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行門前,四個身著黑衣的漢子悄無聲息的出現,分列在金掌櫃身後。
他們沒有言語,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凜冽殺氣,卻讓周圍嘈雜的人群瞬間噤聲,看熱鬧的百姓們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空出了一大片場地。
那不是尋常護院家丁該有的氣勢。
金掌櫃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原本虛假的笑容變得猙獰。
他向前一步,居高臨下的看著林蕭,一字一頓的說道。
“這位公子。”
“我再說最後一遍,帶著他,滾。”
“否則,今日這青州城,便要多幾縷亡魂。”
威脅,**裸的威脅。
當道理講不通的時候,掀桌子就是最快的選擇。
然而,林蕭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上前一步,湊到金掌櫃麵前,伸出手指戳了戳對方肥厚的胸膛,吊兒郎當的說道。
“金掌櫃,你這是在嚇唬我?”
“本公子長這麽大,就不知道怕字怎麽寫。”
說著,他環顧那四名散發著殺氣的死士,嘖嘖稱奇。
“瞧瞧,養的這幾條狗還挺精神。”
“就是不知道,是咬人疼,還是骨頭硬?”
“找死!”
金掌櫃身後,一名死士眼中凶光一閃,低喝一聲,身形暴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惡風,直取林蕭的麵門。
這一爪,勢大力沉,毫不留情,顯然是想一擊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廢掉。
人群中發出陣陣驚呼。
然而,林蕭的身影卻像是風中柳絮,在那一爪堪堪及身之際,以一個極為詭異的角度向後一仰,險之又險的避了過去。
同時,他右腳的腳尖在地麵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一般,貼著地麵滑到了另一名死士的身側。
“太慢了。”
林蕭輕飄飄的聲音響起。
那名死士心中一驚,還未及反應,便感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手肘處傳來。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嚎,響徹街頭。
隻見林蕭不知何時已經扣住了那名死士的手臂,硬生生將其臂骨折斷!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電光火石之間,一名實力不俗的死士便已廢了。
其餘三名死士臉色劇變,不再有任何猶豫,呈合圍之勢,同時撲了上來。
拳影,腿風,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林蕭徹底籠罩。
麵對圍攻,林蕭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就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在那張殺氣騰騰的網中肆意穿梭。
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格擋,都顯得遊刃有餘,甚至還帶著幾分戲耍的意味。
他時而用一名死士的刀擋住另一人的拳,時而借力打力,讓兩人撞在一起,嘴裏還不停的發出點評。
“唉。”
“力氣太大,沒用。”
“你們萬寶行的夥計,都是這般花拳繡腿嗎?”
金掌櫃的臉色從猙獰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煞白。
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看似紈絝的公子哥,竟然是個硬茬子!
這四名死士,每一個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
可在此人麵前,卻像是三隻被戲耍的猴子。
“住手!”
就在此時,一聲清冷的女子聲音從萬寶行的門內傳來。
正鬥在一起的林蕭和三名死士,聞聲竟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各自退開。
隻見一位身穿素雅長裙,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女子,在一眾仆從的簇擁下緩緩走出。
她容貌秀麗,氣質沉靜,手中還拿著一本賬簿,像極了鄰家精打細算的掌家娘子,而非這等藏龍臥虎之地的掌權人。
金掌櫃看到此女,肥胖的身軀一顫,連忙躬身行禮,恭敬的喊了一聲。
“秦管事。”
那三名死士也低下了頭,神情恭敬。
被稱作秦管事的女子並未理會他們。
一雙清亮的眸子徑直落在林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不知如何稱呼?”
林蕭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灰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姓林名爹,你可以叫我林公子。”
秦管事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帶著那抹淺笑。
“林公子說笑了。”
“今日之事,是我萬寶行管教不嚴。”
“驚擾了公子,我在此給公子賠個不是。”
她微微欠身,姿態放的極低。
這番操作,反倒讓林蕭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對方會繼續用強,卻沒想到出來個如此懂得進退的人物。
“這位大壯兄弟之事,我們萬寶行一定會詳查。”
秦管事轉向披麻戴孝的大壯,聲音溫和。
“若真與我們有關,定會給足撫恤。”
“此地人多口雜,不如請林公子和這位兄弟入內一敘。”
“如何?”
好一招以退為進,滴水不漏。
這個女人,比那四個死士加起來還要危險。
“好啊。”
林蕭一口答應下來,隨即指了指大壯和他腳邊的瓦罐。
“不過,他們得跟我一起進去。”
“這瓦罐裏的神水,也得帶上。”
“畢竟,這可是證物。”
“理應如此。”
秦管事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一直站在人群外圍,閉目誦經的普渡和尚。
此時也睜開了眼,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便也跟了上來。
秦管事看了他一眼,並未阻止。
萬寶行的內堂,佈置的極為雅緻。
幾人分主賓落座,立刻有侍女奉上香茗。
秦管事屏退了左右,親自為林蕭斟茶,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林公子,明人不說暗話。”
她放下茶壺。
“你今日此舉,所為何來?”
林蕭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的說道。
“替天行道,不行嗎?”
“我這人,就喜歡以德服人。”
秦管事笑了。
“公子的德,確實很服人。”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門外,那幾名死士正在處理傷口。
“不過,這青州城,自有青州城的規矩。”
秦管事的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
“公子是過江的龍。”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摻和的太深為好。”
“是嗎?”
林蕭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比如……用迷神花混合月魄石的粉末。”
“製成所謂的聖水,販賣給那些走投無路的流民?”
“這種勾當,也算是青州城的規矩?”
話音落下,內堂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秦管事臉上那抹萬年不變的淺笑,終於僵住了。
她瞳孔微縮,死死的盯著林蕭。
月魄石!
他竟然知道月魄石!
這三個字,是萬寶行內部最高的機密!
林蕭看著她的反應,心中大定,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把水攪渾,讓所有藏在水底的魚,都不得不浮上水麵來喘口氣。
而他,就是要看看。
這水底下,到底藏了多少大魚。
良久,秦管事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茶壺,為自己滿上了一杯,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看來,倒是我小瞧公子了。”
她飲盡杯中茶,緩緩起身。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大壯兄弟的撫恤,一分都不會少。”
“至於聖水之事,我們會自查。”
“林公子,可以走了。”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蕭聳了聳肩,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行吧,既然你們這麽有誠意,那本公子就給你們一個麵子。”
他帶著大壯和普渡,大搖大擺的向外走去。
在與秦管事擦身而過時,他腳步一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對了,忘了告訴你。”
“剩下的聖水,我已經派人送到城主府了。”
“希望你們……查快一點。”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留給秦管事一個瀟灑的背影。
走出萬寶行,陽光正好。
普渡和尚跟在林蕭身側,輕聲道。
“施主,魚已上鉤。”
“隻是此鉤無餌,恐魚兒脫鉤而去。”
林蕭嗤笑一聲。
“脫鉤?”
“我纔不在乎它脫不脫鉤。”
“我今天來,就不是為了釣魚。”
他頓了頓。
“我是來告訴這滿池塘的魚。”
“這片水域,來了一條瘋狗。”
“不把你們全都咬死,誓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