誅。”
“即日起,收回你手中所有差事,閉門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外出。”
“每日寅時,到太廟去,給趙家的列祖列宗,磕頭上香。”
“什麽時候想明白了,趙家的江山是怎麽來的,再出來見朕。”
趙無極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麵如死灰的賢王,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警告與殺意。
“賢王,你要記住。”
“林屠,是為我大胤,為我趙氏江山屠盡敵寇的刀。”
“他是朕的刀。”
“朕的刀,你也敢動?”
說罷皇帝拂袖轉身,再也不看他一眼,徑直向外走去。
林屠與柳馨月夫婦,緊隨其後。
林蕭衝著林天擠了擠眼睛,也嬉皮笑臉的跟了上去,路過賢王身邊時,他還故意停下腳步,煞有介事的歎了口氣。
“唉,王爺,做人要厚道啊。”
“你看,不就是掛塊牌子嘛,早答應不就完了?”
“非要鬧得這麽大,多不體麵。”
說完,他搖搖頭,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樣,施施然離去。
趙無歇跪在原地,聽著那遠去的腳步聲,聽著周圍人群的竊竊私語,隻覺得天旋地轉。
他猛地抬頭,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高台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