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坊的門,在林蕭和普渡和尚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內裏壓抑的死寂和那個女人劫後餘生的喘息。
青州城深夜的涼風吹在臉上,帶著水汽,讓人精神一振。
林蕭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劈裏啪啦的脆響,彷彿方纔在賭桌上耗盡心神的不是他。
“大師。”
他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你說,一條狗想要活下去,最重要的是什麽?”
普渡和尚腳步未停,眼簾也未抬。
“尋一處庇護屋簷,得一口果腹之食。”
“錯了。”
林蕭笑著搖頭。
“是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一條瘋狗。”
“隻有瘋狗,才沒人敢輕易招惹。”
“隻有瘋狗,才能在主人家的院子裏,咬死外來的野貓。”
“甚至,咬傷想對它動手動腳的賓客。”
他咧開嘴,露出滿口白牙。
“顏如玉不用開口,她毀掉骰子的那一刻,就已經把答案告訴我了。”
那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這條初來乍到的瘋狗,用最蠻橫的方式,當著所有下人的麵,狠狠咬了女主人一口。
現在,整個青州的上層圈子,都在等著看。
看這條狗的主人,會不會給它套上繩索。
也在等著看,那個被咬的女主人,會如何報複。
普渡和尚腳步一頓,低聲誦了句佛號。
“施主心有樊籠,行事何必狀若瘋狂。”
“大師此言差矣。”
林蕭的笑容淡了下去,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我不是狀若瘋狂,我是真的瘋了。”
他沒有回頭再看長樂坊一眼,徑直朝著王家的方向走去。
有些債,現在討不回來,但可以讓對方先付些利息。
長樂坊,三樓密室。
檀香嫋嫋,驅散了樓下大堂殘留的血腥與汗味。
顏如玉臉色蒼白如紙,靠在軟榻上,剛剛服下的丹藥正在化解她強行催動內力留下的暗傷。
她對麵,坐著一個身穿錦袍,麵容儒雅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正慢條斯理的用杯蓋撇去浮沫,似乎對顏如玉的傷勢毫不在意。
“他知道了多少?”
神秘人輕啜一口茶,聲音溫潤,聽不出喜怒。
“他知道迷神花,也知道月魄石。”
顏如玉的聲音有些沙啞,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甚至……他似乎知道,我們用那些東西在做什麽。”
“他最後提出的那個問題,就是想問,我們的貨,最終送去了哪裏。”
神秘人撇著茶葉的動作停住了。
“不可能。”
他斷然道。
“此事乃最高機密。”
“他一個京城來的紈絝子弟,從何處探知?”
“屬下不知。”
顏如玉垂下頭。
“此人行事天馬行空,完全不按常理,我看不透他。”
“但他最後那一手,分明是要將我逼入絕境,從而引您出來。”
“引我出來?”
神秘人笑了,那是一種帶著掌控一切的自信的笑。
“他還沒那個分量。”
“不過是一條仗著背後有人的瘋狗,在青州城裏狂吠罷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是不是魏淵的人?”
“不清楚。”
顏如玉搖頭。
“他今日被魏淵任命為特查使,調查萬寶行。”
“但他反手就封了城,查了四海通,樁樁件件都像是在打魏淵的臉。”
“可魏淵偏偏沒有任何反應,任由他胡鬧。”
“這就對了。”
神秘人眼中精光一閃。
“魏淵這條老狐狸,是想借這條瘋狗的手,來探探青州這潭水下,到底藏了多少魚蝦。”
“那我們……”
“讓他鬧。”
神秘人的語氣冰冷下來。
“他鬧得越大,魏淵的注意力就越在他身上。”
“我們的事,才越方便進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暫停所有月魄石的轉運。”
“讓神國那邊也安分一些,告訴那位神使,魚餌已經灑下,就等魚兒自己上鉤。”
“在上鉤之前,任何異動都可能驚走池子裏的所有魚。”
“至於那條瘋狗……”
“派人盯緊他,摸清他的底細。”
“一條沒人拴著的瘋狗,是會咬人的。”
“是,尊上。”
城主府,書房。
燈火通明。
魏淵看著手中剛剛送來的密報,臉上露出了饒有興致的表情。
“長樂坊……顏如玉……樓主?”
他放下密報,拿起一顆溫潤的白玉石子,在麵前一幅描繪青州全景的沙盤上,輕輕點在了長樂坊的位置。
“林屠啊林屠,你生的這個兒子,可比你當年有趣多了。”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我本以為他會是條聽話的獵犬,指哪打哪。”
“沒想到,是條掙脫了鎖鏈的狼崽子,見了誰都想上去撕咬一口。”
一個黑影從書房的陰影中走出,悄無聲息的跪在地上。
“大人,是否需要約束?”
“約束?為何要約束?”
魏淵失笑。
“讓他咬。”
“咬得越凶越好。”
“有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養得太肥了,是該放條狼崽子進去,給它們鬆鬆筋骨。”
“長樂坊背後的那位樓主,查到是誰了嗎?”
“回大人,此人行事極為隱秘,我們的人跟了數次,都斷了線索。”
“隻知道,他在青州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與城中不少官吏都有牽扯。”
“藏得倒是夠深。”
魏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響聲。
“無妨。”
“狼崽子已經聞到血腥味了,會替我們把他從洞裏趕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傳令下去,全城戒嚴,許進不許出。”
“就說特查使辦案,任何人不得阻攔。”
“他要兵,就給兵。”
“他要權,就給權。”
“大人?”
黑影有些不解。
“這無異於火上澆油。”
“我就是要這把火,燒得再旺一些。”
魏淵的眼中,沒有半點笑意。
“青州的水,太清了。”
“水不清,怎麽摸魚?”
同一時間,城西,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
白袍首領盤膝而坐,麵前的地麵上,用不知名的銀色粉末繪製著一副詭異的陣圖。
一個黑衣手下匆匆進入,跪地稟報。
“神使大人,林蕭在長樂坊動手了,長樂坊的主人顏如玉受了重傷。”
“他果然不是安分的人。”
“秦管事傳話,長樂坊背後的人已經下令,暫停所有月魄石的輸送,讓我們暫時按兵不動。”
“按兵不動?”
白袍首領發出一聲冷笑,聲音如同金石摩擦。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想讓那林蕭和魏淵鬥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那我們的計劃……”
“計劃不變。”
白袍首領站起身,負手而立,一股龐大的威壓讓那黑衣手下幾乎喘不過氣來。
“傳我命令,讓城外的人,今夜就開始行動。”
“可是神使大人,魏淵已經下令全城戒嚴,我們的人一旦行動,必然會驚動城衛軍。”
“驚動了又如何?”
白袍首領的聲音陡然拔高。
“天命在我,神恩浩蕩!”
“區區凡俗兵馬,能奈我何?”
“我倒要看看,當邪祟湧入城中。”
“他這個青州之主,還能不能坐得如此安穩!”
他揮了揮手。
“去吧,讓黑夜,降臨青州!”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