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夜風嗚咽,捲起塵土與血腥氣,像極了孤魂的啜泣。
林蕭手中的短刃穩穩的抵在紅裳雪白的脖頸上,冰冷的觸感讓女子的身體微微一僵。
一滴殷紅的血珠順著刀鋒滑落,在月色下妖異得驚心。
他勝了。
以一種最不入流,也最有效的方式。
“姑娘,別動。”
林蕭的聲音帶著幾分憊懶。
“刀沒長眼,人卻長了。”
“我這人吧,手有點抖,心有點黑,萬一不小心……血濺出來很難洗的。”
紅裳的眼神死死盯著他,牙關緊咬,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
敗了。
敗給了這樣一個小人。
她寧願死在楚狂刀那般驚天動地的刀意之下,也不願受此屈辱。
“殺了我。”
她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不遠處的壯漢目眥欲裂。
“殺了你?多浪費。”
林蕭撇撇嘴。
“我跟你講講道理。”
“你看,你們天淵閣是殺手,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講究的是個幹脆利落,對吧?”
紅裳沒有回答,隻是眼中的殺意更濃了。
“那個穿白衣服的,你看他也像個好人嗎?”
“他把活人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視人命如草芥。”
“剛才他要走的時候,可曾多看你們一眼?”
林蕭下巴朝著那些嘶吼的“邪祟”點了點。
“在他眼裏,我們,包括你們天淵閣,早晚要被一腳踢開。”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蠱惑。
“你師兄的仇要報,但冤有頭,債有主。”
“報仇找楚狂刀,別找我。”
“可那個白袍人呢?”
“你想讓我與你聯手?”
紅裳冷笑,聲音裏滿是不屑。
“癡人說夢。”
“不不不,姑娘誤會了。”
林蕭立刻搖頭,一臉誠懇。
“我這種小人物,哪敢高攀天淵閣的殺手大爺們。”
“我隻是覺得,我們之間這筆賬,可以先記著。”
“咱們應該先找那個真正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沒好日子的家夥,好好聊聊。”
“你說對不對?”
就在此時,一直遊離在戰圈之外的“邪祟”們,似乎因為失去了白袍人的精神壓製,變得愈發狂躁。
它們空洞的眼神失去了最後一點焦距,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開始無差別地朝著最近的活物撲來。
離得最近的一名邪祟,瘋了一般的撲向為紅裳撐傘的壯漢。
壯漢怒吼一聲,勉力抬手一掌拍出,卻因力乏而被邪祟撲倒在地,手臂被狠狠咬住。
“吼!”
局勢瞬間失控。
紅裳臉色一變,想要掙脫,但脖頸間的利刃讓她不敢妄動。
林蕭眉頭一皺,罵了句髒話。
他腳尖在紅裳膝彎處輕輕一點,女子悶哼一聲,身不由己的跪倒在地。
林蕭則借力向後一飄,避開一個撲來的邪祟,同時反手一揮,短刃脫手而出,精準的釘在另一個邪祟的眉心。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響起,始終靜立一旁的普渡和尚終於動了。
他單手立於胸前,另一隻手不知從哪摸出一串烏沉沉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詞。
那些狂躁的邪祟們聽到這聲音,動作竟出現了一絲遲滯。
“看什麽看!”
“還想不想給你師兄報仇了?”
林蕭衝著掙紮起身的紅裳吼道。
“今天要是折在這,你們天淵閣的臉就丟盡了!”
紅裳眼中閃過一絲掙紮,但看著被數名邪祟圍攻,險象環生的壯漢,她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從腰間抽出一對分水刺,身形一轉,加入了戰團。
她的身法詭異,招式狠辣,每一擊都攻向邪祟的要害。
林蕭也不再保留,他身形如鬼魅,在邪祟群中穿梭,掌風呼嘯,或拍或打,專門攻擊邪祟的關節,讓它們失去行動之力。
他沒有下殺手。
他需要一個活的。
普渡和尚的梵音仍在繼續,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讓那些邪祟的行動愈發混亂,大大減輕了三人的壓力。
混亂中,一個邪祟繞到紅裳身後,鋒利的指甲直取她的後心。
“小心!”
林蕭低喝一聲,飛身一腳踢在那邪祟的側腰,將其踹飛出去。
紅裳一愣,回頭看了一眼林蕭,眼神複雜。
“別誤會,我隻是覺得,你的命得由我來收。”
“死在這些怪物手裏,太便宜了。”
林蕭落地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
有了紅裳的加入,再加上普渡和尚的詭異梵音,場麵很快被控製住。
大部分邪祟被擊倒在地,雖然還在掙紮嘶吼,卻已構不成威脅。
林蕭瞅準一個看起來最“精神”的邪祟,繞到其身後,並指如刀,快如閃電般在其後頸連點數下。
那邪祟身體一僵,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竟是昏了過去。
大局已定。
林蕭走到壯漢身邊,扔給他一瓶金瘡藥。
“你家姑娘欠我一條命,這藥算利息。”
壯漢接過藥,看了看紅裳,又看了看林蕭,悶聲不響的開始處理傷口。
林蕭這才慢悠悠的踱步到紅裳麵前,撿起地上那柄屬於她的短刃,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遞了過去。
紅裳警惕的看著他。
“拿著吧。”
林蕭將短刃塞進她手中。
“道理講完了,也算並肩作戰過了。”
“現在,我們來談談正事。”
“你想怎樣?”
紅裳握緊了兵器,冷聲問道。
“我需要弄清楚這聖水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林蕭指了指地上昏迷的那個邪祟。
“我想,你們天淵閣應該也很好奇,江湖上什麽時候多了一股能把人變成怪物的勢力吧?”
“這種事,若是不查清楚,以後你們的買賣可不好做。”
“萬一哪天接了個單子,目標卻是個刀槍不入的怪物,豈不虧大了?”
這番話,無賴至極,卻也現實至極。
紅裳沉默了。
“幫我個忙。”
林蕭伸出兩根手指。
“一,把這家夥帶回城裏,我需要一個醫道高明的人查驗他的身體。”
“二,替我傳個話給你們天淵閣管事的,就說神國在青州煉製邪物,意圖不明。”
“我憑什麽信你?”
“你別無選擇。”
林蕭攤了攤手。
“除非你現在就想跟我再打一場。”
“不過我提醒你,我這人打架,從來不講究第二遍還用同樣的招數。”
說著,他意有所指的跺了跺腳下滿是塵土的地麵。
紅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是氣的。
許久,她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東西我們可以幫你帶,話也可以傳。”
“但是,楚狂刀的賬,還有今日之辱,天淵閣遲早會討回來。”
“隨時恭候。”
林蕭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
“不過下次來,記得多帶點人。”
“我怕你們,不夠看。”
紅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壯漢扛起那個昏迷的邪祟,兩人身形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林蕭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施主,以殺止殺,非佛門之道。”
普渡和尚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
“大師,用嘴講理,也得看對方帶沒帶耳朵。”
林蕭瞥了他一眼。
“跟我來這套虛的沒用。”
“現在,我們該去向真正的主人家交差了。”
他望向青州城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
而這亂葬崗的邪祟,不過是那座巨大池塘裏,最先翻起白肚皮的死魚罷了。
魏淵的刀,他接了。
現在。
該輪到他用這把刀,去割點什麽下來了。