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的話戛然而止。
簾子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裏麵掀開,一張儒雅俊朗,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出現在林蕭麵前。
那人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許久未見,又頗為欣賞的晚輩。
“林賢侄,我們又見麵了。”
林蕭僵住了,提著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
車廂裏的人,哪裏是他的大哥林天,分明是青州城主,魏淵!
他不是應該在青州府處理那一大攤子爛事嗎?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一個大膽的念頭竄上心頭,林蕭的眼神瞬間冰冷。
“我大哥呢?”
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殺氣。
“賢侄莫怕。”
魏淵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笑著指了指車外。
“你兄長好好的呢。”
林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林天正背負君子劍,如一尊雕塑般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眼神複雜地看著這邊。
這是什麽情況?
魏淵對著林天微微頷首,然後對林蕭解釋道。
“我與林兄和陛下乃是過命的交情。”
“你大哥為人方正,尊師重道。”
“我隻是與他聊了幾句,他就欣然默許,讓我等同你一同回京了。”
欣然默許?
林蕭看了看林天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心中腹誹,這四個字恐怕跟你說的意思不太一樣。
他大概能猜到,這老狐狸肯定又是搬出了他爹和皇帝來壓人。
林天這種把規矩刻在骨子裏的人,遇到魏淵這種不講規矩的老前輩,除了吃癟,沒有第二條路。
果然,魏淵朝車外揚了揚下巴。
“林天賢侄,還不上車?難道要老夫請你嗎?”
林天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邁開步子,上了這輛不知何時已經被人調換過的,寬敞了數倍的豪華馬車。
車夫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匯入了出城的官道。
車廂內,氣氛一時尷尬到了極點。
林蕭抱著桂花糕的食盒,靠在角落,一臉戒備地打量著魏淵。
林天則是閉目盤坐,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魏淵卻像是沒事人一樣,悠然自得地取出一套精緻的茶具,開始烹茶。
很快,一股清冽的茶香便在車廂內彌漫開來。
“賢侄,看你這一臉不服氣的樣子,很像你爹年輕的時候。”
魏淵將一杯茶推到林蕭麵前,笑著開口。
林蕭哼了一聲,沒接話,也沒接那杯茶。
魏淵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道。
“你以為你爹,生來就是那個不苟言笑,能止小兒夜啼的護國大將軍?”
就連閉目養神的林天,都忍不住悄悄豎起了耳朵。
“我告訴你們,他年輕的時候,外號叫林三更。”
林蕭一愣。
“什麽意思?”
魏淵抿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
“意思就是,軍營裏隻要過了三更天,誰敢提鬼怪之事,他第一個嚇得鑽進你孃的營帳裏。”
“哦,不對,那時候還沒你娘,是鑽進我和陛下的營帳。”
“噗。”
林蕭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那個殺伐果斷,被譽為沙場活閻王的老登,居然怕鬼?
就連林天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都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這簡直比說他爹明天就要卸甲歸田還離譜。
“有一次在北境,大雪封山,軍中無聊,一個夥夫就講了個吊死鬼的故事。”
“結果你爹當晚就做了噩夢,夢裏大喊大叫,說有鬼抓他的腳,穿著一條褻褲就從帥帳裏衝了出來,在雪地裏狂奔了幾裏地,最後還是我和陛下帶人把他套回來的。”
魏淵說到興頭上,拍著大腿哈哈大笑。
“第二天,全軍都知道了護國大將軍怕鬼的事。”
“整整一個月,你爹都沒臉見人,天天戴著頭盔吃飯。”
林蕭的腦海裏瞬間有了畫麵感。
那個威嚴得如同神像一樣的父親,戴著冰冷的頭盔,默默扒著飯,耳朵尖通紅。
他臉上的寒霜,終於一點點融化了,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揚起。
“還有陛下。”
魏淵又給自己添了杯茶,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麽絕頂機密。
“你們以為他現在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當年還不是個愣頭青?”
林蕭和林天,兩兄弟不約而同地向前湊了湊。
“當年陛下還是太子,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
“那時候你娘,劍塚的柳仙子,名動江湖。”
“陛下為了博得美人一笑,在一次英雄宴上,非要附庸風雅,跟人鬥詩。”
“他肚子裏那點墨水,哪夠用啊。”
“於是就剽竊了一首前朝大儒的名篇,準備震驚四座。”
“結果呢?”
林蕭追問道。
“結果他太緊張,抄串了行。”
魏淵笑道。
“那首詩的名句本是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氣魄何等雄渾。”
“可從他嘴裏念出來,就變成了會當淩絕頂,一覽烤鴨小。”
“烤鴨?”
林蕭徹底繃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
林天也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拚命忍著。
魏淵繼續道。
“最絕的是,當時陛下的對頭,一個酸腐文人,非但沒有揭穿他,反而當場撫掌大讚,說殿下此句意境高遠,化雄壯為食味,於平凡中見真章,乃是神來之筆!”
“從那以後,陛下但凡見到烤鴨,臉色就跟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據說登基以後,還下了一道密旨,禦膳房永遠不許出現這道菜。”
車廂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就連一直板著臉的林天,嘴角也勾起了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些曾經在他心中高大如山、完美無瑕的身影,在這些帶著煙火氣的糗事中,一下子變得真實而鮮活起來。
笑了許久,林蕭才漸漸平複下來。
他看向魏淵,眼神中的戒備和敵意消散了大半。
“魏叔,你和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他不再稱呼官職,而是換上了更親近的稱謂。
魏淵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多了幾分鄭重。
他看著眼前的兩兄弟,緩緩道。
“我跟你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看笑話的。”
“我是想告訴你們,無論是沙場戰神,還是九五之尊,都曾是會犯錯、會出糗的毛頭小子。”
“我們那一代人,在那場潑天的戰火中活了下來,身上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一些洗不幹淨的舊泥點。”
魏淵的目光變得深邃,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林蕭。
“你爹也好,陛下也好,包括我,都不是聖人。”
“當年為了贏,為了活下來,我們做了很多選擇。”
“有的對了,有的……錯了。”
“這一次,讓你去青州是如此。”
“讓你大哥押你回來,也是如此。”
魏淵的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說道。
“賢侄,回京,不是為了向你爹請罪。”
“而是有一件我們這代人處理不了的舊事,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刀,去把它從根子上,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