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賢王趙無歇,那是他少年時便敬仰的宗室表率,是出了名的禮賢下士,德高望重。
在林天的世界裏,這幾乎是一個完美的、不容玷汙的符號。
可現在這個符號,卻與一樁牽扯到自己母親的滅門慘案,與天機閣的叛徒組織聯係在了一起。
這讓他如何接受?
“不可能……”
林天失神地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魏城主,此事……此事定有誤會。”
“賢王他……他怎會與此等宵小為伍?”
他希望魏淵能告訴他,這一切都隻是一個猜測,一個玩笑。
然而,魏淵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言語。
但那眼神中的肯定,卻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分量。
與林天的崩潰截然不同,林蕭在短暫的癲狂之後,陷入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冷靜。
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散去,甚至更加燦爛了幾分,隻是那笑意不及眼底。
“魏叔,你說完了?”
他懶洋洋的開口,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故事。
魏淵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該說的,都說了。”
“那該我問了。”
林蕭豎起一根手指,笑容邪異。
“第一,劍塚的叛徒,叫什麽名字?”
魏淵眼中閃過一抹讚許,放下茶杯,緩緩道。
“此人名為葉知秋,曾是劍塚的大師兄,你母親的師兄。”
“如今,他是天機閣的閣主。”
大師兄……閣主……
林蕭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幾分。
“好一個大師兄。”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天機閣與賢王趙無歇,是如何過從甚密的?”
“總不能是賢王殿下閑著無聊,找個江湖人喝茶論道吧?”
這個問題,尖銳而直接。
林天也從失神中驚醒,猛地抬頭看向魏淵。
這同樣是他最想知道的。
魏淵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天機閣號稱無所不知,近年來在京城崛起極快。”
“賢王府的許多用度、訊息,甚至是……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都有天機閣的影子在裏麵。”
“他們更像是賢王養在暗處的一雙眼睛,一隻手。”
“手和眼睛……”
林蕭玩味的重複著。
“那可就不是為伍,而是主仆了。”
一句話,讓林天本就煞白的臉又難看了幾分。
“第三。”
林蕭豎起第三根手指,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我娘……她知道多少?”
這個問題一出,車廂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魏淵沉默了許久,才長歎一聲。
“她……或許什麽都知道。”
“也或許……什麽都不知道。”
“當年的事對她打擊太大,你父親和陛下為了護著她,將所有事情都壓了下來,不許任何人再提。”
“久而久之,有些事,連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真實發生過,還是自己的夢魘了。”
“所以。”
“此事,在你父親下定決心之前,絕不能讓她知曉分毫。”
林蕭盯著魏淵,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天都覺得有些不安。
然後,林蕭笑了。
他轉向林天,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嘲弄,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悲哀。
“哥,聽見了嗎?”
“這就是我們那位敬愛的父親,和高高在上的陛下。”
“他們保護人的方式,就是把真相變成一個不能觸碰的夢魘,讓當事人自己騙自己。”
“他們覺得這樣,就是最好的安排。”
林天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
他剛想說些什麽,馬車卻毫無征兆地猛烈一震!
“嘎吱——”
刺耳的木材斷裂聲響起,緊接著,是數十支利箭撕裂空氣的尖嘯!
“咻咻咻咻!”
箭矢勢大力沉,瞬間穿透了堅實的馬車車廂,帶著致命的寒芒,射向車內的三人!
變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有埋伏!”
魏淵低喝一聲,身形不動,隻是輕輕一揮袖袍,一股無形的罡氣便在身前流轉,將射向他的幾支箭矢盡數蕩開。
而林天,反應更是迅捷。
在箭矢及體的瞬間,他腰間的長劍已經出鞘,一道清冷的劍光在狹小的車廂內亮起,叮叮當當地將襲向他和林蕭的箭矢全部斬落。
“轟!”
幾乎是同一時間,拉車的駿馬發出一聲悲鳴,整個馬車轟然散架!
三人從破碎的馬車中一躍而出,穩穩地落在官道中央。
放眼望去,隻見官道兩側的密林之中,不知何時冒出了三十多名身穿黑色勁裝、手持強弓硬弩的殺手。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氣息沉凝,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為首的一人,臉上帶著一張冰冷的鐵麵,手中提著一柄造型詭異的彎刀,目光如同毒蛇般鎖定了三人。
尤其是林蕭。
殺意,毫不掩飾。
“嗬……”
林蕭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環顧四周,不驚反笑。
他體內的傷勢,在天聽樓三叔的調理下雖已無大礙,但根基未穩,本不宜動武。
可此刻,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戾與興奮,卻從他的全身中湧出。
那是在青州吸收了月魄石的霸道力量後,刻在他骨子裏的瘋狂。
他需要發泄。
而眼前這些不知死活的家夥,正是最好的宣泄口。
“看來京城裏有人等不及了。”
林蕭扭了扭脖子,發出一陣瘮人的骨骼脆響。
“魏叔,這是你安排的?”
他側頭問道。
魏淵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這些人……身手不凡,京城裏能調動這等力量的,不出五指之數。”
“賢王……比我想象的還要心急。”
“那正好。”
林蕭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無比嗜血。
他看向一旁同樣抽出長劍,滿臉戒備的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別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們。”
林天的劍,依舊是正氣凜然。
但他的眼中,卻出現了迷茫之外的殺氣。
母親的血仇就在眼前,所謂的名門正道,所謂的規矩法度,在此刻都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什麽眼神?”
林天沉聲問道。
林蕭指了指那些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別用看該殺的惡人的眼神。”
“要用看送上門來的銀子的眼神。”
“這些人,可是咱們討債的第一筆利息啊。”
話音未落,林蕭的身影已經化作一道殘影,主動衝向了那群殺手。
他甚至沒有拔刀。
隻是迎著那鐵麵首領的詭異彎刀,遞出了自己的拳頭。
簡單,直接,狂暴!
“找死!”
鐵麵首領怒喝一聲,彎刀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斬向林蕭的脖頸。
林蕭卻是不閃不避,任由那刀鋒逼近,隻是拳勢更快!
後發先至!
“砰!”
一聲悶響。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鐵麵首領的胸口。
鐵麵首領的刀,停在了林蕭脖頸前一寸的地方,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凹陷下去的胸膛,以及那隻依舊停留在原地的拳頭。
“你……”
他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身體便倒飛出去,人在半空,已沒了聲息。
剩下的殺手們,無不駭然。
“還愣著幹什麽?”
林蕭那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響起。
“趕著上路呢。”
話落,林天動了。
他的劍光一展,如同一道白虹,捲入了人群。
而魏淵身旁,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四名氣息淵渟嶽峙的黑衣護衛,迎上了其餘的殺手。
而暗中埋伏的林安以及天聽樓眾人伺機而動。
一場沒有任何懸唸的屠殺,在這條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就此展開。
血,染紅了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