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長街,捲起一片殘垣斷壁間的塵埃與血腥。
天聽樓的人來的快,去的也快,彷彿一群從未在世間留下痕跡的夜梟,隻留下一片狼藉和更深的寒意。
殘存的幾名黑羽衛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望著統領胸口那個深陷的拳印,眼神裏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青州城主府的威嚴。
今夜被人踩在了腳下,碾得粉碎。
普渡和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看了一眼黑羽衛狼狽離去的方向,又望向顏如玉消失的夜色深處。
最後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屋簷,落在了城主府的方向。
他口中低聲誦念著無人能懂的梵音,那張沒有波瀾的臉上,浮現出近乎於憐憫的神情。
“癡兒,癡兒……”
“這盤棋。”
“原來你自始至終,都不曾是執棋之人。”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打斷了普渡的思緒。
一名身著城主府管家服飾的老者,提著一盞燈籠,悄無聲息的出現。
他對著普渡和尚躬身一禮,姿態恭敬,言語卻不容拒絕。
“大師,我家主人有請。”
城主府,書房。
檀香嫋嫋。
魏淵並沒有坐在他那張象征著權力的寬大書桌後。
他一襲青衫,臨窗而立,正專注的看著一副懸掛在牆上的青州輿圖。
圖上,城西的萬寶行,城南的長樂坊,都被人用硃砂畫上了一個刺目的紅圈。
聽到腳步聲,魏淵沒有回頭,隻是淡淡的問道。
“大師,他留了什麽話?”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將天聽樓那錦衣男子的話原封不動的複述了一遍。
“……但若是想動過江的龍,就要做好池塘被毀的準備。”
聽完這句滿是警告與威脅的話。
魏淵非但沒有絲毫怒意,反而轉過身來,臉上竟是抑製不住的笑意。
他先是低笑,隨後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竟是扶著窗欞,發出了暢快至極的大笑。
笑聲回蕩在書房中,讓一旁的管家和門外的侍衛都感到了深深的錯愕。
普渡和尚看著眼前這近乎失態的青州之主,眼神微動,卻沒有說話。
許久,魏淵才止住笑聲。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走到茶桌旁,親自為普渡斟上了一杯熱茶。
“大師,讓你見笑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毀得好,毀得妙啊!”
“這青州城,死水一潭太久了。”
“這些盤根錯節的爛泥,本官想清理,卻礙於京中那些人的顏麵,不好親自動手。”
“總得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瘋狂,而且背景足夠硬,讓人抓不到半點把柄的刀。”
他看著普渡和尚,一字一頓的說道。
“而林屠兄的這位犬子,就是這把最好的刀。”
普渡和尚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魏淵從書桌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拆開的信,信紙的材質與林蕭當初拿出來的那封一模一樣。
他將信推到普渡和尚麵前。
“林兄在信中說。”
“他這兒子,性子桀驁,不服管教,需得放在絕境中,方能成器。”
“他還說,青州這些蠅營狗苟。”
“我這個做主人的不方便出手,便讓他這兒子代勞,權當是送給本官的一份薄禮。”
魏淵的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儒雅外表截然不同的狠厲。
“他要我做的就是放任他,縱容他,甚至……逼迫他。”
“讓他這條被拴久了的狼崽子,以為自己掙脫了鎖鏈,可以在這片林子裏肆意撕咬。”
“他咬得越狠,鬧得越凶。”
“我這青州城,才能清理得越幹淨。”
普渡和尚緩緩放下茶杯,看著信紙上那字跡,長歎一聲。
“原來如此。”
“貧僧本以為,這是公子的一場劫難。”
“未曾想,這竟是兩位為他鋪就的一條……登天路。”
魏淵搖頭失笑。
“登天路談不上,最多算是一場曆練。”
“隻是我與林兄都未曾料到。”
“這小子竟如此瘋狂,敢直接引爆月魄石,險些將他自己都給搭進去。”
“至於天聽樓……”
魏淵眼中露出一絲玩味。
“他們今夜的警告,不過是演給還藏在暗處的老鼠看的戲罷了。”
“畢竟,刀用完了。”
“總要有人來擦幹淨,順便告訴所有人。”
“這把刀的主人,他們惹不起。”
……
與此同時。
城南,某處隱秘的宅邸。
顏如玉跪在地上,身體不住的顫抖,將棺材鋪前發生的一切,詳盡的匯報給了麵前那道籠罩在陰影中的身影。
“尊上……天聽樓,是天聽樓的人帶走了林蕭。”
“他們說……青州的水,不是我們能趟的。”
那道被稱為“尊上”的身影,沉默了良久。
周圍的空氣,壓抑得彷彿要凝固。
“林屠……魏淵……”
陰影中傳出的聲音,充滿了不甘與暴怒。
“好一個請君入甕,好一個借刀殺人!”
“我們都成了他們清理門戶的磨刀石!”
“傳令下去。”
“所有人,放棄青州一切,即刻撤離,片刻不得停留!”
“是,尊上!”
顏如玉如蒙大赦,叩首之後,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
而在城西的一處汙穢不堪的暗渠中。
斷了一臂的白袍神使靠在牆壁上,大口的喘息著。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敗得如此淒慘。
據點被毀,教眾死傷殆盡,就連他自己,也成了喪家之犬。
“林蕭……魏淵……”
“還有那個該死的禿驢!”
“你們等著,我神國降世之日,便是爾等飛灰湮滅之時!”
……
青州城郊,一處無人知曉的別院內。
燈火通明,氣氛肅殺。
數十名氣息沉凝的天聽樓密探,將整個院子守衛得水泄不通。
正屋的臥房中,林蕭靜靜的躺在床上。
他全身的衣物早已被換下,露出的身軀上,遍佈著焦黑的傷痕。
但傷痕之下,卻有淡藍色的光華如同呼吸般緩緩流轉。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小心翼翼的為他施針,每一針落下,都神情凝重。
那名在長街上發號施令的錦衣男子,此刻正恭敬的站在一旁。
“五叔,少主的情況如何?”
被稱作五叔的作者,收回最後一根銀針,長出了一口氣。
“霸道,太霸道了。”
“月魄石的本源之力。”
“竟與這孩子體內的‘霸道罡氣’產生了共鳴。”
“在他體內強行開辟出了一條新的通路。”
“經脈盡碎,又以如此野蠻的方式重塑,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老者看著床上昏迷的林蕭,眼神複雜。
“樓主此舉,當真是一場豪賭。”
錦衣男子沉聲道。
“大哥說,不經此劫,龍不成龍。”
“罷了。”
五叔擺了擺手。
“命是保住了,至於何時能醒,能恢複到何種地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你們守好這裏,我去為他準備固本培元的湯藥。”
老者說罷,便轉身走入偏房。
錦衣男子走到床邊,看著林蕭那張慘白而年輕的臉,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心疼。
但更多的,是一種期許。
“少主,這隻是開始。”
“青州這場大火,為你燒出了一條通天大道,也把你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能走多遠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床上那一直昏迷不醒的人,手指忽然輕輕的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