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紅了夕陽。
林蕭和林天,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景。
林蕭像一頭衝入羊群的瘋虎,他放棄了所有招式與技巧,隻剩下狂暴。
拳頭、手肘、膝蓋,身體的每一處都化為了最致命的兵器。
他不在乎自身的傷勢,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伴隨著令人心驚的骨裂聲,一名殺手的胸膛被他一拳貫穿,他卻在漫天血雨中放聲大笑,癲狂而嗜血。
林天則是另一幅景象。
他的劍依舊是正氣凜然,劍光清冷,每一招每一式都精準無比。
他的劍下沒有活口,卻也幹淨利落,從不多添一絲無謂的殺戮。
隻是,握劍的人,心亂了。
那張總是掛著正直與堅毅的臉龐,此刻一片煞白。
他的眼神裏充滿了掙紮與痛苦。
每當劍鋒劃過一個人的喉嚨,他的身體都會微不可查地一顫。
理智告訴他,這些是妄圖殺死他們的敵人,是母親血仇的幫凶,死有餘辜。
可他從小接受的他所堅守的道義,卻在質問他為何要如此冷血的收割生命。
矛盾,像兩隻無形的大手,撕扯著他的神魂。
這場實力懸殊的戰鬥,結束的很快。
當最後一名殺手被林天一劍釘死在樹上時,整片官道陷入了死寂。
林蕭站在屍體中央,胸膛劇烈起伏,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臉上露出一個意猶未盡的病態笑容。
另一邊,林天拄著劍,彎下腰,劇烈地幹嘔起來。
他沒吐出什麽,隻是覺得胃裏翻江倒海。
他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隻覺得無比陌生。
“哥,殺得不痛快?”
林蕭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看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被欺負的那個。”
“林蕭!”
林天猛地回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
“這些人,也是人命!”
林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上隻剩下嘲弄。
“他們來殺我們的時候,可沒把我們當人看。”
他一步步走到林天麵前,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想殺人,就要有被殺的覺悟。”
“這個道理,爹沒教過你。”
“今天,我教你。”
林天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
因為他知道,林蕭說的是對的。
就在這時,林安帶著十幾名黑衣人從林中悄無聲息的出現。
他們身上幹幹淨淨,彷彿剛才的血戰與他們毫無關係。
他們對著林蕭單膝跪下,動作整齊劃一。
“少主。”
“起來吧。”
林蕭擺了擺手。
“收拾幹淨,一點痕跡都不要留。”
“是。”
林安起身,有條不紊的指揮手下處理屍體,搜刮戰利品。
片刻後,他走到林蕭身邊,低聲稟報。
“少主,是賢王府豢養的鐵衛,三十六人,無一生還。”
“從他們身上搜出了這個。”
他呈上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牌,上麵用古篆雕刻著一個“歇”字。
正是賢王趙無歇的名諱。
“嗬,還真是怕我們不知道是他幹的。”
林蕭接過鐵牌,在手裏掂了掂,隨手扔進了懷裏。
魏淵此時也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四名淵渟嶽峙的護衛,身上纖塵不染。
他看了一眼血流成河的戰場,又看了看狀態迥異的兄弟二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不錯。”
“璞玉和頑石。”
“林兄的兩個兒子,當真是一個賽一個的出色。”
他看向林蕭,溫言道。
“賢侄這第一筆利息,收得可還滿意?”
林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開胃菜而已。”
“大頭,還在京城裏等著呢。”
魏淵點點頭,又轉向神情落寞的林天。
“賢侄,我知道你心中不忿。”
“但你需記住,對豺狼的仁慈,就是對綿羊的殘忍。”
“你母親當年,就是倒在了你們所謂的道義之下。”
他身子一晃,握劍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發白。
豺狼……綿羊……
母親……道義……
很快一輛與之前一模一樣的嶄新馬車,被天聽樓的人趕了過來,停在三人麵前。
“走吧。”
魏淵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賢王殿下怕是已經備好了第二道大餐,去晚了,可就涼了。”
林蕭和林天相繼上了馬車。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可怕。
林蕭懶洋洋的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嘴角卻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殘忍笑意。
他在回味,在品嚐複仇的第一口血。
林天則僵直的坐在窗邊,雙目無神的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車輪滾滾,碾過被血色浸染的黃土路。
馬車駛入逐漸濃鬱的夜色,朝著京城飛快的駛去。
良久林蕭彷彿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林天聽,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輕的呢喃。
“哥,你說……用仇人的骨頭搭成京觀,再用他的頭蓋骨當酒杯,那酒……會不會更香醇一些?”
林天的身體猛地一僵。
“賢王,趙無歇……”
林蕭將那枚令牌在指尖旋轉。
“賢侄,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京城不同於江湖,那裏不是你一拳我一腳就能分出勝負的地方。”
“賢王能在京中偽裝數十年賢名,其根基之深,手段之毒,遠超你的想象。”
“他是玩弄人心的大家。”
林蕭聞言轉頭正視魏淵,臉上的癲狂收斂,換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魏叔的意思是?”
“不急。”
魏淵呷了一口茶。
“讓他先得意幾天。”
“他此刻怕是已經收到了鐵衛全軍覆沒的訊息,正怒火中燒,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我們偏不如他的意。”
馬車穿過厚重的城門洞,喧囂與繁華撲麵而來,與官道上的血腥和死寂恍若兩個世界。
這裏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各式各樣的麵具,眼神深處,藏著看不見的刀。
馬車沒有回護國大將軍府,而是徑直駛入了一座僻靜卻奢華的府邸。
這是魏淵在京城的落腳處。
剛一安頓下來,一名天聽樓的密探便悄無聲息的出現,遞上一份密報。
“有意思。”
他將密報遞給魏淵。
“賢王府今夜大宴賓客,廣邀京中俊彥,舉辦蘭亭詩會,為他剛剛遊學歸來的寶貝兒子接風洗塵。”
林天剛緩過一口氣,聞言眉頭緊皺。
“他剛派人截殺我們,轉頭就歌舞昇平,簡直無恥之尤!”
“這才叫無毒不丈夫嘛。”
林蕭輕笑一聲,看向魏淵。
“魏叔,你說……我們是不是該去送份賀禮?”
魏淵放下茶杯,眼中精光一閃。
“哦?你想送什麽禮?”
林蕭從懷中掏出那枚沾著血跡的“歇”字鐵牌,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一點。
“自然是……把這些鐵疙瘩,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