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正感覺自己的肺快要炸了。
他強行將林蕭按回那個角落,丟下一句“自己領悟”,便急匆匆的回到了自己的蒲團上。
他閉上眼,大口呼吸,試圖通過默誦聖賢經典來平複翻騰的氣血。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心若……”
他腦子裏剛唸了兩句,林蕭那張格外真誠的笑臉就自動浮現出來,並配上了立體環繞音:“師兄,小弟情難自禁啊!”
“噗!”
嚴正一口氣沒上來,氣息瞬間紊亂,胸口一陣煩悶。
他猛的睜開眼,發現周圍好幾個師兄弟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他,顯然,他們也深受其擾。
而騷亂的源頭,林蕭,此刻卻安靜了下來。
他真的就像一個聽話的學生,坐在書山前,一捲一捲的認真閱讀著。
儒齋之內,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但這寧靜之中,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大約一炷香後,林蕭放下了手中的竹簡。
他站起身,開始在儒齋內緩緩踱步,一邊走,一邊像是在檢查什麽。
所有人都用眼角的餘光警惕的盯著他,不知道這個煞星又要搞什麽名堂。
隻見林蕭走到一名正在抄書的學子身邊,停了下來。
那名學子手一抖,筆尖一滴墨汁掉在紙上,毀了整幅字。
林蕭卻視而不見,反而對著他,恭恭敬敬的九十度鞠躬,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聽清。
“師兄安好!”
那學子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的站起來回禮:“……師弟安好。”
林蕭直起身,路過另一人,再次九十度鞠躬:“師兄安好!”
“……師弟安好。”
“師兄安好!”
“……師弟安好。”
……
他就這樣,在不大的儒齋裏繞了一圈,見人就拜,姿態十分謙卑,流程也十分繁瑣。
整個儒齋的學子,就像田裏被驚動的地鼠,隨著林蕭的走動,此起彼伏的站起、回禮、坐下。
他們抄錄的典籍、默誦的經文,全都被打斷了。
一名學子終於忍不住,低聲對嚴正說:“嚴師兄,這……”
嚴正的臉已經黑如鍋底,他盯著林蕭,卻找不到任何發作的理由。
規章第八條:同門之間,須以禮相待,兄友弟恭。
林蕭這禮數,周到得能寫進禮記裏了!
你怎麽說他?
說他太有禮貌了?
你怎麽罰他?
罰他兄友弟恭?
就在嚴正快要壓不住火的時候,林蕭又有了新動作。
他看見一名學子桌案的角落有些許灰塵,立刻像發現了什麽天大的問題,一個箭步衝了過去,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滿臉痛心的說道:“師兄,你怎麽能讓俗世的塵埃,玷汙了這神聖的典籍!”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一卷書,一臉虔誠的擦拭起來。
那學子大驚失色,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別!那是我按順序整理好的……”
林蕭動作麻利,擦完一本,又拿起旁邊一本,嘴裏還振振有詞:“規章第三十五條:學子當保持言行雅潔,居所清淨!”
“師兄,勿以善小而不為,這灰塵雖小,卻能矇蔽聖人之心啊!”
三下五除二,那學子好不容易按經、史、子、集分好的書堆,被他以潔淨之名,徹底打亂成一團,變成了真正的雜書!
那名學子看著自己的心血,欲哭無淚,瞪著林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殺父仇人。
林蕭卻毫無所覺,甚至還熱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又開始尋找下一個需要幫助的目標。
“夠了!”
嚴正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整個儒齋為之一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林蕭停下腳步,轉過頭,臉上掛著一貫的困惑表情,顯得人畜無害:“嚴師兄,有何吩咐?是小弟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你……”嚴正指著林蕭,手指都在發抖,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被這個無賴攪成一鍋粥。
林蕭不等他把話說完,便搶先一步,舉起手中的一卷竹簡,滿臉嚴肅的快步走到嚴正麵前。
“師兄!”
“你來得正好!”
“小弟苦思冥想,發現了一個天大的問題!”
“這個問題若不解決,小弟寢食難安,向道之心都會因此動搖!”
嚴正一愣,下意識的問:“什麽問題?”
“師兄請看!”
林蕭將竹簡展開,指著其中兩行字,大聲說:“規章第七十七條:齋內靜修,非請勿動他人之物,以示尊重。對吧?”
嚴正皺眉點頭:“沒錯。”
林蕭又指向另一段:“規章第九十三條:學子當互助互勉,見同門有錯,需即時指正,不可縱容。”
“也對吧?”
“……對。”嚴正隱隱感覺不妙。
“問題來了!”
林蕭聲音拔高幾度,表情沉痛。
“剛才小弟看見王師兄的書卷順序是錯的,這在治學之道上,是個大錯誤!”
“我若上前幫他整理,就違背了非請勿動的第七十七條。”
“可我若視而不見,就違背了即時指正的第九十三條!師兄!”
他一把抓住嚴正的袖子,痛心疾首的問道:“這規矩與規矩之間,竟相互牴牾!”
“我到底該做一名尊重同門的君子,還是做一名糾正謬誤的君子?”
“聖人設下這等兩難之局,究竟有何深意?”
“我悟不透啊!”
“我若是悟不透,我的道心就要碎了啊,嚴師兄!”
他這番話有理有據,說到最後幾乎聲淚俱下。
整個儒齋的學子,全都聽傻了。
他們平日裏隻知背誦規矩,何曾想過,規矩和規矩之間,竟然還能打架?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林蕭身上,轉移到了嚴正的臉上。
嚴師兄是儒齋學子的表率,這個問題,他該如何解答?
嚴正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看著林蕭那雙真誠求教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師兄弟們投來的求知目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回答?他怎麽回答?這根本就是個悖論陷阱!
不回答?
那他儒齋第一人的麵子往哪兒擱?
連個新來的師弟都辯不過,以後還怎麽服眾?
“我……”嚴正張口結舌,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規矩,竟然會變成束縛自己的沉重枷鎖。
“噗……”
也不知是誰,實在沒忍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笑聲。
嚴正的臉,瞬間紫成一塊!
“你……你!”
他指著林蕭,你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你身為新生,不好好背誦規章,卻在此巧言令色,尋章摘句,就是在狡辯!可見你心不誠!”
“師兄此言差矣!”
林蕭立刻反駁,“正是因為心誠,才會思索!”
“若隻是囫圇吞棗,與那不會思考的木石何異?”
“你……你強詞奪理!我現在罰你!”嚴正索性放棄了辯論,直接動用了自己的許可權,“罰你前往後山戒律堂,將《規章總錄》上下兩部,全部重新抄錄在新的竹簡上!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再出來!”
這是儒齋很重的一種懲罰,不僅枯燥乏味,更是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
他以為,這總能讓林蕭閉嘴了。
誰知林蕭聽完,臉上竟綻放出燦爛的光芒。
他後退一步,對著嚴正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充滿了喜悅與感激。
“多謝嚴師兄成全!”
“小弟正愁隻背理論,無法體會戒律精髓!能親手抄錄,近距離感受聖人手筆,乃是天大的機緣!師兄此舉,名為懲罰,實為點化!小弟……感激不盡!這就去!”
說完,他像一隻出籠的鳥,歡快的扔下手裏的竹簡,轉身就朝戒律堂的方向跑去。
隻留下嚴正一個人,站在原地,如同風化的石像。
他贏了,又好像輸得一敗塗地。
而周圍的學子們看著林蕭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師兄那副丟了魂的模樣,許多人默默的低下頭,撿起了地上的那捲竹簡,第一次對自己背誦了無數遍的東西,產生了深深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