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樓是青州城最好的酒樓,立於江畔,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此刻,頂樓靠窗最好的位置。
林蕭正一臉熱情地將一塊炙烤得外焦裏嫩的鹿肉夾到普渡和尚的碗裏。
“大師,來,嚐嚐這個,大補!”
他擠眉弄眼。
“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腸過嘛,你我都在紅塵裏打滾,何必拘泥於那些虛禮。”
普渡和尚麵不改色,隻是將那塊鹿肉又默默地夾了回去,雙手合十,低唸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貧僧吃素。”
“沒勁。”
林蕭撇了撇嘴,自顧自地大快朵頤,又灌了一大口烈酒,隻覺得渾身舒泰。
查抄四海通,又敲打了那個週四海一頓,讓他鬱結在胸的惡氣消散不少。
但一想到自己仍被魏淵和父親玩弄於股掌之間,那股煩躁又湧了上來。
他放下酒杯,眼神裏帶著一絲瘋狂。
“大師,光吃酒沒意思,咱們去找點樂子如何?”
普渡和尚眼簾低垂。
“施主想去何處?”
林蕭咧嘴一笑。
“長樂坊!”
……
長樂坊,名副其實的人間樂土,銷金之地。
整座樓宇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熏香,脂粉以及人們混雜在一起的炙熱氣息。
喧囂聲、嬌笑聲、骰子與牌九碰撞的清脆聲,交織成一首讓人血脈僨張的靡靡之音。
林蕭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錦袍,帶著依舊作僧人打扮的普渡和尚,堂而皇之地走了進去。
兩人這不倫不類的組合,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在這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倒也無人多問。
“這位是我的師妹,法號林夏。”
林蕭一本正經地對賭場夥計介紹著身邊的普渡和尚。
夥計嘴角抽了抽,看著普渡和尚那光溜溜的頭頂和硬朗的臉部線條,艱難地擠出一個笑臉。
“公子……您開心就好。”
林蕭哈哈大笑,隨手丟過去一錠銀子,便拉著林夏師妹擠到了一張最熱鬧的賭桌前。
賭的是牌九。
林蕭興致勃勃,連著下了幾注,無一例外,全輸了。
他也不惱,反而輸得越多,興致越高,銀子跟不要錢似的往外撒,惹得同桌的賭客都以為來了個敗家子,紛紛跟著他的反方向下注,一時間賺得盆滿缽滿。
普渡和尚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半個時辰過去,林蕭帶的一匣子銀票已經去了大半,他終於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無趣了。
“沒意思,把把都輸,走了走了。”
他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輕輕按住。
是普渡和尚。
“施主,別急。”
普渡和尚睜開了眼。
“貧僧略通卜算之道。”
“下一局,聽我的。”
林蕭挑了挑眉,來了興致。
兩人換到了一張猜大小的賭桌。
“開!七**,大!”
荷官高聲喊道,周圍一片唉聲歎氣。
普渡和尚在林蕭耳邊輕聲道。
“押小。”
林蕭隨手將剩下的一半銀票都推了上去。
“開!一二三,小!”
滿堂嘩然,林蕭麵前的銀票瞬間翻了一倍。
“施主,繼續押小。”
林蕭照做。
“開!二二三,小!”
“繼續,大。”
“開!四五六,大!”
一連十數把,在普渡和尚輕描淡寫的指點下,林蕭竟無一失手。
他麵前的籌碼越堆越高,很快就從小山變成了一座銀光閃閃的大山,引得整個賭場的人都圍了過來。
荷官的額頭早已滿是冷汗,雙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終於,一個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冷意的女聲從人群後傳來。
“這位公子手氣真好,不知可否讓小女子開開眼界?”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身著火紅色緊身長裙的女子款款走來。
她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身段妖嬈,麵容更是絕美,一雙勾魂奪魄的鳳眼流轉間,彷彿能將人的魂魄都吸進去。
她就是這長樂坊的主人,顏如玉。
顏如玉走到賭桌前,目光卻未在林蕭身上停留,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身後的普渡和尚。
“大師一身佛法,竟也精通此道?”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
“世間萬法,皆是虛妄,唯因果不空。”
“好一個因果不空。”
顏如玉嬌笑一聲,這才將目光轉向林蕭。
“聽聞青州最近來了條瘋狗,見誰咬誰,攪得滿城風雨,不知公子可有耳聞?”
林蕭渾不在意,伸手拿起一枚籌碼在指尖把玩,懶洋洋地答道。
“狗才會咬人。”
“我這人斯文,隻會跟人講道理。”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顏如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除非……顏老闆覺得你這長樂坊,是什麽不講道理的地方?”
顏如玉鳳眼微眯,眼中的笑意也冷了幾分。
她身後那兩名壯漢更是往前踏了一步,氣勢洶洶。
“瘋狗也好,斯文人也罷。”
顏如玉揮手讓手下退後,重新掛上迷人的笑容。
“既然公子是來玩的,不如咱們玩一局大的?”
“哦?多大?”
林蕭來了興致。
“公子今夜贏的這些,再加整個長樂坊,如何?”
這話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賭注,已是潑天富貴。
林蕭卻搖了搖頭,撇嘴道。
“俗氣。”
“銀子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沒意思。”
顏如玉的眼神徹底變了。
她確信,眼前這個人,絕不是為了錢財而來。
“那……公子想要賭什麽?”
林蕭緩緩站起身,與她四目相對。
周圍的喧囂彷彿在這一刻盡數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林蕭笑了,那笑容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說出的話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遍體生寒。
“我這個人不好賭。”
“要賭,就賭命。”
顏如玉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見過無數亡命徒,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的性命擺上賭桌。
這個人不是瘋子,就是有著絕對自信的魔鬼。
她沉默了許久,紅唇輕啟,一字一頓地問道。
“怎麽賭?”
林蕭笑容愈發燦爛。
“很簡單。”
“我贏了,你告訴我,是誰讓你在青州開的這家長樂坊,四海通的週四海,是不是也要聽他的。”
“你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這條命,連同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