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重歸寂靜.
隻剩下普渡和尚那一聲聲低沉的往生咒。
為這片土地上枉死的冤魂做最後的送行。
林蕭將染血的衣擺撕下一角,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
“大師,你說,這天下的道理,是不是都得靠刀來說?”
林蕭忽然開口。
普渡和尚的誦經聲一頓,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林蕭。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佛也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林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有些人間的地獄,就是佛陀來了,也得提刀。”
普渡和尚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對方身上的殺伐之氣與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為矛盾,卻又無比融洽的特質。
“走吧,大師。”
林蕭扔掉布條,重新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施主似乎怨氣很重。”
“怨氣?”
“不不不。”
林蕭搖晃著食指。
“我隻是覺得。”
“當狗,也得有當狗的尊嚴。”
“主人家賞的骨頭太硬,容易硌著牙。”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還未入城,一隊手持火把的城衛軍便迎了上來。
為首的校尉見到二人,麵無表情的行了一禮。
“林公子,普渡大師,城主大人已在摘星樓備下清茶,恭候二位多時了。”
摘星樓。
青州城最高的建築。
據說登臨其上,可手摘星辰,俯瞰全城。
林蕭抬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的塔樓,心中冷笑。
這是在告訴他。
在這青州城,無論他怎麽折騰,都逃不過那雙從最高處投下的眼睛。
一路無話。
踏著木質的階梯,林蕭和普渡和尚登上了摘星樓的頂層。
這裏空曠而開闊,四麵通風,夜風吹得人衣袂飄飄。
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憑欄遠眺。
不是魏淵又是誰?
“魏城主真是好興致,這三更半夜的,不摟著美人睡覺,跑這來吹冷風。”
林蕭一開口,便是那熟悉的味道。
魏淵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彷彿一位與晚輩閑話家常的儒雅長者。
“人老了,覺少。”
“比起溫香軟玉,我更喜歡這青州的夜色。”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
“坐吧。”
“剛從亂葬崗那種醃臢地方回來,喝杯熱茶,去去晦氣。”
桌上,兩杯熱茶正升騰著嫋嫋白煙。
林蕭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哈,好茶。”
他咂咂嘴,然後便沒了下文,自顧自的提起茶壺又要續杯。
魏淵也不催促,隻是含笑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普渡和尚在另一側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入定。
一時間,整個摘星樓頂,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林蕭倒茶的水聲。
“魏城主。”
林蕭終於再次開口。
“你讓我查的事情,有點眉目了。”
“哦?”
魏淵眉毛一挑,饒有興致。
“邪祟,確實是神國那夥騙子搞出來的。”
“用的就是所謂的聖水,那玩意兒不是什麽神恩,是毒藥。”
“能讓人瘋瘋癲癲,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
林蕭說的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那兒,還碰巧遇上了一夥人。”
他話鋒一轉。
“什麽人?”
“天淵閣的殺手。”
林蕭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
“好像是跟我有點私人恩怨,非要跟我打一架。”
“結果那神國的人不講武德,搞偷襲。”
“我就跟天淵閣那個帶頭的姑娘講了講道理。”
“大家都是江湖兒女,同仇敵愾嘛。”
他說的輕鬆,但每一個字都藏著機鋒。
“結果呢?”
魏淵的笑意更濃了。
“結果就是,她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
“那些邪祟也挺紮手。”
“她就主動請纓,說要幫我把這事兒查清楚。”
“哦對。”
“還抓了個活的回去,說是要找個醫道高手好好驗驗。”
“你說。”
“我是不是省了好大的力氣?”
然而魏淵隻是靜靜聽著,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運氣確實不錯。”
魏淵點了點頭,呷了口茶,然後慢悠悠的說道。
“能讓天淵閣地煞之一的紅裳主動幫忙。”
“林公子的人緣,真是讓本城主都有些羨慕。”
林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說起來,我與天淵閣,也算有些交情。”
魏淵彷彿沒看見林蕭的異樣,繼續說道。
“當年,天淵閣欠了我幾條命。”
“前些年,天淵閣的老閣主派人送來了一塊令牌。”
“說是見此令如見他本人,可讓天淵閣為我做三件事。”
“算是還了這筆舊債。”
“隻是不知,讓天淵閣地煞弟子幫你查案,算不算一件?”
“哐當。”
茶杯從林蕭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自己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與紅裳動手,才換來的合作。
原來從一開始,就在這個男人的股掌之間。
自己那點小聰明,小算計,在對方麵前就如同三歲孩童的把戲,幼稚得可笑。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麽大。”
魏淵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寬容。
“你做的很好。”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你不僅看清了池子裏的渾水,還主動把蟄伏已久的王八也攪了進來。”
“這很好。”
林蕭死死的盯著魏淵,一言不發。
“不過,隻知道他們在煉製邪物,還不夠。”
魏淵的眼神終於變得銳利起來。
“迷神花這種毒物,在大胤並不罕見。”
“神國費這麽大的周折,絕不是為了多弄出幾百個瘋子來。”
“我要你查出,他們真正的目的。”
魏淵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鐵牌,放在桌上。
“你想要我做什麽?”
林蕭的聲音嘶啞。
“我要你把手,伸進萬寶行。”
魏淵的語氣很平淡。
“我要知道,他們要月魄石做什麽。”
“我要知道,神國這條毒蛇,究竟想在青州這片土地上,到底要幹什麽”
林蕭看著那塊冰冷的鐵牌,忽然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將那塊鐵牌拿起,在手裏拋了拋。
“好啊。”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魏城主的吩咐,小子怎敢不從。”
“隻是這狗當久了,難免想嚐嚐肉味。”
“希望下一次,我給大人帶回來的訊息,能換來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履輕鬆,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隻是在轉身的瞬間。
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凶光。
主人家的狗,是不好當。
可惹急了的狗,是會咬人的。
不分敵我,見誰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