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外的風,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潮氣。
林蕭大笑著離去,那笑聲在空曠的園林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涼亭內,秦管事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
她死死盯著林蕭的背影,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王不留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是端起那杯早已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映著魏淵含笑的麵容,也映著園外那道囂張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
“魏城主。”
王不留放下茶杯,聲音沙啞。
“這把刀,太快了,小心割了自個兒的手。”
魏淵臉上的笑意不減,反而更加溫和。
他慢條斯理的收拾著茶具,彷彿剛才那場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談話,真的隻是一場風雅的茶會。
“老先生多慮了。”
“這世上的刀,都是為人所使。”
“是刀,就得飲血。”
“是瘋狗,就得放出去咬人。”
“他鬧的越歡,咬的越狠,我這池塘裏的水才越清,那些躲在泥裏的東西,才會一個個自己冒出來。”
他抬起眼,看向亭外那陰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至於割手……隻要握刀的人夠穩。”
“刀,永遠傷不到自己。”
王不留沉默了。
走出城主府,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裏麵的一切。
王不留歎了口氣,對並肩而行的林蕭說道。
“你當真接下了這個差事?”
“魏淵此人,心機深沉,你為他做事,無異於與虎謀皮。”
林蕭伸了個懶腰,將那塊從魏淵手裏拿過來的玄鐵令牌在手裏拋了拋,一臉的玩世不恭。
“老先生,與虎謀皮,焉知不能扒了它的皮做身大氅?”
“他給我一把刀,讓我去殺人,我為何不接?”
“隻是……”
林蕭話鋒一轉,嘴角的笑容帶上了幾分邪氣。
“他讓我殺誰,我便殺誰,那豈不是太聽話了?”
王不留渾濁的眼瞳猛地一縮。
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見林蕭已經大步流星的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老先生先回府吧,告訴多福,好好照看楚前輩。”
“我這個新上任的特查使,總得先點起三把火,才對得起城主大人的賞識。”
話音未落,人已混入街角的人流中,不見了蹤影。
……
半個時辰後。
青州城衛軍大營。
一名校尉正煩躁的擦拭著自己的佩刀,城主府那場大戲他雖沒資格參與。
但整個青州城的緊張氣氛,卻讓他這個武夫也感到了一絲山雨欲來的壓抑。
就在這時,營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道錦衣身影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正是林蕭。
“你是什麽人?膽敢擅闖軍營!”
校尉眉頭一皺,厲聲喝道。
林蕭壓根沒理他,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將一塊玄鐵令牌“啪”的一聲拍在桌案上。
“奉城主令,特查神國謀逆一案。”
“本官,林蕭,青州府特查使。”
“現在,點一隊人馬,跟我走。”
那校尉看著桌上的令牌,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城主府最高階別的通行令和調兵令,見令如見城主親臨。
他心中翻江倒海,麵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躬身行禮。
“卑職不知特查使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敢問大人,我們要去何處?”
“可是要清剿萬寶行的據點?”
在校尉看來,新官上任,第一把火自然是燒向那最明顯的敵人。
林蕭卻搖了搖手指,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
“清剿萬寶行?”
“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營帳門口,看著外麵肅立的甲士,聲音陡然提高。
“傳我將令,即刻起,封鎖青州城四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違令者,以神國同黨論處,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那校尉更是大驚失色,急忙上前一步。
“大人,這……封城乃是天大的事,沒有城主手諭,卑職不敢擅自……”
“嗯?”
林蕭緩緩回頭,目光一凜。
“城主命我徹查逆黨,若讓逆黨逃出青州。”
“這個罪責,是你擔,還是我擔?”
“本官現在懷疑,逆黨就藏在出城的販夫走卒之中。”
“封鎖城門,正是為了將他們一網打盡。”
“怎麽,你在質疑本官的決定?”
“還是說,你在質疑城主大人?”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校尉喘不過氣。
他看著那塊令牌,又看看林蕭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抱拳領命。
“卑職……遵命!”
一時間,整個青州城都震動了。
無數的兵馬從軍營開出,奔赴四大城門,沉重的鐵閘轟然落下,將整座繁華的城池,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各方勢力的耳中。
萬寶行密室。
秦管事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
身前那道白袍身影靜靜佇立。
“封城?”
“他竟然敢封城?”
白袍首領的聲音裏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想做什麽?他以為他是誰?”
秦管事顫聲道。
“神使,此人行事完全不按常理,我們……”
“讓他鬧。”
白袍首領忽然冷靜下來。
“魏淵想借一把刀,卻不想這把刀是個會反噬主人的瘋子。”
“封城之事,魏淵絕不會容忍他。”
“等他們主仆相爭,就是我們的機會。”
城主府。
後園涼亭,魏淵正執著一枚黑子,對著一盤殘譜凝思。
管家匆匆而來,將林蕭封城的訊息稟報。
魏淵執子的手在空中頓了頓,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露出了奇特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
“封城……”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本官給了他一把刀。”
“他卻想用這把刀,來撬動我這整個池塘。”
“我倒要看看,你這條過江的龍,能在這青州翻起多大的浪來。”
他將手中的黑子,輕輕落在了棋盤的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
“隨他去,不必理會。”
而在青州城一處不起眼的茶樓上,普渡和尚臨窗而坐,看著街道上奔走的甲士和百姓臉上驚慌的神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龍入淺灘,非要攪個天翻地覆麽……”
此時,青州東門城樓之上。
林蕭負手而立,俯瞰著城門下無數想要出城卻被攔住的焦急人群。
那名校尉跟在他身後,神情依舊忐忑。
“大人,封城已經完成。”
“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林蕭沒有回頭,隻是淡淡的問道。
“青州城內,最大的貨執行當,是哪一家?”
校尉一愣,不明白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老實答道。
“回大人,是漕運的四海通,他們幾乎掌控了青州七成以上的物資進出。”
“四海通麽……”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封城,是燒給這青州城內所有人的,讓他們看看他這個特查使的威風。
現在,該點第二把了。
“傳令下去。”
“就說本官懷疑四海通與神國逆黨勾結,私藏違禁之物。”
“查封四海通所有庫房,任何人敢阻攔,就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