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因為魏淵最後那句話,瞬間凝固。
方纔因父輩糗事而帶來的輕鬆蕩然無存。
林天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
目光如劍,直刺魏淵,其中滿是警惕與不解。
林蕭臉上的笑意也緩緩收斂。
“挖出來?”
他輕聲重複著這三個字,透著一股子涼意。
“魏叔,你這話說得我有點害怕。”
林蕭懶洋洋地靠回車壁,攤了攤手,恢複了幾分紈絝子弟的模樣。
“我一個隻會在京城裏鬥雞走狗的廢物,你們讓我回京城去挖東西?”
“那地方水深王八多,隨便一塊磚頭掉下來都能砸死個官。”
“你們這是嫌我命太長了,想讓我早點下去陪閻王爺喝茶?”
魏淵聞言,不由失笑。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
“賢侄,過謙了。”
“能在青州城裏把神國、天聽樓、長樂坊,還有我這個老頭子都耍得團團轉的人,若是廢物,那這天下恐怕就沒幾個聰明人了。”
他的話鋒一轉,儒雅的臉上多了一抹肅殺。
“這件舊事,旁人辦不了,非你不可。”
魏淵的目光越過茶杯的嫋嫋熱氣,落在林蕭的臉上。
“因為,這關乎你的母親,柳馨月。”
“嗡”的一聲。
林蕭隻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而一旁的林天,反應比他更激烈。
“魏前輩,請慎言!”
林天猛地挺直了身子,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指節根根發白。
他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彷彿魏淵觸碰了什麽絕對不容褻瀆的禁忌。
林蕭的動作卻截然相反。
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魏淵,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
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飄忽的語調問道。
“我娘……她不是在府裏,好好的嗎?”
魏淵重重地歎了口氣,放下了茶杯。
“我說的,是江湖第一劍派劍塚,滿門被屠一案。”
此言一出,林天周身散發的怒意瞬間化為震驚和茫然。
顯然,他雖知道此事,卻絕不知其中內情。
魏淵沒有理會他,隻是專注地看著林蕭,看著他那張看似平靜,實則已經掀起滔天巨浪的臉。
“你父親從不許人提及,陛下也將其列為禁案。”
“我們本以為,當年的仇家都已肅清,此事將永埋地下。”
“但神國在青州的出現,讓我們發現,那條毒蛇並未死去,它隻是換了一層皮,甚至已經將它的毒牙,悄悄地探進了京城。”
“有些事,終究是躲不過去的。”
林蕭沉默了。
神國,月魄石,邪祟……
父親為何要將自己送來青州這趟渾水?
為何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這些大人物的注視之下?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麽狗屁的曆練。
一股狂暴的怒火從心底最深處竄起。
不是針對未知的仇家。
而是針對眼前這個溫和儒雅的魏淵,針對那個遠在京城、威嚴如山的父親,針對那個高坐龍椅、深不可測的皇帝!
他們知道!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頂尖門派灰飛煙滅,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背負血海深仇,卻將一切掩蓋!
如今,卻要他這個做兒子的,去當那把見不得光的刀?
“為什麽……是現在?”
林蕭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為什麽……是我?”
“因為時機到了。”
魏淵直視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愧疚。
“也因為你用在青州的所作所為證明瞭。”
“你有當這把刀的資格,也有當這把刀的價值。”
“你父親是護國大將軍,牽一發而動全身,他不能為了私怨,動搖朝綱。”
“陛下是九五之尊,他不能為了一個江湖門派的舊案,去掀開可能動搖國本的瘡疤。”
“而我。”
魏淵自嘲一笑。
“我在青州待了些許年,就是為了鎮住那條毒蛇當年留下的尾巴。”
“同樣,不能動。”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我們查到,當年策劃了劍塚血案的元凶,如今已是朝中權貴,甚至……與皇室血脈有關。”
“所以,我們需要你。”
“一個不屬於任何一方,不按常理行事,不在乎規矩法度,就算惹出天大的禍事,我們也可以隨時將你拋棄的……人。”
瘋狗。
林蕭在心裏替他說出了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譏諷的弧度。
原來自己在青州上躥下跳,扮演著瘋狗的角色。
早就落在了他們的眼裏,並且讓他們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用的狗。
“我們還查到。”
魏淵似乎完全不在意林蕭的嘲諷,繼續丟擲重磅的訊息。
“當年從劍塚逃出來的,不止你母親一人。”
“還有一個……劍塚的叛徒。”
“此人,最近在京城出現了。”
“他改頭換麵,成了一個叫天機閣的江湖情報組織的首腦。”
“而這個天機閣,與一個人過從甚密。”
魏淵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名字。
“趙無歇。”
林天的臉上血色盡褪。
趙無歇,是出了名的賢王,在朝野上下聲望極高,德高望重。
怎麽可能與劍塚的滅門慘案有關?
這徹底顛覆了他非黑即白的認知。
“嗬嗬……”
“嗬嗬哈哈哈哈哈!”
林蕭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張狂,震得整個車廂都在嗡嗡作響。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魏淵和林天都沒有阻止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發泄。
許久,笑聲才漸漸止歇。
林蕭抹了一把臉,重新坐直了身體。
他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像是飲下了一杯烈酒。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隨後他看向魏淵,那張俊美邪異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令人熟悉的、沒心沒肺的笑容。
隻是那笑容裏,多了一些令人心悸的瘋狂。
“好一齣大戲啊。”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亮得驚人。
“行,這活兒,我接了。”
“不過,魏叔。”
他的聲音輕快。
“你們三位老人家,加上我那位好父親,欠我的東西,可就越滾越多了。”
“我這個人沒什麽別的優點。”
“就是記性好,而且……特別擅長討債。”
“到時候,利息我可一分都不會少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