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嚴正,林蕭心裏直犯嘀咕。
要去的地方叫儒齋,一聽就是個講規矩的地方。
可前麵帶路的嚴正,那張臉黑得跟什麽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是去帶路,是去送葬。
“嚴師兄,”林蕭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特別誠懇。
“小弟我剛來,對儒齋的一切都特別嚮往。”
“以後還得請師兄多指點,要是有不懂的規矩,您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嚴正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皮不受控製的跳了起來。
他聽著這幾句話,總覺得每個字後麵都藏著一個天大巨坑。
但臉上還得端著師兄的架子,隻能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好說。”
林蕭好像沒看見他的不自在,興衝衝的繼續問:“師兄,夫子說咱們儒齋有幾千條規矩,我想先請教個關鍵的。”
“比如,規章上寫了不能私下鬥毆,那萬一有人非要找我切磋,我不應戰吧,顯得慫;應戰吧,又怕失手傷了同門。”
“師兄,您說這分寸,要怎麽把握纔不算壞規矩?”
嚴正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
這家夥人還沒進門呢,就開始研究怎麽打架不被罰了?
“學宮裏切磋,必須上報武齋,由教習看著才行。”他繃著臉回答。
“原來是這樣,師兄真是懂得多。”
林蕭一副受教的表情,馬上又丟出一個新問題。
“那又比如說,規矩講究尊師重道,可人總會犯錯。”
“萬一哪天師長講的東西,跟我學到的不一樣,那我到底是該為了尊重老師閉嘴,還是為了真理站出來辯一辯呢?”
“這兩條規矩,好像有點衝突啊……”
“你!”嚴正猛的停下腳,回頭死死盯著林蕭,終於明白了夫子的用意。
這家夥壓根不是來學規矩的,是來鑽規矩空子的。
看著林蕭那雙清澈又無辜的眼睛,嚴正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罵人的話嚥了回去。
他一句話也不說,加快了腳步,隻想趕緊把這個瘟神送到地方,然後求神拜佛,讓他自己把自己繞死在規矩裏。
穿過一片安靜的鬆林,一座方方正正的院子就在眼前,這就是儒齋。
院內窗明幾淨,幾十個學子各自坐在蒲團上,要麽低頭抄書,要麽閉眼背誦。
這股沉悶的氣氛,讓林蕭渾身不自在,感覺空氣都黏糊糊的。
嚴正和林蕭一進來,幾十道目光就齊刷刷的投了過來,全都鎖在林蕭身上。
那些眼神裏沒什麽好奇,全是打量和排斥,看見林蕭臉上那與這裏格格不入的輕鬆笑容,更是紛紛皺起了眉頭。
“各位師弟,”
嚴正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沉的宣佈。
“這位是林蕭師弟,從今天起,由夫子指派,進我們儒齋學習規章戒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由我……親自教導。”
說到最後四個字,他感覺自己的牙根都在發苦。
說完,他把林蕭領到一個空角落,那裏已經堆起了一座一人多高的書堆,全是竹簡和典籍。
“林師弟,”
嚴正指著那堆書,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這是本齋收藏的《萬象學宮規章總錄》上下兩部,還有曆代先賢對它的三十七卷註解。”
“夫子的意思,是讓你先從背書開始。”
“什麽時候你能把這些全都背下來,就算入門了。”
意思很明白:你就老老實實的在這兒待到地老天荒吧。
林蕭看著那比自己還高的書堆,臉上一點愁容都沒有,眼睛反而亮了。
他鄭重其事的對著嚴正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嚴師兄指點迷津!”
“小弟感激不盡,一定不辜負夫子和師兄的厚望。”
這副打了雞血的樣子,讓嚴正剛翹起的嘴角瞬間垮了下去。
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那麽簡單。
果然,林蕭在書堆前坐下後,並沒有馬上開始背書。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週圍那些坐得筆直的師兄們,然後拿起最頂上的一卷竹簡,輕輕展開。
下一刻,一道洪亮的聲音猛的炸開,打破了儒齋的寧靜。
隻聽林蕭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調子,高聲的唸了起來:
“《萬象學宮規章總錄》,開篇第一條:凡我學宮學子,須心懷天地,敬畏聖賢——”
他拖長了尾音,搖頭晃腦。
“妙啊!實在是妙!心懷天地,這是多大的胸襟!”
“敬畏聖賢,這是做人的根本!”
“開篇八個字,就給我們指明瞭方向啊!”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儒齋裏回蕩,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正在默誦的學子全被打斷,紛紛愕然抬頭,一臉不敢相信的看著那個跟唱戲一樣的林蕭。
林蕭完全無視他們的目光,繼續他聲情並茂的表演。
“第二條:每日清晨,須麵向東方,反省自身一刻鍾。”
“善!太善了!這就是古人說的吾日三省吾身啊!”
“古人說的果然沒錯。不過這一刻鍾,到底是多久?這裏麵肯定有深意,我得好好品品。”
他不止念,還自己加戲,自己提問,自己琢磨,一個人演得不亦樂乎。
整個儒齋,從一開始的死寂,變成了詭異的安靜。
所有學子的臉上,都浮現出了統一的、像是吃壞了東西的表情。
他們想集中精神,可林蕭那聲音跟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響。
他們想發火,可人家是在學習規矩,態度比誰都認真,你憑什麽打斷?
終於,嚴正受不了了。
他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一個箭步衝到林蕭麵前,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林、師、弟!”
林蕭立刻停下朗誦,抬起頭,露出一副又無辜又困惑的表情:“嚴師兄,有什麽指教?難道是我對規矩的領悟,哪裏不對嗎?”
嚴正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感覺一口氣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張了張嘴,艱難的說道:“讀書……用心就行了,不用……這麽大聲,會打擾到別人。”
“啊?”
林蕭一拍腦門,隨即站起身,對著四周連連作揖。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讀到這麽好的規章,一時沒忍住,竟然忘了各位師兄正在靜修!”
“光想著和大家分享我的心得了,實在罪過,罪過!”
一群儒齋學子看著他那張寫滿真誠的臉,一個個臉色鐵青,想罵又罵不出口。
嚴正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現在終於明白,夫子把他和林蕭拴在一起,就是要讓他用命來渡這個劫。
而林蕭看著他們這副憋屈的模樣,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過。
讓老六去遵守規矩?
可以啊。
但前提是,得先陪我玩到所有人都瘋掉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