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魏淵的府邸。
夜色已深,書房內燈火通明,檀香嫋嫋。
魏淵親手為林蕭和林天斟滿茶水,青碧色的茶湯在白瓷杯中微微蕩漾,一如京城暗流湧動的形勢。
“我便不與你們同去了。”
魏淵放下茶壺。
“這是你們林家的私仇。”
“我若出麵,便成了朝堂派係之爭。”
“你父親和陛下,都不願看到那一步。”
林蕭無所謂的聳聳肩,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全然不顧燙嘴。
“哈……”
他滿足的吐出一口熱氣。
“魏叔不去正好,您這尊大佛往那一杵,我還怎麽唱戲?”
魏淵看了一眼這對性格迥異的兄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轉向林蕭。
“賢侄,賢王此人,最重顏麵。”
“他的盔甲便是數十年如一日偽裝出的賢名。”
“而他那個剛遊學歸來的兒子趙宗,便是這身盔甲上最明顯的裂痕。”
“趙宗自幼拜在當代大儒門下,詩詞歌賦,自詡無雙;武道修行,也小有成就。”
“他視其父如神明,高傲自負,目中無人。”
“今夜這場詩會,名為接風,實則就是讓他接受京城年輕一輩的朝拜。”
“這樣的人,是最好用的引子。”
林蕭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帶著一股子邪氣。
他碰了碰身旁正襟危坐,神情緊繃的林天。
“哥,聽見沒?”
“待會兒去送賀禮,得笑,笑得開心點。”
“來,先給弟弟我演練一下。”
林天狠狠瞪了他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無聊。”
說罷他站起身,沉默的向外走去。
林蕭撇撇嘴,也跟著起身,吊兒郎當的跟在後麵。
賢王府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府門大開,燈火輝煌,將半條街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門口的護衛彬彬有禮,往來的賓客皆是衣著華貴的京中俊彥,言笑晏晏,一派歌舞昇平之景。
林蕭與林天兄弟二人,身著錦衣華服,混在人群中,宛如兩滴融入江河的水珠,毫不起眼。
可他們的眼底,藏著滔天的血浪。
穿過亭台樓閣,來到王府後花園。
這裏早已是人聲鼎沸,絲竹悅耳。
臨水的巨大露台上,數十位京城有名的才子佳人濟濟一堂。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個麵容儒雅,含笑看著眾人的中年男子,正是當朝賢王,趙無歇。
而在他下首,一位身著白衣,頭戴玉冠,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傲氣的年輕人,正被眾人如眾星捧月般圍在中央。
他便是今夜的主角,賢王世子,趙宗。
“林大將軍府,林天公子、林蕭公子到!”
隨著門童一聲高亢的唱名,原本喧鬧的花園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了過來。
護國大將軍林屠的兩個兒子,在京城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名聲。
長子林天,少年成名,為人正直,是無數少女的夢中情郎,年輕一輩的道德楷模。
次子林蕭,則是京城聞名的紈絝子弟,不學無術,仗勢欺人,是所有正經人家避之不及的物件。
這兩兄弟,怎麽會一同出現在這裏?
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林蕭臉上掛著一貫的紈絝笑容,大搖大擺的走了進去,林天則麵無表情的跟在身後。
“賢王殿下!”
“聽聞令公子遊學歸來,小侄特來道賀!”
林蕭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江湖氣,與這文雅的詩會格格不入。
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賢王麵前,朗聲笑道。
“路途匆忙,沒備什麽好禮,就一件小玩意,還望賢王和世子莫要嫌棄!”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
當著所有人的麵,“啪”的一聲開啟。
盒子裏的東西,讓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沒有價值連城的珠寶,也沒有罕見的古玩。
隻有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牌,靜靜的躺在血紅色的錦緞上。
那鐵牌上,還沾著早已幹涸的,暗褐色的血跡。
音樂停了,笑聲沒了。
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雕刻古樸的“歇”字,在燈火下閃著幽冷的光。
“林蕭?”
“我當是誰。”
趙宗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緩緩站起身,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你是何意?拿一塊破銅爛鐵,來我父王的詩會上存心找茬嗎?”
“世子誤會了!天大的誤會!”
林蕭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連連擺手。
他拿起那塊鐵牌,神情誇張的展示給眾人看。
“這可不是破銅爛鐵。”
“小侄回京路上,遇到一夥不開眼的匪徒,想要劫道。”
“結果三兩下被我打跑了,這是從他們頭領身上掉下來的。”
他頓了頓,一臉真誠的看著賢王。
“小侄當時就想啊,這上麵的‘歇’字,可是賢王殿下的名諱,豈能被宵小之輩玷汙,流落在外?”
“這不小侄披星戴月,馬不停蹄,就為了給您送回來,物歸原主嘛!”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又字字誅心。
匪徒、掉下來、物歸原主……
在場的沒有一個是傻子,瞬間便品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在賢王和他手中的鐵牌之間來回移動。
賢王趙無歇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和的笑容,彷彿沒有聽出任何弦外之音。
他正要開口,用一句玩笑話將此事輕輕揭過,他那被怒火衝昏了頭腦的兒子,卻已然按捺不住。
“一派胡言!”
趙宗厲聲喝道,指著林蕭的鼻子。
“我父王乃宗室表率,德高望重,府中之物,怎會與匪徒有關!”
“我看你分明就是信口雌黃,存心來此地搗亂!”
“哎呀,世子息怒,息怒啊。”
林蕭的笑容越發玩味。
“或許……是王府的下人不小心遺失,被那些匪徒撿了去呢?”
“也是有可能的嘛。”
他歎了口氣,惋惜的搖搖頭。
“都怪小侄,出手沒個輕重。”
“那些匪徒……死得太快了,我也沒來得及問清楚他們的來路。”
“真是遺憾,遺憾啊。”
“你!”
這是**裸的挑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林天,向前踏了一步。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將手輕輕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他的眼神,如劍一般,直刺趙宗。
被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逼迫,趙宗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湧上心頭。
他是天之驕子,是賢王世子,何曾受過這等氣?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林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形成。
“說得好聽!我看你就是賊喊捉賊!”
趙宗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利。
“既然你說你擊退了悍匪,想必身手不凡。”
“敢不敢與我在這台上,當著京城眾才子的麵,比劃比劃?”
“若你輸了,就為你的無禮和狂言,跪下向我父王磕頭道歉!”
“宗兒,不可無禮!”
賢王臉色微變,出聲想要製止。
可已經晚了。
挑戰已出,覆水難收。
“好啊!”
林蕭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幹脆利落的應下,聲音響徹整個花園。
全場嘩然。
林蕭這個紈絝,竟然敢接賢王世子的挑戰?
他這是瘋了嗎?
“不過,光下跪道歉多沒意思。”
林蕭慢悠悠的走到露台中央,將那枚鐵牌往地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他用腳尖踩住鐵牌,抬眼看著趙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這樣吧,世子。”
“我要是僥幸贏了,也不要賢王府做什麽難堪的事。”
“隻是這塊鐵牌,我要當著全京城人的麵,親手給您掛在賢王府的門楣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
“掛上三天三夜,如何?”
將這代表著截殺失敗的證物,掛在王府的大門上?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好!”
趙宗被憤怒徹底吞噬了理智,想也不想便吼了出來。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