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前,死一樣的安靜。
林蕭臉上的笑容,從得意,到錯愕,再到僵硬,最後垮了下來。
儒齋?
那個連牆角磚縫都要用法度約束的古板地方?
跟著嚴正這個人形戒尺,逐字逐句的啃那三千七百條能把人逼瘋的規章?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天的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他握緊雙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可是護國將軍府的嫡長子,是天下的表率,現在卻要去當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
這分明是在羞辱他。
嚴正隻覺得頭暈。
夫子這是交給他一個學生,還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教林蕭規矩?
這想法本身,就相當不合規矩。
隻有蘇媚兒,斜靠在竹子上,笑得花枝亂顫,看林蕭的眼神裏滿是同情和幸災樂禍。
“怎麽,心裏有氣”
“不服?”
夫子半躺在搖椅上,眼睛都沒睜,卻好像看透了每個人的心思。
他晃了晃空了的酒葫蘆,懶洋洋的問:“覺得我這老家夥的安排,是胡鬧?”
林蕭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瞬間堆滿笑容,好像剛才表情難看的人不是他。他搶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夫子明鑒!”
“弟子隻是……太高興了!”
“能進儒齋,聽聖賢教誨,還有嚴師兄這樣品行高潔的人在旁邊督促,弟子激動得差點失態,真是三生有幸!”
這番話說得,好像去儒齋真是他八輩子的夢想一樣。
嚴正直聽得眼皮狂跳,心裏那股不祥的預感,變得無比強烈。
“嘴皮子倒是利索。”
夫子擺了擺手,眼皮掀開一條縫,讓他們盤膝坐下。
“既然進了我的門,就給你們上第一課。”
他沒講大道理,而是看向林天,問道:“你覺得自己劍術不錯,算高手了?”
林天抿著嘴,雖然心裏很不爽,但麵對這位傳說中的聖人,還是躬身回答:“不敢稱高手,略有所成。”
“屁的略有所成!”夫子毫不客氣的罵道,聲音不大,卻像打雷一樣,“在我眼裏,你連武道的門檻都沒摸到。”
他話音剛落,右手從搖椅上垂下,捏起一片飄落的竹葉。
沒人看清他的動作。
隻見他屈指一彈,那片軟軟的竹葉就化作一道綠光,悄無聲息的釘在了十丈外的一根竹子上。
沒有響聲,沒有氣浪,竹葉的邊緣,深深嵌入了竹身裏,嚴絲合縫。
林天瞳孔猛的一縮。
他看清楚了,那片竹葉周圍沒有半點內氣。
這意味著,對方靠的不是把內氣附在東西上的粗淺法門,而是對“力”的運用,已經到了返璞歸真的地步,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境界。
“行氣境,隻是讓你學會走路。”
“你上麵,還有開竅、凝真、玄明,甚至更高的境界。”
“每一個大境界,都隔著一道鴻溝。”
夫子的聲音悠悠傳來。
“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連你嚴正師兄一根手指頭都擋不住。”
被點到名的嚴正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可一看旁邊林蕭那張笑嘻嘻的臉,剛升起的傲氣又沒了。
夫子沒再管僵在原地的林天,他用酒葫蘆在濕泥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
“你們生在京城,就以為這個圈,就是天下?”
他看向一臉好奇的趙凝月。
“丫頭,你喜歡熱鬧,喜歡看新奇的東西。”
“那我告訴你,這天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也怪得多。”
他的指尖在圈外隨便劃著,像在攪動一池水。
“圈東邊,大海之上,有神朝駕馭風雷;圈西邊,黃沙深處,有古國苦脩金身;圈南邊,萬穀之中,有巫蠱殺人無形;圈北邊,雪原盡頭,有狼庭祭祀神靈。”
他每說一句,林天、林蕭和趙凝月的臉色就更沉一分。
這些聽都沒聽過的字眼,砸碎了他們以京城為中心的世界觀。
原來繁華的大胤王朝,隻是被無數強敵包圍的一方而已。
林天那套非黑即白、非對即錯的道理,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麵前,頓時顯得蒼白無力。
趙凝月眼裏則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東海的雷電、西漠的金身、南疆的蠱蟲……這一切對她來說,比宮裏那些精巧玩意兒更有吸引力。
而林蕭,那雙滴溜溜轉的眼睛裏,閃的卻是算計的光。
他的心思已經不在儒齋了,飄向了那更廣闊的天地。
原來世界這麽大,規矩也這麽多。
如果能把儒齋那三千七百條規矩的底層邏輯摸透,不就等於拿到一把能解開天下所有束縛的萬能鑰匙?
到時候,天下之大,哪裏不能去?
什麽事不能做?
想到這裏,他望向儒齋方向的眼神,竟然變得火熱起來。
“所以”
夫子把葫蘆裏最後一滴酒倒進嘴裏,滿足的咂咂嘴。
“收起你們那點可笑的矜持和自傲。”
他轉向林天,語氣平淡:“讓你去農齋,是要你明白,你滿肚子的聖賢道理,不如一粒能填飽肚子的米。”
“什麽時候,你手裏的劍能催生萬物,而不是隻會指向蒼天,你纔算真懂了道在何方。”
他又看向趙凝月,笑道:“丫頭,讓你去藝齋,是讓你知道,真正的驚心動魄,在於親手將一捧爛泥燒成一件精美的瓷器,再在它最完美的時候親手打碎。”
“學會創造,你的破壞纔有價值。”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林蕭身上,渾濁的眼裏閃過一絲狐狸般的狡猾。
“至於你”
他頓了頓。
“你去儒齋,就是讓你看清楚,這世上所有束縛人的籠子,到底是用什麽做的,又是怎麽編的。”
“隻有懂了籠子,你這隻潑猴,將來才能跳出去。”
“甚至……親手為別人,編一個更結實的籠子。”
說完,他便閉上眼,揮揮手,像趕幾隻蒼蠅。
“滾吧,都滾吧,各找各的齋,別煩我睡覺。”
嚴正和蘇媚兒對視一眼,朝夫子恭敬的拜了拜,就領著三個心思各異的新生轉身。
林天麵無表情,但眼神裏的抗拒沒了,多了一絲深思。
他默默的對眾人行了一禮,一個人朝著農齋的方向走去,背影蕭索,腳步卻比來時穩了很多。
趙凝月則迫不及待的挽住蘇媚兒的胳膊,嘰嘰喳喳的追問藝齋有什麽好玩的。
最後,竹林前隻剩下林蕭和嚴正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林蕭臉上的笑容謙虛得近乎諂媚,對著嚴正深深一躬,語氣無比誠懇。
“嚴師兄,小弟愚鈍,往後……還望您多多費心,傾囊相授。”
看著林蕭這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嚴正卻沒來由的打了個冷戰。
他心中有個強烈的預感:從今天起,儒齋三百年來沒變過的規矩,怕是要天翻地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