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下,又有一股無比磅礴、卻又無比陌生的力量,如同溫順的河流,在嶄新而寬闊的河道中緩緩流淌。
林蕭的意識,就在這冰與火的交織中,一點點從無邊的黑暗裏浮了上來。
他艱難的睜開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色古香的檀木床頂,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混雜著名貴香料的氣味。
這不是棺材鋪,更不是亂葬崗。
一個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正坐在床邊,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雙目微闔,神情專注。
似乎是察覺到了林蕭的蘇醒,老者睜開了眼,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醒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關切。
林蕭張了張嘴,喉嚨幹的像是要冒煙,發出的聲音嘶啞無比。
“水……”
老者點點頭,剛要起身,門口便傳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那名在長街上一手鎮壓了他的錦衣男子,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
他看到林蕭醒來,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激動。
“五叔,少主他……”
“噓。”
五叔擺了擺手,示意他別吵。
錦衣男子立刻噤聲,恭敬的將水碗遞了過來。
五叔接過水碗,小心翼翼的扶起林蕭,將水一點點喂他喝下。
少主?
林蕭腦中一片混亂。
但這兩個字卻像一道驚雷,瞬間讓他想起了那晚長街上的種種。
天聽樓。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背景深不可測的組織。
他們稱呼自己為……少主。
林蕭不動聲色,任由五叔喂完水,然後虛弱的靠在床頭,目光掃過眼前的兩人,沙啞的開口。
“我這是……在哪?”
錦衣男子見他發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答道。
“回少主,此處是天聽樓在青州城外的別院,絕對安全。”
“您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了。”
“少主?”
林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姓林,名蕭,我可當不起這個稱呼。”
錦衣男子一愣,以為他是傷了腦子,急忙解釋道。
“少主說笑了,您是樓主的二公子,天聽樓的繼承人,怎會是……”
“樓主?”
林蕭打斷他,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
“你說的樓主,可是那個叫林屠的老登?”
“放肆!”
錦衣男子臉色一變,下意識的嗬斥出聲。
敢直呼樓主名諱,還用“老登”這等不敬之詞,這在等級森嚴的天聽樓,是足以被掌斃的大罪。
然而,他嗬斥完就後悔了。
因為眼前這位,是少主。
是樓主放在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
他頓時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屬下該死!屬下失言,請少主責罰!”
林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錦衣男子,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奈的五叔,心中瞬間明瞭。
看來,自己這“少主”的身份,是真的。
而他爹林屠,就是這什麽天聽樓的老大。
好啊。
真好啊。
他把自己親兒子當成誘餌,扔進青州這口爛泥潭裏,跟一群豺狼虎豹撕咬,差點連小命都丟了。
到頭來隻是為了幫一個外人清理門戶?
還美其名曰磨礪?
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火,從林蕭的心底蹭蹭的往上冒。
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的平靜。
他甚至對著錦衣男子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起來吧,不知者不罪。”
錦衣男子如蒙大赦,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額頭上滿是冷汗。
“謝……謝少主。”
“你叫什麽名字?”
林蕭問道。
“回少主,屬下林安。”
“哦,本家啊。”
林蕭點點頭,然後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五叔。
“那這位老人家,如何稱呼?”
五叔捋了捋胡須,嗬嗬一笑。
“老夫嗎,來自光年之外,少主喚我一聲五叔便可。”
“五叔?”
林蕭重複了一遍,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掀開被子,作勢就要下床。
“哎,少主,您身子骨還沒好利索,不可妄動!”
林安和五叔同時上前,想要阻攔。
就在林安的手即將觸碰到林蕭的胳膊時。
剛剛還一副病殃殃模樣的林蕭,眼神瞬間變得淩厲無比。
他那看似虛弱的身體裏,驟然爆發出一股恐怖的力量,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竟是直撲五叔而去!
他的目標,赫然是五叔那張慈祥的臉!
“老東西!”
“演!接著演!”
“小爺差點被人炸成飛灰,你倒是在這兒跟我和藹可親起來了?”
“賞你一個**兜!”
這一巴掌,又快又狠,挾著破風之聲,完全不像一個重傷初愈之人能發出的攻擊!
林安心頭大駭,想要救援已是來不及。
他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兩個字。
完了!
少主居然打了五爺!
這可是樓主都敬重三分的醫道聖手啊!
然而,預想中清脆的巴掌聲並未響起。
隻見五叔不閃不避,隻是緩緩抬起右手,看似隨意的一伸,便穩穩的抓住了林蕭的手腕。
林蕭那雷霆萬鈞的一擊,在五叔麵前,竟如同稚子揮拳,被輕而易舉的化解。
“嗯?”
林蕭瞳孔一縮。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新生的磅礴力量,在觸碰到對方手掌的瞬間,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脾氣不小,跟樓主年輕時一模一樣。”
五叔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樂嗬嗬的評價道,手上的力道卻是不容抗拒。
他輕輕一拉,便將林蕭重新按回了床上。
“少主,您如今的經脈乃是月魄石與您體內的霸道罡氣相互激蕩,破而後立而成。”
“雖然比之過去強韌百倍,但終究是外力催生,根基不穩。”
“切不可妄動真氣,否則極易留下後患。”
五叔語重心長的勸道。
林蕭掙紮了一下,發現根本無法掙脫對方的鉗製,索性也就不再費力。
他躺在床上,冷笑著看著五叔。
“這麽說,我這條命,還真是撿回來的?”
五叔歎了口氣,鬆開了手。
“樓主之意,是想借青州之事,讓您徹底褪去少年心性,真正成長起來。”
“此番破而後立,雖是凶險,卻也是一場天大的造化。”
“造化?”
林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拿自己的命去賭的造化?”
“五叔,你問問他,問問我那個好爹。”
“他這樓主的位置,是不是也是拿自己的命賭回來的?”
“如果不是,那他憑什麽安排我的人生?”
這番誅心之言,讓五叔和林安都沉默了。
良久,林安才澀聲道。
“少主,樓主他……也是為了您好。”
“為我好?”
林蕭的眼神變得無比譏誚。
“把我當成一把刀,捅進別人的地盤裏,攪得天翻地覆,然後等著別人來把我這把刀折斷?”
“這就是為我好?”
“不,少主,您誤會了。”
林安急忙解釋。
“這一切都在樓主和魏淵的掌控之中,天聽樓的人早已潛伏在青州,絕不會讓您有真正的性命之憂。”
“掌控?”
林蕭笑了,笑得有些癲狂。
“那最後的爆炸,也在他的掌控之中嗎?”
“如果不是我命大,現在你們見到的,恐怕就是一捧骨灰了!”
麵對林蕭的質問,林安啞口無言。
確實,引爆月魄石這件事,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就連樓主在收到訊息時,都捏碎了心愛的玉杯。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許久之後,林蕭收起了所有表情,淡淡的開口。
“行了,別一口一個少主了,聽著煩。”
“我問,你們答。”
“我爹和魏淵,到底想幹什麽?”
五叔和林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欣慰。
少主雖然在發脾氣,但終究還是願意溝通了。
五叔清了清嗓子,將林屠與魏淵的謀劃,以及青州各方勢力的背景,簡明扼要的講述了一遍。
林蕭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眼神明滅不定。
當他聽到魏淵承諾事成之後,將整個萬寶行當做謝禮送給他時,嘴角才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也就是說。”
“我現在是青州城的特查使,奉命查抄逆黨,順便還能發一筆橫財?”
“理是這個理。”
五叔點點頭。
“很好。”
林蕭猛的從床上一躍而起,這次,五叔和林安都沒有攔他。
他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麵肅然而立的天聽樓密探,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林安。”
“屬下在!”
“傳我命令。”
“召集天聽樓在青州的所有人手,一個時辰後,在此地集合。”
林安一愣。
“少主,您的傷……”
“死不了。”
林蕭回頭,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大人們的戲唱完了,該輪到我們這些小輩登場了。”
“魏淵不是喜歡看戲嗎?”
“那我就在青州城,給他搭一個更大的台子,唱一出他從沒見過的大戲!”
“咱們……去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