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口氣。”
顏如玉臉上的媚笑緩緩收斂。
她那雙能勾魂奪魄的鳳眼,此刻隻剩下審視和危險。
她輕輕揮了揮手。
“清場。”
“今日長樂坊歇業,所有客人的花銷,都記在我的賬上。”
此言一出,原本還想留下看熱鬧的賭客們,不管是真醉還是假醉,都瞬間清醒過來,在賭場護衛的客氣引導下,紛紛起身離開。
很快,喧囂熱鬧的一樓大廳變得空空蕩蕩,隻剩下中央那張最顯眼的烏木賭桌,以及桌邊的寥寥數人。
林蕭、始終低眉垂目的普渡和尚,以及身段妖嬈、氣勢卻越發迫人的顏如玉,和她身後兩名如鐵塔般的壯漢。
“瘋狗也好,斯文人也罷,既然敢拿命來我長樂坊,就要有把命留下來的覺悟。”
顏如玉走到賭桌主位,纖纖玉指撫過光滑的桌麵直刺林蕭。
“今日,我便與公子賭上三局。”
“看看,究竟是誰技高一籌。”
林蕭懶洋洋的拉開椅子坐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顏老闆,請。”
第一局,比大小。
最簡單,也最純粹。
荷官換成了顏如玉親手訓練的心腹,手法迅捷如電,骰子在烏木盅裏發出一連串急促又清脆的碰撞聲,最終“啪”的一聲定在桌上。
“公子先請。”
顏如玉紅唇輕啟。
林蕭閉上眼,耳朵微微聳動,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是全神貫注的聆聽。
他聽到了骰子滾動的軌跡,聽到了它們最後停下的細微差別。
“我猜……大。”
顏如玉隻是笑了笑,玉手輕揚。
“開。”
三枚象牙骰子,赫然是五、五、六,大。
林蕭挑了挑眉,有點意思。
輪到他搖骰,他學著荷官的樣子,將骰盅搖得天花亂墜,心裏卻在計算著普渡和尚教他的那套因果。
“小。”
他信心滿滿。
顏如玉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輕聲道。
“開。”
一、二、三,小。
周圍那兩個壯漢的眼神瞬間凝重了起來。
一連十數回合,兩人互有勝負,但都隻是毫厘之差。
這看似簡單的比大小,在他們這裏,已然成了一場聽聲辨位、內力幹擾的頂尖較量。
“沒意思。”
林蕭打了個哈欠,將麵前的籌碼一推。
“換個玩法。”
第二局,推牌九。
這不再是單純的技巧比拚,更多的是對局勢的判斷和人心的算計。
顏如玉打牌的路數和她的人一樣,時而大膽冒進,時而退避三舍,虛虛實實,讓人難以捉摸。
而林蕭,則完全是野路子,不按常理出牌,時常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下出最無賴的牌,卻又每每能險中求勝。
兩人你來我往,鏖戰近一個時辰。
牌桌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那些牌九在他們手中,彷彿不再是賭具,而是變成了沙場上的兵馬,每一次出牌,都伴隨著無聲的衝殺與謀劃。
最終,林蕭以一張天杠,破了顏如玉誌在必得的地杠,贏下了這一局。
“承讓。”
林蕭咧嘴一笑。
顏如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隻是眼中的寒意更濃。
“兩局,一勝一負,不分高下。”
她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
“不如,這第三局,咱們玩點真正刺激的。”
她讓人撤下了牌九,隻在巨大的烏木賭桌中央,留下了一隻黑鐵打造的骰盅,和三枚血紅色的玉骰。
“這桌子,便是江山。”
“你我各占一半。”
她說著,素手一揮,一道無形的氣勁將賭桌從中間劃開,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
“我們不賭錢,隻賭這桌上的方寸之地。”
“規則很簡單,依舊是猜大小。”
“猜對,便可從對方的疆域裏,奪取一寸之地。”
“猜錯,則反之。”
“直到一方,將另一方徹底逐出這牌桌。”
林蕭的眼睛亮了。
這玩法,他喜歡。
“好。”
這最後一局,不再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隻有最純粹的對賭和最殘酷的侵吞。
兩人都放棄了聽聲,因為那血玉骰子在鐵盅裏滾動,幾乎沒有聲音。
他們賭的,是氣運,是膽魄,更是對彼此心緒的揣摩。
開局,林蕭接連失利。
他在賭桌上的疆土被顏如玉一寸寸蠶食,很快便被逼到了角落,隻剩下立足之地。
他彷彿已經山窮水盡。
就在顏如玉以為勝券在握,準備一舉將他徹底清除出局時,林蕭卻笑了。
他開始反擊。
他下的每一次注都匪夷所思,彷彿完全不計後果。
那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瘋狂打法。
顏如玉穩紮穩打的節奏。
她精心構築的防線,被林蕭這條瘋狗用最野蠻的方式,撕開了一道道口子。
一個時辰後。
賭桌上,那道最初的劃線,再次清晰地出現在兩人麵前。
誰也沒能侵占對方分毫。
又是平局。
普渡和尚始終閉合的雙眼,在此時睜開了一絲縫隙,低聲唸了一句。
“阿彌陀佛。”
顏如玉的呼吸有些急促,額角甚至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不為錢,不為名,彷彿就是為了毀滅而來。
“三局已過,平手。”
林蕭伸了個懶腰,笑嘻嘻的說道。
“看來顏老闆的命,我暫時是拿不走了。”
“不過,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
顏如玉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隨即又恢複了鎮定,隻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勉強。
“既然是平手,我為何要回答你?”
“不如……”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
“我們就以這一局,定生死,也定那答案的歸屬。”
她玉手按在了那隻黑鐵骰盅之上。
“一局定勝負,再無平手之說。”
林蕭看著她,笑容玩味。
“怎麽定?”
“你我同時出手,各憑本事。”
顏如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骰子點數大者,贏。”
“輸的人,不光是命,還有背後的一切。”
“好!”
林蕭大笑一聲,也伸出手,與顏如玉的手掌遙遙相對,一同按在了冰冷的鐵盅之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一股無形的氣場,卻在瞬間碰撞炸開!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那隻堅硬的黑鐵骰盅,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出現了一絲絲裂紋。
桌子在顫抖,燈火在搖曳。
顏如玉的臉色越來越白,身體微微顫抖,顯然已經催動了全身的功力。
而林蕭,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瘋狂。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贏下這場賭賽!
他要的是,逼出那藏在顏如玉身後的東西!
“哢——”
裂紋越來越多,如同蛛網般瞬間布滿了整個骰盅。
就在骰盅即將分崩離析,那決定生死的點數即將揭曉的前一刹那。
顏如玉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厲色,猛地加大了力道!
“轟!”
一聲悶響。
黑鐵骰盅,連同裏麵的三枚血玉骰子,沒有炸開,而是瞬間化為了最細微的黑色粉末,洋洋灑灑,落在桌上。
死無對證。
沒有結果。
顏如玉嘴角溢位一絲鮮血,身體晃了晃,強撐著沒有倒下。
她看著林蕭,聲音嘶啞。
“此局……作廢。”
林蕭收回手,吹了吹掌心不存在的灰塵,臉上的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他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外強中幹的女人。
“不。”
“我贏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那副瀟灑的樣子,彷彿剛才把命壓在賭桌上的人不是他。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對著顏如玉行了一禮,也跟著轉身離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長樂坊的門口,顏如玉才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贏了。
因為,在她震碎骰子的那一刻。
她就已經認輸了。
她背後的那個人,賭不起。
那個人,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