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從摘星樓上走下來,他走得很慢。
來時,他步履輕鬆,心懷算計。
去時,他沉默如鐵,胸中翻湧著滔天怒焰。
直到雙腳重新踩在堅實的地麵上。
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久久不散。
“大師,你說,這摘星樓的風,是不是比別處都冷一些?”
林蕭忽然開口。
“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一直跟在身後的普渡和尚雙手合十,眼簾低垂。
“風本無形,寒意在心。”
“說得好,寒在心。”
林蕭笑了。
“被人當猴耍,當狗使,到頭來發現。”
“自己脖子上的鏈子,一頭牽在青州,一頭牽在京城。”
“你說,這心能不寒嗎?”
那封信,那句輕飄飄的。
“犬子,薄禮一份”。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普渡和尚。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從我父親的信,到魏淵的算盤,你都一清二楚!”
普渡和尚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聲音平緩無波。
“貧僧隻是個引路的,看路,不看行路人的心事。”
“好一個不看心事!”
林蕭的音量陡然拔高。
“那我今日便告訴你我的心事!”
“我想砸了這青州城,我想掀了魏淵那老狐狸的桌子!”
“你這引路的,敢不敢帶?”
普渡和尚終於抬起了眼,靜靜的看著他。
“砸了城,會傷及無辜。”
“掀了桌,菜會灑一地。”
和尚搖了搖頭。
“施主心中有火,可以理解。”
“但若火勢失控,燒傷的隻會是自己。”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魏淵讓你查萬寶行,調查月魄石,你打算如何做?”
“如何做?”
林蕭臉上的瘋狂慢慢斂去。
“他不是喜歡看池塘裏的魚嗎?”
“不是喜歡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嗎?”
“我偏不如他的意。”
“他想讓我當一條聽話的狗,悄悄的查。”
“我偏要當一條瘋狗,把事情鬧大!”
“我不僅要攪渾,我還要往裏頭撒尿!”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主人家。”
“是打算挽起褲腿下來撈魚,還是準備把整池水都給換了!”
普渡和尚看著他。
許久,才歎了口氣。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裏,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悲憫。
……
回到王家,林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楚狂刀。
老刀客依舊靜靜的躺著,麵色灰敗,胸口還有微不可察的起伏。
王多福守在一旁,熬紅了雙眼,見到林蕭,他疲憊的搖了搖頭。
“林公子,楚前輩的命是吊住了,可他的神魂本源耗損太過。”
“如同風中殘燭。”
“哎……”
林蕭喃喃自語,拳頭不自覺的握緊。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楚狂刀,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
一炷香後林蕭找到了那名為父申冤的漢子。
漢子名叫大壯,見到林蕭。
他“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不住的磕頭。
“多謝公子仗義執言!”
“若非公子,小人一家恐怕……”
林蕭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親自將他扶起,按在一旁的石凳上,又遞上一杯熱茶。
“大壯大哥,令尊的死,我很同情。”
“但這世道,光同情沒用。”
林蕭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蕭索。
“官府不敢管,神國勢大,你一介草民,就算喊破了喉嚨,又能如何?”
一句話,戳到了大壯的痛處,這個七尺漢子頓時紅了眼眶,淚水混著悲憤滾落。
“我……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我隻想要一個公道!”
林蕭看著他,目光誠懇,將一袋沉甸甸的銀子推到他麵前。
“我給你一個討回公道的機會,也給你一個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的機會。”
大壯愣住了。
“我想讓你,再去鬧一次。”
“但這一次,不是在街邊,而是去城東,萬寶行!”
“萬寶行?”
大壯嚇得渾身一抖,連連擺手。
“不可,不可啊公子!”
“那裏守衛森嚴。”
“我……我去了便是死路一條!”
“你一個人去,自然是死路一條。”
林蕭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你不是一個人。”
“你隻管去他們門口,披麻戴孝。”
“抱著你父親的牌位,大聲哭喊,就說他們萬寶行與神國妖人勾結,用毒藥煉製聖水,謀財害命。”
“你鬧得越大越好,越慘越好。”
“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剩下的,交給我。”
望著桌上那袋銀子,又想到慘死的父親。
他一咬牙,抓起銀袋,重重對著林蕭磕了一個頭。
“公子大恩,小人沒齒難忘!”
“便是拚了這條賤命,我也要為我爹討個說法!”
……
翌日,辰時。
青州城最繁華的東大街,萬寶行門前。
與城西的破敗蕭條不同,這裏車水馬龍,店鋪林立,一片盛世光景。
萬寶行更是其中的翹楚。
三層高的樓閣雕梁畫棟,氣派非凡。
門口兩個巨大的石獅子,威武的盯著過往行人。
彷彿在宣示著主人的地位與實力。
就在這片繁華之中,一道不和諧的哭嚎聲突兀的響了起來。
“老天爺啊!”
“沒天理了啊!”
“萬寶行,黑心腸!”
“勾結神棍賣毒藥,害死我爹不認賬啊!”
大壯一身孝衣,抱著一塊粗糙的木製靈位,跪在萬寶行門口,哭得撕心裂肺,聲淚俱下。
這番景象,立刻引來了無數路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怎麽回事?”
“萬寶行不是賣奇珍異寶的嗎,怎麽還賣上藥了?”
“聽他這意思,是吃了他們賣的東西死的?”
“噓,小聲點,萬寶行背景深厚,可不好惹。”
門口的護衛立刻上前,想要將大壯驅離,卻被他死死抱住石獅子,怎麽也拖不動。
很快,一名身穿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從店內走了出來,正是萬寶行的金掌櫃。
“這位客官,我們萬寶行是正經地方,你這般哭鬧,是何道理?”
“若是缺錢,直說便是,何必敗壞我萬寶行的名聲?”
他話說得客氣,卻暗中把大壯定性成了敲詐勒索的潑皮。
“我不要錢!我隻要公道!”
大壯紅著眼嘶吼。
“你們萬寶行敢做不敢認!”
“你們賣的聖水,就是毒藥!”
金掌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正要喝令護衛用強。
“哎哎哎,慢著!”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隻見一個身穿白衣,手持摺扇的俊俏公子哥,吊兒郎當的擠了出來。
自是林蕭。
他搖著扇子,繞著大壯走了一圈,嘖嘖稱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家有冤情,自當讓他說嘛。”
“你們這麽急著趕人,莫非是心裏有鬼?”
金掌櫃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林蕭衣著不凡,氣質不俗,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
他強壓著火氣,拱手道。
“這位公子,此乃我們萬寶行的內部事務,還望您行個方便,不要插手。”
“內部事務?”
林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的用扇子掩著嘴。
“出了人命,那就是驚天的大案!”
“本公子平生最是古道熱腸,最見不得以強淩弱!”
“今天這事,我還就管定了!”
他內心裏,卻在冷笑。
金掌櫃見這公子哥油鹽不進,耐心終於耗盡。
“公子,我最後勸你一次。”
“有些人,不是你能得罪的。”
“有些渾水,更不是你能趟的。”
“莫要自誤!”
話音未落,他悄然打了個手勢。
隻見萬寶行那兩扇大門內,緩緩走出了四個身穿灰衣的男子。
這四人麵無表情,眼神空洞,行走之間悄無聲息。
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氣,牢牢鎖定了林蕭。
他們不是護衛,不是武夫。
是死士!
是殺人的工具!
圍觀的百姓感受到這股可怖的氣息,嚇得紛紛後退,瞬間空出了一大片場地。
林蕭的呼吸微微一滯。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