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時。
青州的天氣算不上好,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城主府門前,卻是一派肅殺景象。
往日裏迎來送往的笑臉仆役盡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甲士,目光如鷹,在每一個前來赴會者的身上來回掃視。
王不留拄著柺杖,看了一眼這陣仗,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瞭然。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對身旁的林蕭說道。
“看來今日這茶,不好喝啊。”
林蕭一身錦衣,頭發用一根玉簪鬆鬆垮垮的束著,手裏還把玩著一把摺扇,聞言隻是輕佻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無妨,茶不好喝,看看戲也是好的。”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甲士,落在了台階上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萬寶行的秦管事。
今日的秦管事換下了一貫的商賈裝扮,一身素色長裙,不施粉黛,瞧著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
隻是那雙看向林蕭的眼睛裏,有股殺意。
林蕭彷彿沒有察覺到那股殺意,反而自來熟的衝她揮了揮手裏的摺扇,笑的沒心沒肺。
“秦管事,早啊。”
“昨夜休息的可好?”
“可別因為一點小事,氣壞了身子。”
秦管事死死攥著袖中的拳頭。
她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托林公子的福,好得很。”
三人間的氣氛一觸即發。
一名管家模樣的老仆卻在此時悄無聲息的出現,對著三人一躬身。
“三位,城主已在後園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小橋流水,奇石翠竹。
魏淵就坐在一座臨水而建的涼亭之中,親自烹煮著一壺茶。
“你們來了。”
“坐。”
林蕭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就在魏淵對麵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塊糕點就往嘴裏塞,含糊不清的說道。
“城主大人這兒的點心不錯,比我家的廚子手藝好。”
王不留與秦管事則規矩的坐在兩側,神情各異。
魏淵像是沒看到林蕭那不成器的樣子,將煮好的茶水依次倒入三人麵前的茶杯中,茶香四溢。
“本官今日請三位來,不為別的。”
“隻為昨日,城中發生的一件不大不小的趣事。”
他的目光在秦管事和林蕭身上一掃而過。
“聽說,林公子對萬寶行的一件貨物,頗有微詞?”
秦管事立刻站起身,對著魏淵深深一拜。
“城主明鑒,此事確是萬寶行管教不嚴,衝撞了林公子。”
“妾身在此,願代萬寶行向林公子賠罪,並願意十倍賠償林公子的所有損失。”
她的姿態放的極低,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將所有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隻字不提那所謂的聖水。
林蕭聽了,卻“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用摺扇敲著桌麵,吊兒郎當的說道。
“秦管事這話說的,我像缺錢的人嗎?”
“我這人吧,就好個較真。”
“你們萬寶行賣的東西,吃死了人,總得給個說法吧?”
“你說那玩意兒是神仙水,能包治百病,結果我家狗吃了都口吐白沫。”
“這不是欺詐嗎?”
“你說,我該不該去告你們一狀?”
“你!”
秦管事臉色一白,險些沒維持住姿態。
王不留適時開口,打著圓場。
“林公子,少說兩句。”
“城主大人在此,自有公斷。”
“嗬嗬,有趣。”
一直未語的魏淵終於開了口。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了林蕭送來的那個白瓷瓶上。
“林公子所言,也並非全無道理。”
魏淵的聲音頓了頓,涼亭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秦管事的呼吸瞬間停滯。
林蕭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甚至還饒有興致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魏淵將茶杯緩緩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迷神花,西域奇毒,能使人致幻,長期服用,神仙難救。”
“月魄石,更是隻在東海深處才能偶見的奇物。”
“本身無毒,卻能將迷神花之毒性催發百倍。”
他說到這裏,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刺秦管事。
“但最有趣的,還不是這個。”
“而是將二者熔煉之法。”
“早在前朝甚至更遠,就被列為禁術。”
“私藏此法者,以謀逆論處。”
“秦管事,你告訴本官。”
“這謀逆之罪,你萬寶行,擔得起嗎?”
轟!
秦管事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癱倒在地。
她怎麽也沒想到,魏淵竟會將此事,直接拔高到謀逆的層麵!
這已不是區區一個青州分行能夠承擔的罪名。
王不留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他握著柺杖的手青筋暴起,顯然也明白了此事的嚴重性。
唯有林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誇張的拍著大腿。
“哎呀!”
“原來不是賣假藥,是想造反啊!”
“我說呢,口氣那麽大,感情是想自己建個國啊?”
“秦管事,你們這生意,做得可真大!”
秦管事麵如死灰,渾身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魏淵看著她的反應,滿意的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轉頭看向林蕭,那銳利的目光又變得溫和起來,帶著幾分欣賞。
“不過,此次能揭發此等大案,林公子居功至偉。”
“本官自當向朝廷為你請功。”
“這青州城內外的邪祟,源頭便是這失控的毒物。”
“如今看來,與神國脫不了幹係。”
“本官現在,正式委任你為青州府特查使,徹查月魄石的來源。”
“以及神國在青州的全部據點,所有人員,皆可調動。”
“你,可願意?”
涼亭內,死一般的寂靜。
秦管事看向林蕭,眼神中充滿了怨毒與不解。
她不明白,為何城主不僅不懲罰這個攪局的瘋子,反而給了他一把能夠隨意斬殺他們的刀。
王不留也是眉頭緊鎖,深深的看了魏淵一眼。
好一招驅虎吞狼!
林蕭眼神對上魏淵,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城主大人這是要給我升官發財的機會啊。”
“隻是不知,這查案的俸祿……高不高?”
魏淵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在園中回蕩。
“隻要你能查出東西,整個萬寶行,都可作為你的賞金!”
林蕭站起身,對著魏淵懶洋洋的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轉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走到涼亭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頭也不回的說道。
“對了,城主大人。”
“這池子裏的魚,養久了會死的。”
“不如都炸出來,看看哪條還能蹦躂,豈不更有趣?”
說完,他便大笑著揚長而去。
隻留下涼亭內,心思各異的眾人,和那一壺漸漸冷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